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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爭風 故意穿這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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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爭風 故意穿這麽一……

如果崔蕪依然清醒, 定能聽出秦蕭這話背後的試探和深意。

但她現在暈得厲害,眼皮仿佛墜著千鈞重石,不由自主地往一處纏綿。腦子裏也隔著一層濃霧, 想什麽都迷迷瞪瞪。

於是懶得深思話中隱意,隨口道:“就像現在這樣, 治民生、打地盤、壯大軍隊、擴張勢力,沒事來塞外吹風跑馬,跟兄長喝酒、吃烤肉。”

隨心所欲, 自在往來, 於她而言,這就是世上第一等的舒服日子。

秦蕭失笑:“孩子話。”

崔蕪不喜歡別人把自己叫做“孩子”,但因這話是秦蕭說的,她勉強忍了。

她枕在秦蕭大腿上,只覺肌肉結實、軟硬適中,十分舒服, 忍不住拿臉蹭了蹭。

秦蕭執杯的手一頓, 被她蹭出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

他開始後悔方才的舉動,只能用閑談轉移註意。

“除了這些呢?”他問, “以阿蕪的年歲相貌, 如今又坐擁關中,日後少不了名門世家的郎君追求。”

“阿蕪可想過,從中擇一品行皆優者,相伴終生?”

崔蕪答得幹脆:“沒有。”

秦蕭略有些詫異地一揚眉。

然而崔蕪只撂下這兩個字,就再不多言,反而在秦蕭身上磨磨蹭蹭,仿佛在調整入睡姿勢。

秦蕭無奈,又怕她睡在風口著涼了, 取過大氅蓋在她身上。

“為何?”他耐心問道,“前路漫漫,阿蕪不想有人陪你一起走嗎?”

崔蕪懶得睜眼,人已半夢半醒。

“相伴終生?以什麽名義?”她嘟噥著,“我千辛萬苦從江南逃到這裏,可不是為了找個夫君壓在自己頭上的。”

秦蕭沈默了一會兒:“你怎知他會壓著你?”

崔蕪暈乎乎地,不忘從鼻子裏噴了口氣。

“不是他想不想,”她聲音清軟,字句卻極冷銳,“是這個世道賦予了他這樣的特權。”

“夫為妻綱,妻子當卑微柔順、安心侍夫,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人不斷強化這個說法,讓它成為了世道約定俗成的規矩,每個人都認可它。”

“男人手握特權,就如手握利刃,有幾個人能忍住不用?即便今日嘴上說得好聽,來日若反悔了、食言了,我又能拿他們怎麽樣?”

“世道認可他,輿論支持他,所有人歡欣鼓舞地看著他,期待他從我這個女人手裏奪走權柄。”

“與其如此,倒不如不要給任何人這個機會,自始至終,權力只在我一人。”

西北八月,白日裏艷陽高照,到了夜間,風露深重,隱隱能感到一絲寒涼。

崔蕪不比武將康健,覺得冷了,便往秦蕭懷裏縮了縮。撫在鬢頰的手隨即拎起大氅衣領,往上提溜了下。

那大氅猶帶著秦蕭體溫,崔蕪摸索著抓住,在衣領處蹭了蹭臉。

這個舉動讓秦蕭剛有些深晦的眼神重新軟和下來。

“阿蕪信不過世間男子,”他緩緩說道,指尖幾蜷幾伸,終於問出最關鍵的一句,“在你心裏,秦某亦是不可信任嗎?”

這一回,枕在他膝頭的崔蕪沈默了許久。她一動不動,鼻息勻凈,叫人幾乎以為她睡著了。

秦蕭嘆息一聲,就要將她抱起,卻聽崔蕪含含混混道。

“兄長是個好人,”她鼻音濃重,聽著有點撒嬌的意味,只是話裏透出深長的喟嘆,“只可惜,我與他都生錯了時代。”

秦蕭微怔,伸出去的手不覺頓住。

***

那一晚,崔蕪到底喝斷片了,後來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

第二日天光微明,她懶洋洋睜開眼,有那麽一瞬間,幾乎以為自己躺在敦煌府衙的客房裏。實在是身下墊著厚厚的錦褥,身上亦裹著毛皮毯子,太柔軟,太舒服了。

緊接著,她發現褥子竟是一顫一晃,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回程的馬車上。

崔蕪懵逼了片刻,死活想不起自己是怎麽上車的,掀開車簾想找人問話,卻只瞧見丁鈺騎馬跟隨車畔。

因著左右親衛離得挺遠,崔蕪沒了顧慮,直接問道:“我怎麽在車上?兄長呢?”

丁鈺心頭正沒好氣,蓋因這丫頭每每與秦蕭私下獨處,十回裏有六七回是醉著回來。他不忍心怪崔蕪,便只能怪到攛掇自家使君飲酒的人頭上。

如今見崔蕪好容易醒了,張口第一句就是問秦蕭,他心裏的憋屈就別提了:“當然是留在敦煌,那麽多部族還沒送走,他這個河西主帥不得盯著點?”

“怎麽,這麽多人守著你不夠,還得人家親自送你回去不成?”

崔蕪狐疑地盯著他。

丁鈺:“看什麽?我臉上長花了?”

崔蕪納悶:“我沒得罪你吧?你這一大早上吃槍藥了?”

丁鈺應聲閉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與崔蕪除了“同鄉”,更有一層“主從”身份。

當著旁人的面呼喝自家主君,這做法無論如何都不能稱為妥當。

丁鈺沈默須臾,再開口時x,已然恢覆正常:“昨晚沒少喝酒吧?頭疼不疼?要不要醒酒湯?”

這具身體雖沒什麽酒量,卻有一樁好處,喝醉了就蒙頭大睡,第二日醒來也不會覺得頭痛。

崔蕪咂摸片刻,除了口幹舌燥,沒別的毛病,遂道:“有水嗎?我想梳洗。”

丁鈺素來貼心,一早備了幹凈熱水。他傳下命令,車隊暫停趕路,親兵們原地休息,順帶用些吃食。

趁著這個空當,崔蕪飛快洗臉漱口,束好發髻,又往嘴裏塞了兩張胡餅。

末了靠在車壁上,舒心地摸了摸肚子,又問:“我既睡著,是怎麽上車的?你也是,都不叫醒我?”

丁鈺也不騎馬了,跟著崔蕪坐車,聞言很是委屈:“我叫的醒嗎?你睡得呼呼的,跟小豬似的。”

崔蕪:“……”

這比喻真是,也就丁鈺敢用在自家主君身上。

“後來秦帥聽說了,過來瞧了眼,見你睡得香甜,實在不忍打擾,幹脆將馬車拉到院裏,他親自抱你上了車。”

崔蕪正喝熱水,冷不防聽見這一句,好懸嗆著。

“兄長……抱我上車?”她整個人都不好了,“怎麽、怎麽抱的?”

丁鈺沒好氣地瞪她:“還能怎麽抱?昨晚上是怎麽把你抱回屋裏的,今早上就怎麽把你抱上車唄。”

“放心,當時院裏都清空了,就我和秦帥兩人,沒別人看到。他也算知禮了,用大氅裹著手,沒真碰到你。”

饒是如此,崔蕪亦覺得不妥,擡手摁了摁額角。

“果然是飲酒誤事,”她想,“以後斷不能如此放縱。”

丁鈺打量著她神情,再回想今早臨行前,秦蕭那覆雜到連他都能看出不妥的臉色,隱約猜出這兩人間必是發生了什麽,只有些拿不準。

於是提起一個還算安全的話頭:“秦帥倒也客氣,走的時候送了好些東西,其中有一車是專門給你的,晚上紮營時,我帶你去瞧瞧?”

崔蕪有口無心地應了聲。

她努力回想昨夜與秦蕭說了些什麽,奈何酒精誤事,將記憶清洗得幹幹凈凈,只依稀記得自己枕在秦蕭腿上,說了好些有的沒的,至於具體說了什麽,實在記不清楚。

只能問丁鈺:“咱們走的時候,兄長情緒如何?臉色還好吧?”

丁鈺覷著崔蕪,意識到她陷得有些深了。

她從男人以愛為名的牢籠中逃脫,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和“夫權”是禁錮女子的兩大鎖鏈。她本該對此敬而遠之,此生再不涉足其中,卻在秦蕭面前每每把持不定立場。

誠然,崔蕪從沒有失守那道紅線,她的堅持讓無往而不利的安西少帥黯然神傷。可她也不曾如對待孫彥一般嚴詞拒絕,這本身就說明了一種態度傾向。

秦蕭於她,終究是不一樣的。

丁鈺有心跟她聊聊這事,話到嘴邊又忍住了。還是那句話,崔蕪不僅是“崔蕪”,更是關中主君,兩人之間有一重主從名分。

和“妹子”聊私人感情無傷大雅,換成“上峰”就不大合適了。

遂只輕描淡寫道:“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麽好不好?即便你昨晚喝多了,說了什麽不中聽的,看在你叫他一聲兄長的份上,他還能跟你一個姑娘家計較?”

崔蕪覺得有理,於是撂下不提。

她要處理的事著實不少,確認秦蕭那頭一切如常,不需要特別安撫,立刻便招來狄斐,詢問沿途境況,以及上都是否送來回信。

趁著這二位談公事的間隙,丁鈺跳下馬車,只見一名親兵走上前,神色頗為踟躕。

丁鈺:“可是有緊急公務稟報使君?”

親兵搖頭:“並非公務,只是那位孫郎君……”

丁鈺聽得一個“孫”字,眉頭已能夾死蚊子。再一看,親兵手裏拿著張請柬,顏色是暧昧的淺紅灑金不說,還透著一股異樣的淺淡幽香,叫人想起江南三月彌漫雨中的桃杏芬芳。

他臉色冰寒:“這是孫郎君讓送給使君的?”

“正是,”親兵拿不準是否該替孫彥回稟,這才躊躇不前,“大人您瞧……”

丁鈺如今的官職是關內道司馬,喚一聲“大人”並不為過。他不待親兵說完,直接奪了帖子,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往頭頂一拋,任由天風將碎蝶似的紙屑揚高吹遠。

親兵瞠目結舌:“大人,您這是……”

丁鈺:“孫郎君沒送過什麽帖子,這話也不必遞到崔使君跟前。還有,孫郎君如果問起,就說使君公務繁忙,沒功夫看他的鬼帖子,請他以後不必再送了。”

親兵:“……”

丁鈺面無表情:“有問題嗎?”

親兵直覺這麽幹不合適,但他知道丁鈺深得崔蕪寵信,在自家使君心中份量遠比孫彥重多了。掂量再三,還是決定聽命行事:“是,卑職明白了。”

丁鈺滿意了,背手溜達著走遠。

自從他知道了崔蕪與孫彥之間的過往恩怨,姓孫的王八蛋就成了他心目中仇恨值第一人,哪怕是秦蕭出面都不能壓過一頭。

他有心攔在中間,叫這姓孫的不能煩著崔蕪,奈何低估了孫彥的執著程度——他放著江南沸騰如鍋的局勢不理,遠赴關中,正是為著崔蕪,豈容自己話沒說上兩句就無功而返?

眼看連遞兩回帖子都被丁鈺阻了,將將抵達上都的前一晚,車馬在城外五十裏的驛站中落腳歇息,孫彥親自來到車前,雖隔著老遠就被親兵攔住,聲音卻遠遠傳來:“在下求見崔使君,有要事與使君商議。”

崔蕪正扶著丁鈺的手下車,聞言詫異轉頭。丁鈺卻邁過兩步,側身擋住她視線,不叫她往孫彥的方向瞧。

“有什麽好聊的?”他冷哼,“左不過是那些車軲轆話,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崔蕪心裏原也如此想,但丁鈺一抱怨,她反倒不惱了。

“我上回把話說到那份上,他應當知道我態度堅決,非三言兩語可以轉圜,”崔蕪說,“如此仍堅持找上來門,說不定真有什麽重要籌碼交換。 ”

“且聽聽他說些什麽,若是不中聽,再趕走也不遲。”

丁鈺無法反駁,露出悻悻之色。

崔蕪無奈,在他頭頂呼哧一把,權作安慰。

恰在這時,孫彥走到近前,正撞見這一幕,臉色瞬間陰冷。依著他素日脾性,立時就要發作,但他跟著崔蕪行了一路,對關中人事也摸清了小半,知道這姓丁的是崔蕪身邊最得寵信之人,一味硬頂沒有任何好處。

遂強忍妒火,規規矩矩地施禮:“崔使君。”

這兩人如今身份微妙,孫彥只是鎮海軍節度使之子,崔蕪卻是實實在在掌了關中之地,較真論起來,身份比孫彥還高。

因此並不還禮,只微微頷首:“孫郎,有何見教?”

孫彥擡起頭,領口露出白絹中單,外頭罩著月白雲雷紋的鶴氅,蹀躞帶上鑲了紅藍兩色寶石,系著一方白玉鴛鴦佩。

這不是趕路的打扮,蓋因廣袖博襟,上馬極累贅。唯有一點好處,月白雅致、鶴氅清逸,襯得孫彥面如冠玉,袍袖翻飛,直欲羽化登仙一般,不似俗世中人。

丁鈺斜眼看罷,心道這小子果然有備而來,故意穿這麽一身,不是勾引人是什麽?

再看崔蕪,為著趕路方便,照舊是一身石青色的翻領胡服,腳踩鹿皮長靴,與孫彥站在一處,倘若不知前事,倒也算是登對。

一念及此,丁鈺恍然,更兼咬牙切齒:敢情這小子今日是打定主意勾搭崔蕪,故意穿這麽一身。

瞧瞧人家這心思,真該把姓秦的拖過來好好學學。

殊不知他看孫彥礙眼,孫彥也瞧他刺目,有意上前兩步,挨著崔蕪近些,上下仔細打量過她:“看你似是清瘦了,可是酷暑難捱,沒好生用飯?”

崔蕪蹙眉:“孫郎請見,就為了說這個?”

她態度明確,只談公務,不聊私事,總算讓丁鈺心裏那口氣順暢了。

他把狐假虎威的小人嘴臉扮演得淋漓盡致,皮笑肉不笑道:“可不是?咱們使君公務繁忙,沒功夫與孫郎聊家常——也著實沒什麽好聊的。”

“孫郎若無要緊事,還是請回吧。”

孫彥目光森寒地睨著丁鈺,丁鈺不慌不忙,挑眉瞪了回去。

“孫某確有要事,”孫彥視丁鈺為弄臣,無意與之糾纏,咬牙道,“還請單獨稟明使君。”

崔蕪張口就要回絕。

孫彥卻料到她的反應,搶在崔蕪拒絕前補充道:“與河東時局有關。”

崔蕪瞇起眼角,目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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