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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闌珊 阿蕪,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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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闌珊 阿蕪,想要……

酒過三巡, 微微有了幾分醺意,外頭突然傳來震天響的爆竹聲。

崔蕪好奇探頭,只見鰲山頂上懸起一座碩大的花燈, 乍一看像玲瓏寶塔,底下卻噴出煙花藥信。

繼而寶塔燒盡, 自然脫落,頂上再落一層,竟是一只盛著各色花卉的巨大花籃, 牡丹、芍藥無不栩栩如生。

再落一層, 是一艘大船,風帆昂揚,直欲乘風破浪。

再落一層,是振翅仰頸的仙鶴,形態鮮活,幾乎能聽到高昂曲折的鶴唳聲。

圍觀百姓何曾見過這等精致的玩意兒?一時簡直看呆了, 更有愛湊熱鬧的, 開始數起那盒子裏究竟藏了多少層玄機:“一,二, 三, 四……”

流光溢彩,盛景如斯,映照出崔蕪的帶笑眉眼。

“是盒子燈!”她且驚且喜,“這可是非遺手藝,你從哪學來的?”

丁鈺:“你知道咱們那會兒有個神器叫B站嗎?”

崔蕪悟了。

她上輩子也才二十出頭,正是愛熱鬧的年紀,好容易當家做主,哪有不放開了玩的道理?

披起鬥篷就往外跑:“我去外頭, 離近了瞧得清楚!”

丁鈺不放心,也跟了出去。

此時盒子燈正好燃到最後一層,掉下的卻是一副立體剪紙,寫的正是“使君千歲”四個字。

這鳳翔城中的百姓,能有如今的好日子——有飯吃,有衣穿,過年還有花燈看,誰不知道是托了新來使君的福?

無數情緒湊成一股,當下山呼海嘯地應和道:“使君千歲!使君千歲!”

還有人道:“願使君長命百歲,一直占著鳳翔城,咱們情願給她老人家供個長生牌坊,願她老人家福壽安康。”

平白成了“老字輩”的崔蕪:“……”

她放棄了擠進人群看個清楚的想法,默默往後退,差點跟丁鈺撞個滿懷。

丁鈺:“怎地不過去?現在亮明身份,保準民心盡握,再無人能顛覆你的威望。”

理是這個理,但崔蕪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收攬民心有的是機會,”她說,“這種場合……太尬了。”

她一般不在乎手段高下,只要能達到目的,政治作秀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好鋼得用在刀刃上,這不上不下的,突然來這麽一出,崔蕪心裏過不去。

她繼續往後退,直到將大半個身形藏入巷口暗影,這才停下腳步。

忽而心有所感,逆著人流回過頭,就見燈火闌珊處,秦蕭牽著坐騎靜靜佇立,不知瞧了多久。

許是有了年初元宵的經驗,崔蕪發現,她一點也不驚訝此時、此地,見到斯人。

“兄長,”她笑意盈盈,沒問秦蕭怎會在此,也沒問他為何來此,只道,“新歲安康。”

秦蕭亦笑,眉間陰霾盡去,罕見的溫潤和煦:“新歲安康。”

***

秦蕭出現得突然,卻也並非無跡可尋,畢竟去年這時他就說過,下一個除夕必定會陪崔蕪一同度過。

安西少帥從來言出必行,不管是對麾下部將,還是崔蕪這樣的小女子。

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得見故人,崔蕪自然是高興的。她親自將秦蕭迎進酒樓,命人重新上了酒菜。

“都是些家常風味,兄長別嫌棄。”

此時,雅間裏只餘他們二人——丁鈺不乏眼力見,知道崔蕪雖待自己親厚,這種時候卻更願與秦蕭單獨相處,是以借口賞燈,幹脆告了退。

少頃,滾著熱氣的銅鍋子重新擺上,一同送上的還有一份新捏制的扁食,也就是後世年夜飯必備的團圓餃子。

“沒什麽好東西,是豬肉白菜餡的,使君且吃個新鮮吧。”

崔蕪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與秦蕭:“兄長餓了吧?快嘗嘗。”

秦蕭確實有些餓了。他從河西趕來,沿途只以幹糧果腹,哪比得上眼前肥美多汁的水餃美味?當下不與崔蕪客氣,提起筷子就是一頓風卷殘雲。

這是崔蕪第一次知道,有人能用優雅斯文的姿態,將滿桌菜色一掃而空。

她才吃飽,托腮笑吟吟地看著秦蕭:“不知道的,還以為兄長是從哪逃難來的,一路上飯都沒得吃。”

秦蕭用好了,執起布巾擦了擦手:“阿蕪這是埋汰秦某?”

崔蕪嬉皮笑臉:“我哪敢啊!”

秦蕭不與她一般計較,端起茶盞抿了口。

崔蕪笑瞇瞇地:“兄長覺得,今晚的鰲山燈會如何?”

秦蕭頷首:“甚好,我原也想在涼州城內辦一場,只是事多忙忘了,且等來年吧。”

說到涼州,崔蕪想起正事:“兄長趕著除夕夜跑來鳳翔,涼州怎麽辦?除夕是大年節,你這個一軍主帥不露面行嗎?”

“無妨,”秦蕭說,“有阿適和史伯仁在,出不了岔子。”

一頓,又淡笑道:“我若在場,他們興許還放不開,倒不如我找個由頭避開,他們反而能好生鬧一鬧。”

崔蕪:“那可怪不得他們。”

秦蕭挑眉。

崔蕪:“誰讓兄長總板著一張臉?我剛認識你那會兒都覺得怵,更別提他們了。”

秦蕭想起自己剛認識崔蕪那會兒,她分明出身低微、任人魚肉,卻憑著一口不認命的倔勁,生生將孫府折騰得天翻地覆。

瞧她當時跟自己談條件的鎮定勁,可一點沒看出哪裏怵了。

他無意與崔蕪鬥嘴皮子,只一笑:“那現在呢?”

“現在都結拜了,當然不怵了,”崔蕪攤開一只柔白手掌,“大過年的,當兄長的,是不是得給點壓歲錢?”

她倒不是真心要錢,只是存心逗秦蕭,瞧著安西少帥從來八風不動的臉色因她三言兩語而起了波瀾,成就感別提了。

誰知秦蕭竟從懷裏摸出一只細長木盒,當真拍進她手心:“抵了。”

崔蕪:“……”

她眨巴兩下眼,回過神後立刻笑了:“我開玩笑的。兄長的年禮不是讓顏小將軍送來了,怎麽還有?”

秦蕭:“年禮是河西送與關中的,此物是秦某送與阿蕪的。”

崔蕪極細微地皺了下眉。

她聽出秦蕭話中隱晦的親近之意,直覺此時劃清距離才是最好的做法,可秦蕭大老遠頂著寒風趕來,只為兌現承諾陪她過一個除夕。

她既不忍心讓秦蕭失望,也不願打破此刻溫馨靜謐的氛圍。

“x行吧,”她想,“總歸有一重義兄妹的名分,送點小禮物不算過火。”

遂打開盒蓋,瞳孔微微圓睜,只見裏頭墊著潔白絲綢,襯著一支極精巧的發簪。

和田玉的料子,簪身潔白,毫無瑕疵。簪頭泛起艷麗的瑰紫,被工匠以此為底,雕出一頭活靈活現的……狐貍?

緣由莫名地,崔蕪想起秦蕭年禮中的那頭活狐貍,現在還好端端地養在自家後院,總覺得這兩者不是巧合。

“這簪子是……”

“是秦某畫的圖,尋涼州最好的工匠打造的,”秦蕭說,“不是什麽貴重東西,阿蕪戴著玩吧。”

崔蕪眉頭非但沒舒展,反而越擰越緊。

簪子本身的確不算貴重,但背後含義由不得崔蕪掉以輕心。畢竟,後世網文也好,穿越以來的見聞也罷,都在不遺餘力地提醒她,這玩意兒應用最多的場合,就是男女定情。

更別提,這釵頭圖案還是秦蕭親手繪制,意義尤為特殊。

但她已經收了秦蕭一只貓兒發簪,現在還躺在自己妝匣裏,現在才想起推拒,會不會有些遲了?

崔蕪揣著滿腹糾結,拿這一只小小的狐貍玉簪不知如何是好。就聽秦蕭淡淡道:“底下還有一層,你且打開瞧瞧。”

崔蕪下定決心,不管這暗層裏裝的是什麽,自己絕不能要。誰知揭開暗格,裏頭只是一張薄薄的紙卷,疊成四折,安安分分地躺在盒底。

崔蕪展開瞧了眼,瞬間鎖定“鏡鐵山”三個字:“這是……”

“之前說好,鏡鐵山礦藏如若開采,必有阿蕪一份,”秦蕭說,“匠人們花了足足一年光景才找到位置,定下明年開春入山采礦。秦某不敢食言,趕著將契書給阿蕪送來。”

他深深看向崔蕪:“這份年禮,可還喜歡?”

這比什麽簪子鐲子白貓頭紫狐貍合乎崔蕪心意多了,當下笑得眉眼彎彎:“喜歡,多謝兄長。”

秦蕭卻將契書從她手中抽走,重新疊好,收入木匣。

“阿蕪想要契書,就得連著盒子裏的其他物件一同收下,”他夾著木盒晃了晃,“秦某準備好的年禮,要收一起收,可沒有收一退一的道理。”

崔蕪失笑,頭一回知道君子心性的安西少帥也有這等促狹的一面。

她是個爽闊性子,該大方的時候,絕不拘泥小節:“如此,多謝兄長了。”

秦蕭看著她收好木盒,唇角微微泛起笑意。

新鮮滾熱的雞湯鍋子,流金溢彩的煌煌燈火,夜色靜謐,闔家團圓,還有每每念及心馳神搖的女子。

隨便哪一樁都足夠人卸下疲憊,沈浸其中,何況是幾樣湊在一起?

雖然秦蕭一整晚只略飲了一小杯甜米酒,論及酒精度數,跟糖水差不了多少,他卻難得覺出幾分微醺之意。

酒足飯飽,崔蕪來了興致,不肯乘車,一定要走回府邸。

此時已近子時,終究是團圓佳節,百姓們更傾向於回家守歲,街上人流漸疏。

有安西少帥同行,不至於遇上危險,兩人遂屏退護衛,就這麽自自在在地並肩而行。

崔蕪今夜興致極好,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可惜兄長來晚片刻,沒看到丁兄做的盒子燈,真真巧奪天工。燃一層落一層,百姓們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琢磨著這麽奇巧的花燈,若是拿去江南,大約能吸引不少富貴人家,若是打開市場,又能大賺一筆。”

“今年還是準備得倉促了些,等明天,再做些煙花一起放上天,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映照著萬家燈火,那才好看呢。”

“今年換了好些羊毛,剛入秋那會兒,我把鳳翔城裏的婦人都發動起來,教她們織毛衣。不白做,有工錢,花了兩個多月,總算湊齊了將士冬衣。”

“今年有了經驗,明年應對起來就更自如了。咱們可以跟回紇人多換些羊毛,還有棉籽,再找陽光充足的幹燥之地種下。若是能在中原之地咣種棉花,就可織布裁衣,百姓也能多一件禦寒之物。”

“不過,不管種不種得成,跟回紇人的交易都別停了,咱們換得越多,他們就越感興趣。假以時日,回紇不知牧馬,只知放羊種棉花,則兄長不費一兵一卒就可平定西域。”

“還有,我跟丁兄最近正在研究一種新型武器,顏將軍應該跟你提了吧?只是初見雛形,能不能成還不清楚,等做好了,拿給兄長瞧瞧,保準讓你大開眼界!”

她一邊說,一邊背著手往前走,腳步輕快,幾乎有幾分蹦蹦跳跳的樣子。秦蕭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只是噙著笑意註視著她,眼看崔使君越走越不莊重,專挑路邊凹凸不平處下腳,大有踩在石頭棱尖處轉圈訓練平衡感的架勢。

他終是沒忍住,將手臂遞給她。

不是將她強行扯落,也不是直接握住手臂,而是隔著半尺距離,虛虛護在崔蕪身側,給足她進退的餘地和自由。

這是崔蕪與秦蕭相處最舒服的地方,從不勉強,從不為難,只要是她決定了的事,哪怕違了他的心意,他也會盡最大努力成全尊重。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她越不忍心他失望失落。

這回也不例外。

崔蕪抿嘴一笑,扶著秦蕭胳膊輕快跳下,長及足面的裙擺揚起,旋成一朵明艷的花兒。

秦蕭被那一瞬的艷色晃了眼目,口中極自然地問道:“阿蕪後面有什麽打算?”

崔蕪眨眨眼,心說:什麽打算?我剛才說的不是打算嗎?

“今年深耕和套耕效果不錯,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等春暖花開了,組織流民繼續開墾荒地,還用同樣的法子。”

“還有渭河,治理起來是個大工程,單只一年恐難見效,明年還得繼續。”

“另外就是擴軍、練兵,先穩住已有的地盤,把作亂的匪寇清剿幹凈。等時機差不多,就能繼續東進……”

秦蕭先還不作聲地聽著,待到這裏突然插了句嘴:“然後呢?”

崔蕪思路被他打斷,挑了挑眉。

“往東擴進,擴到何時?”他問,“拿下長安,往東即是河東,那是晉帝的地盤,阿蕪也有意於此?”

崔蕪抿了抿唇,答得含糊:“那就要看晉帝守不守得住了。”

想了想,實在沒忍住,冷哼一聲:“連幽雲屏障都能送給鐵勒的敗家子,就算沒有我,為人做嫁衣也不過遲早的事。”

秦蕭不動聲色:“拿下河東,然後呢?”

“河東以東還有河北道、河南道,往南則有山南道和江南道,以秦某對阿蕪的了解,斷不會容忍德才不配之人長久占據。”

“只是當今天下,論德行論才具論眼光論手腕,能及上阿蕪者又有幾人?”

“襄樊扼守沖要,守將卻庸碌無能。南楚地大勢盛,朝中君臣卻沈醉奢靡,亦非明君之相。”

“相形之下,孫家父子算是最出色的,治下也頗有政績。可據秦某看來,還遠不到令阿蕪信服的地步——至少易地而處,你不會比他們差,而他們也未必做得了你現在做的事。”

“如此看來,崔蕪現下雖非最強,可長此以往,這天下竟無有可與你爭鋒者。”

秦蕭駐足,擡眸看向崔蕪,目光隱含一絲鋒銳:“阿蕪,想要嗎?”

他沒說想要什麽,崔蕪卻明白了他的所指。

所有的淺笑低眉瞬間收起,崔蕪回視秦蕭,以同樣鋒芒暗藏的語氣問道:“兄長說錯了,至少,有一個人,我就不敢說有把握匹敵。”

“兄長,可有意否?”

這一刻,相互對視的不是“兄長”與“阿蕪”。

他是安西少帥,而她是關中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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