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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示弱 情義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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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示弱 情義千金。……

“可曾有嘔吐, 或者腹瀉?”

換一個受詩書禮義熏陶長大的世家子,冷不防被個姑娘家詢問嘔吐腹瀉,難免會不自在。

幸而秦蕭久在軍中, 沒那麽多顧慮,更兼看過崔蕪問診, 知道她會詢問病人癥狀,此時答得越詳細,越易於她做出準確判斷。

遂神色如常道:“嘔吐兩次, 並無腹瀉。”

崔蕪:“嘔吐物在哪?我能看一眼嗎?”

秦蕭略偏過臉, 語氣還算坦然:“親兵拿去倒了。我今晚沒吃什麽,嘔出的大多是清水。”

崔蕪不說話了。

秦蕭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擡頭就見崔蕪一雙清水妙目盯著自己,神色頗為不善。

秦蕭:“怎麽了?”

崔蕪涼颼颼地:“明知會被灌酒還不事先用些吃食墊墊,兄長,你是覺得自己身子是銅鑄鐵打的, 怎麽折騰都不會壞, 是吧?”

秦蕭直覺她怒氣不小,也知道這時候硬頂不是上策。

怎麽辦?

他根本不回答, 擡手摁住腹部, 好似禁不住胃痛折騰,低低悶哼了一聲。

崔蕪三分真七分假的怒火瞬間無了,嘆了口氣,從針囊裏抽出銀針:“我先給兄長紮兩針止痛吧。”

秦蕭撩起汗濕的睫毛,從縫隙裏打量崔蕪,見她怒氣確實散了,唇角不自覺地抿起。

治療急性腸胃炎,針灸可取足三裏穴與天樞穴。

足三裏穴位於小腿外側, 可緩解惡心、嘔吐、腹痛等癥狀。天樞穴卻是位於腹部,橫平臍中,能起到調理脾胃、通調腸腑、緩解腹痛的作用。

唯一的問題是,足三裏穴且罷了,天樞穴的位置卻有些敏感,擱在後世電視劇上,十有八九要打馬賽克。

崔蕪遲疑:“兄長,介意我對你針灸嗎?”

秦蕭偏過頭,對上她關切又有些猶豫的眸子。

他突然心頭微動。

崔使君從來鐵腕決斷,治病救人時尤其如此,為何一反常態?

還不是顧及秦蕭感受,怕越了線,秦蕭覺得不自在?

一念及此,胸口如有溫水流過,無比熨貼。

他閉目:“你動手便是。”

崔蕪:“……”

這話怎麽聽得這麽別扭?

但秦蕭爽快,她也不扭捏,先取了足三裏穴,又小心撩起中衣,於天樞穴處下針。

秦蕭神色無異,只一只右手不知不覺攥緊了被角。

崔蕪一旦進入工作模式就分不出心思,只全神貫註於指尖銀針,即便察覺秦蕭身體僵硬,也只以為是腹痛所至。

她留針一刻,擡手去探秦蕭額頭,果不其然,已經有些微微發熱。再一瞧,這白日裏氣勢駭人的安西少帥微闔著眼,睫毛被汗水打濕,勾了個濃墨重彩的邊,愈顯得臉頰蒼白,有種虛弱的破碎感。

於崔蕪這樣的人而言,最打動她的還不是男子的相貌、才學、氣度,而是脆弱。有那麽一時片刻,她恍然察覺,褪去表面的強大和悍勇,秦蕭其實不過剛滿二十五。

“兄長有些發熱了,”她說,“還疼得厲害嗎?”

其實不光是疼,方才施針時,秦蕭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那雙看似嬌柔實則有力的手,是如何從自己肚腹敏感處流連過。

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連折騰他半宿的腹痛都暫時遺忘了。

“還好,”他聲音有些沙啞,“現在……沒那麽疼了。”

崔蕪卻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還是開了藥方。藥名藿香正氣散,主治疏邪化濁,散寒除濕,藥物為大腹皮,白芷,紫蘇,凡煙曲,白術,陳皮,厚樸,桔梗,藿香,炙甘草。水煎服用即可。

她把藥方交給守在門口的親兵燕乙,又問他要了一壺鹽糖水並一盆熱水。鹽糖水用以補充嘔吐造成的水分和電解質流失,熱水浸透手巾,再將其疊成豆腐塊,置於秦蕭腹痛處,緩慢而有節奏地推拿。

“這麽做治標不治本,但好歹能讓腹痛沒那麽難熬,”崔蕪道,“兄長喝了鹽糖水,再好好睡一覺,待會兒藥好了,我叫你便是。”

秦蕭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的意味太覆雜,崔蕪幾乎以為他想說什麽,但秦蕭沒再開口,仰脖將鹽糖水一飲而盡,然後依言臥下,任由人體最脆弱的肚腹處暴露在崔蕪掌下。

崔蕪為他蓋好被子,手卻從被角探入,繼續隔著熱手巾推拿左上腹。過了片刻,手巾熱度散盡,她就重新投入熱水,再重覆之前的舉動。

秦蕭本以為自己會不自在、會遐思聯翩,事實卻是他沒有精力支持這麽多想頭。為了互市之事,他連日來殫精竭慮,期間還沒落下日常公務,每日最多睡上一兩個時辰。

他於人前權威深重,仿佛不管多緊要的關頭、多險惡的局勢都能游刃有餘,但那怎麽可能?

他再強、再所向披靡,也終究是肉體凡胎,總有力所不逮的時候。

就好比,受了傷也會流血,飲了冷酒也會腹痛。

獨自苦撐這些年,他確實已經精疲力盡,趁著這個夜深人靜的晚上,病痛削弱了意志力,那些平日裏被深深壓下的疲憊、不安、憂慮、焦灼,一股腦翻湧上來,幾乎將神智淹沒。

然而腹部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讓他好過不少,更有崔蕪輕柔的聲音不時響起:“好些了嗎?可還痛得厲害?”

興許是剛才那幾針起了效用,也可能是熱手巾敷摁腹部確實能有效緩解痛楚,秦蕭只覺時而發作的絞痛不再如剛才那般難熬,被折騰得精疲力盡的神識更有逐漸往黑沈鄉墜入的跡象。

他極含糊地“嗯”了一聲,隨即感到一只柔軟微涼的手摁了摁他額頭,又將被角小心掖好。

再之後,就是一片全然的空白。

崔蕪聽得秦蕭呼吸綿長均勻,顯然是睡著了。探入被中的手卻沒收回,繼續有節奏地揉摁推拿。

與此同時,她也在極近的距離內,肆無忌憚地打量秦蕭。

剝除了“政治盟友”和“安西軍少帥”這些紛繁覆雜的身份,崔蕪必須承認,單就男女而言,秦蕭確實是她的菜,無論相貌、氣度,乃至眼睫毛的彎曲弧度,都長在她的審美點上。

如果換作上輩子,如果她還處在自由平等的現代社會,對自己的命運有著完全的掌握,她說不定就倒追了。

可她沒有,而是陰差陽錯地來到這個亂世,被生身父母賣進青樓,嘗盡了囚困淩辱、苦楚折磨。

崔蕪十分清楚,以她這般出身家世,若是循規蹈矩,這輩子不必指望如良家女一樣,得享平等踏實的姻緣,更有可能的是被當做奇貨可居的玩物,輾轉攀附於幾方豪強之間。

可她好不容易逃出孫府,難道只是為了給自己尋個開價更高的買主不成?

這些念頭走馬x燈似地在腦子裏轉過,一度將她的神色催逼得又冷又硬。然而她探入被中為秦蕭按摩腹部的手始終是輕柔的,將熬人的胃痛逐漸驅散。

***

秦蕭在痛意消褪的疲憊中昏沈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又被崔蕪叫醒,將一碗剛熬好的滾熱湯藥給他灌下。

可能是沈睡中被喚醒,秦蕭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張口嘗到湯藥的苦澀味,下意識偏過頭:“這麽苦?”

崔蕪:“……”

果然是病中人軟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居然能見到安西少帥怕吃苦藥的一面?

作為一名大夫,崔蕪平日裏最煩的就是諱疾忌醫的病人。但或許是因為她自己吃過胃痛發作的苦頭,知道那種刀絞般的痛楚會折騰得人精疲力盡、意志崩潰,連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不記得。

也可能單純因為怕苦的是秦蕭。

總之,崔蕪今晚的耐心多得用不完,明明已經很疲憊了,還是溫言哄道:“我備了糖,喝完藥吃糖,不苦的。”

秦蕭這才勉為其難地接過碗,皺眉喝光藥湯,擰著眉頭撂下空碗。

崔蕪果然從隨身的小荷包裏取出油紙包著的糖塊,塞進對方嘴裏。

秦蕭:“……”

他活了二十五年,還是頭一回嘗到被人直接往嘴裏塞糖的滋味。

糖這個東西,於尋常百姓難得,對河西秦氏這等累世名門而言,卻稱不上稀罕。

但是在秦蕭的記憶中,他的孩提時代幾乎從未嘗過這種孩子喜歡的甘甜美妙的滋味。而當步入少年後,自然而然地,他與一切“孩子氣”的喜好劃清了界限。

甜味驅散了縈繞舌尖的苦澀餘韻,秦蕭摁了摁額頭,這回徹底清醒了。

“什麽時辰了?”他問,“你一直沒歇息?”

答案是明擺著的,崔蕪若是歇了,秦蕭此刻也見不著她。

“兄長有些發熱,我不放心,”崔蕪打手勢示意他躺下說話,“現在可好些了?胃還痛嗎?”

秦蕭感受片刻,發覺折磨人的痛楚已經徹底消失。他被崔蕪摁著躺回枕上,掖平四個被角,在單獨相處的靜謐中,感受到某種渴望許久卻又從未真正得到過的歸屬感。

但這是不對的。

時機不對,人也不對。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是關中主君,他是河西主帥,即便有一重結義兄妹的名分,傳揚出去像什麽樣?她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好多了,”秦蕭說,“你一宿沒睡,回去歇歇吧,這兒有親兵照顧,出不了差池。”

崔蕪不聽。

她在醫院實習時,連軸轉四十八小時是常態,這才哪到哪?

她當秦蕭是病人,醫生看顧病人就像軍人堅守陣地,哪有守到一半打退堂鼓的道理?

“兄長有勸我的閑心,不如閉眼再睡一覺,多休息也好早些康覆,”崔蕪撇嘴,“我自己就是大夫,還要別人照顧自家兄長?”

“那兄長認我這個妹妹吃幹飯用的?”

秦蕭無奈,心道:縱然不是吃幹飯,可也不是幹這種事用的。

但他知道崔蕪的脾氣,她決定的事沒人能改變,連自己這個趕鴨子上架的“義兄”也不例外。遂不再多說,徑自閉目養神。

不知不覺一覺睡去,再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秦蕭睜眼後的第一反應是喚親兵進屋,詢問崔蕪是否回房歇息了。可當他偏過臉時,忽然發現沒必要了。

崔蕪枕著床沿,在他身側蜷成一團,烏發有些蓬亂,遮掩住精致眉眼,只露出一個小巧的下巴尖。

她一只手探入被角,始終搭在他腕門處,確保秦蕭有任何異樣,自己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那一刻,秦蕭莫名想起許多年前的一樁舊事。那年他八歲,也是發了一場高燒,躺在床上直打擺子,冷汗從額角滲出,每一處骨頭縫都在冒酸水。

他燒得嘴唇起皮,想喝水卻尋不著女婢,桌上的茶壺是空的,身子軟得根本撐不起來。

只好在床上孤獨無助地躺著。

半昏半醒間,聽到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摸了進來,將浸得冰涼的手巾搭在額上,又用調羹盛了糖水,一點點餵進幹裂的嘴唇裏。

秦蕭迷迷糊糊地睜開一線眼,看到母親關切的面龐。記憶中,總是歇斯底裏、神色抑郁的生母從未這樣柔和慈愛過,幾乎以為是在做夢。

他翕動嘴唇,含混地叫了一聲娘。

生母摸著他額頭,極溫柔耐心:“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他搖了搖頭,死死拽住母親袖口,眼睛濕潤了:“娘,別走……別生氣,孩兒會聽話的。”

生母許久沒說話,良久,極覆雜地嘆了口氣。

那其實是秦蕭二十五年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病好之後,很快被忘到腦後。

但是這一刻,看著趴在床邊小睡未醒的崔蕪,曾經以為遺忘的畫面重新浮現眼前。

什麽理由能讓一個女子不眠不休、衣不解帶地照顧另一個男子一整宿?

那必然是因為她對他有情。

不論是母子之恩、兄妹之義,還是男女之情。

秦蕭從來冷峻的眼底浮起意味覆雜的笑意,掌心蓋住崔蕪發頂,極溫柔地撫摸了下。

因為主帥突如其來的急癥,原本返回涼州的歸期推遲,對外還需隱瞞消息,只說是互市有些首尾未料理清楚,須得耽擱數日。

推遲歸期是崔蕪的主意。秦蕭領兵多年,戰事最危急的時候,哪怕舊傷覆發、高熱不退,依然得率軍擊退來犯的外敵。

相比之下,胃痛算什麽?小意思罷了。

但崔蕪不答應,十分強硬地否決了秦蕭立刻啟程的決定,理由也很充分:“若是十萬火急,我萬萬不敢阻攔兄長。可眼下又沒有戰事,何必這般糟踐身子?”

這是頭一回有人當面駁安西少帥的話,雖說未曾當著人前,還是讓秦蕭頗不適應。

可有意思的是,他沒法對崔蕪說不。

這只是剛開始,接下來三日,他被崔蕪摁在房裏,連去前院處理公務都不許,更別提出城查看防務。

秦蕭無奈:“我真不要緊。”

彼時崔蕪就坐在床頭小案前,攤開賬簿一筆筆算著。聞言不多話,從盤子裏撿出一塊糖,塞進秦蕭嘴裏。

秦蕭被香甜的紅糖塊堵了滿嘴,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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