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長眠 生生世世,……

關燈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長眠 生生世世,……

崔蕪以為秦蕭是來安慰自己的, 沒想到是來檢查作業的。

她自從被孫彥劫持,幾乎一天一宿未曾合眼——當然,以她現下的思緒動蕩, 也的確睡不著。

可秦蕭二話不說,直接將她提溜出城, 拉到荒野上跑馬,這是不是有點過了?

更坑爹的是,他不僅牽了馬, 還帶了弓箭, 分明是要教崔蕪馳馬開弓。

崔蕪:“……”

她知道安西少帥治軍極嚴,可她是秦蕭的盟友,不是他麾下的兵,這般嚴格冷酷不近人情,真的好嗎?

秦蕭卻神色如常:“阿蕪射箭準頭是有的,勤練了這些時日, 手腕和下盤力道也強了不少。只是日後行軍打仗, 原地瞄準敵人的機會可不多,這馬背上的騎射功夫, 還是要盡早練起來。”

崔蕪用極其微妙的眼神睨著秦蕭, 臉上鑿著一排字:秦帥,您老是人嗎?

秦蕭泰然:“阿蕪若不願,那便算了。只是秦某有言在先,你不肯好生習練,我就不教了。”

崔蕪直覺自己被威脅了。

然而奇異地,她被孫彥脅迫時,滿腔怨憤與不甘,恨不能將此人碎屍萬段。但是換成秦蕭,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快,只是有點無奈,還有一絲淡淡的好笑。

“秦帥是在威脅我嗎?”她似笑非笑,“這可不像你的為人。”

秦蕭視線掠過她發髻,留意到往日不離身的貓兒玉簪被一支普通的木簪代替,眸光微沈:“秦某是何等樣人?”

崔蕪想了想:“君子心性,光風霽月。”

秦蕭勾起涼笑。

“秦某征伐多年,手裏壓著的人命不比宰殺務少多少,”他說,“不敢以君子自詡。”

崔蕪卻堅持:“君子在心不在跡,秦帥若不是君子,這世上也無人敢以此二字自居。”

說話間,兩人已經快馬出城。

崔蕪騎的正是那匹被她救回的棗紅小馬。馬兒頗通靈性,平時養在節度使府後院的馬廄裏,誰騎都不讓,但它不拒絕崔蕪的親近。出城之後更是跑開了性,四蹄直如風馳電掣般,將如茵綠草和潺潺溪水都甩在身後。

秦蕭胯下戰馬卻也十分神駿,不管小紅馬跑得多快,始終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保持半個馬身的距離

秦蕭催馬雖急,語氣卻很和緩:“還有一事,你那兩名親衛,秦某已經尋到。”

崔蕪視線立即投來。

“年輕的那位並無大礙,只是受了些許皮肉傷。年長的那位胸口中一刀,幸而他命大,最後一刻避開關鍵部位,這才僥幸撿回一條命。只是失血過多,現在還在昏迷中,能否醒轉得看天意。”

崔蕪略有些懊惱,被孫彥激得心緒難平,倒是忘了這一茬。

“我該去瞧瞧他的。”

“郎中已經瞧過,開了調養氣血的方子,”秦蕭說,“你也說過,自己擅長的是外傷,這種情況不比尋常郎中高明多少。”

話雖如此,崔蕪還是不放心,自省道:“若非我托大弄險,他也不至於重傷至此。”

此事給她提了個醒,這回撞上孫彥固然是她倒黴,但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孫彥想要的是她這個人,不會傷及性命,但若來人是自己或者秦蕭的死敵,上來就痛下殺手呢?

她豈不是稀裏糊塗就送了小命?

“阿蕪慣於劍走偏鋒,於草莽之際或許會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但你現在並非普通人,而是關中主君,手握關中十三州,確實應該放穩腳步,”秦蕭讚同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個道理,毋庸我說與你聽吧?”

他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在崔蕪西赴涼州時,鎮守鳳翔的延昭與賈翊也沒閑著。這二位一個用兵,一個用嘴,文武配合毫無間隙,不過一月光景,就拿下寧州以東的坊州,繼而揮師向北,半是曉以利害半是武力威懾,說服鄜州與丹州兩地守將開城投效。

這還沒完,眼看屏障沒了,北邊的延州也坐不住了。他比鄜、丹兩州更乖覺,都不用賈翊親自上門,主動遞了降表,將靖難王軍恭恭敬敬地引入城中。

斥候快馬來報戰果時,延昭大軍已然開赴綏州城下,鑒於雙方戰力與士氣對比,拿下城池只是早晚的事。

“其實現在不是用兵的時機,”崔蕪覆盤,“太倉促了。大軍一動,耗費不知多少糧草,去年好容易有些收成,又賠進去了。”

“幸好姓孫的自己送上門,可以狠敲他父親一筆,這麽看來,倒也不算是壞事。”

秦蕭不動聲色地聽著,並沒有錯過她提及孫彥時,眼底飛快掠過的情緒起伏。

“你怎知,他父親一定願意出這筆血?”

崔蕪輕哼一聲:“他不願也無妨,大不了我把人賣給南楚國主——死對頭的嫡親長子,怎麽著都得值點錢吧?大不了打個對折,十萬石糧食,也夠填上大軍出動的窟窿。”

秦蕭:“……”

敢情這丫頭是把孫彥當成待宰的肥羊?

他揉了揉太陽穴,突然覺得自己今日推了諸多公務,特意叫上崔蕪出城跑馬這一遭十分多餘且沒必要。

然而來都來了,虛度光陰顯然不是秦帥的做事路子。他雖是拿教授騎射當幌子,卻是認認真真教導崔蕪馬上開弓。

“雙腿發力,夾穩馬腹,兩手開弓,如抱滿月,”他於馬背上傾過身,用鞭梢敲了敲崔蕪肩膀,“放松,別繃這麽緊,太緊張會影響你瞄準時的準頭。”

崔蕪沒法不緊張:“我覺得我要掉下去了。”

秦蕭瞧了一會兒,覺得不是辦法,幹脆尋了塊鴨蛋大的平底石頭,命她頂在頭頂。

“先不碰箭,你得學會在馬背上保持平衡,”他說,“兩手撒開,頭挺直,頸放松。”

崔蕪紮紮實實地練了一個時辰的騎射,直到日過中天,頭頸與兩肩僵得不成樣。秦蕭勒住韁繩,示意她歇息片刻。

“今日到此為止,”他說,“再繼續下去,你明日怕是連路都走不了。”

崔蕪確實疲憊不堪,她前一晚幾乎一宿沒睡,快天亮時躺了小半個時辰,但也無法合眼。

誰知被秦蕭拉出來折騰一回,好端端的人x,生生累成了狗,上下眼皮仿佛得了相思病,如膠似漆地往一塊黏糊,想分都分不開。

正迷糊著,忽覺小紅馬停了步子,緊接著就聽秦蕭道:“看到那座山了嗎?”

崔蕪一楞,下意識擡起頭,只見秦蕭馬鞭所指,遠方大漠凸起一帶溫柔弧度,依稀是一座山巒模樣。

“看到了。”

“那是我母親的長眠之所。”

崔蕪詫異:“河西秦氏的祖墳埋在那兒?”

秦蕭沈默片刻,搖了搖頭:“與河西秦氏無關,只是我母親。”

崔蕪這下是真驚訝了:“你母親沒埋進秦家祖墳,為什麽?”

想了想,猜測道:“因為她至死不肯服軟低頭,你父親對她死了心,不許她葬入秦家祖墳?這倒也是一樁好事。”

埋入秦家祖墳,意味著她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生生世世都逃不出這座金絲牢籠。

秦蕭譏誚淡笑。

“我母親臨死前,倒是說了不想葬入秦氏祖墳,寧可一把火燒了,隨風散盡骨灰,好過死後困囚籠中,”他淡淡道,“但父親不肯,堅持將她葬入祖墳,非但如此,還點名要她陪葬主室,就在父親與我嫡母的合葬棺旁另開一穴,葬入她的棺木。”

崔蕪:“……”

她嘴唇動了動,忍下爆出不雅言辭的沖動。

“你父親既將她葬入祖墳,她的棺槨是怎麽遷出的?”崔蕪先是困惑,很快恍然,“是你做的?”

秦蕭眺望著山巒起伏的弧度,神情說不上是自嘲還是哀涼。

“被父親逼納為妾是母親此生最大的悲劇,”他說,“少時無能,無法助母親掙脫牢籠,但至少,不該讓她死後魂靈也不得安寧。”

每一次崔蕪因自己的出身和遭遇而恨得咬牙切齒時,只要想到秦蕭生母一生際遇,就覺得自己不算倒黴到家。

仿佛被一劑猛藥以毒攻毒,原本蕩到谷底的心情,居然有所回升。

“至少你讓她身後安息了,”崔蕪說,“我要是你,就在你父親重病臨終前告訴他,你母親的棺柩早被移出秦氏祖墳,他們倆的孽緣糾纏僅限於生前,到了泉下,塵歸塵、土歸土,永生永世休想再見。”

秦蕭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崔蕪只以為他怪罪自己對先人不敬,睜眼瞪回去:“怎麽,我說錯了嗎?”

“並無,”卻聽秦蕭淡淡地說,“秦某就是這麽做的。”

崔蕪:“……”

秦蕭微仰起頭,眼底映出西北塞外的天高雲淡,腦中浮現出生父臨終前的那一幕——彼時,重病奄奄的秦顯屏退旁人,只將這個庶子留在身邊,詢問道:“你姨娘臨終前,可有提到我?”

這是秦蕭自生母逝後,第一次聽父親提起她。那一刻他恍然,這男人臨終前不惦記自己的正妻嫡子,反而問起一個過世許久的妾室,心裏大約還是有她的,於手握權柄、一輩子獨斷專行的安西節度使而言,這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深情”。

但這份所謂的“深情”困住了秦蕭生母一輩子,害得她受盡淩辱、生不如死,最終滿懷恨意地咽了氣。

難怪話本子上說,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比紙薄,連冬日裏的一盆炭火都不如。

此言不虛。

“有,”秦蕭聽到自己語氣平靜,“她說,唯願死後眼不瞑,且看河西秦家何日家國覆滅、血脈斷絕。”

這樣歹毒的詛咒擱在平時,定會讓秦顯且驚且怒,然而垂死之人,連驚怒的力氣都沒了,只喃喃自語:“她就恨我至此嗎?她對我……當真沒有一點情意?”

覆又冷笑:“她就是再桀驁、再恨我,也葬入了我秦家祖墳!這一世,生是我的人,死也是秦家的鬼。”

秦蕭註視著他病重虛弱的父親,強摁下心頭湧起的惡意,一字一頓:“好叫父親知道,我已將母親遷出祖墳,墓穴裏只是一口空棺材。”

“我將母親葬在一處極好的地方,天高地迥、景致絕佳,最要緊的是遠離涼州。”

“此生已了,夙緣已盡,生生世世,您都再不必見她。”

他的話讓病重的秦顯聲嘶力竭地咳嗽起來,但他沒有安慰寬解,而是銜著一絲快意,一動不動地跪在床邊,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在憤怒與絕望中離世。

“父親害了母親一輩子,”秦蕭像是對崔蕪,又似是對離世多年的先人說,“這是我唯一能為母親做的。”

崔蕪:“你母親泉下有知,會感謝你的。”

秦蕭似笑似嘆。

“少時難得與母親說話,偶爾交談,印象格外深刻,”他說,“記得她說過,人活一世如江水東流,時而泥沙俱下,時而清流激湍,時而巨浪滔天,時而峰回路轉。”

“可只要不改初衷、奮勇向前,總有得見汪洋的一日。”

崔蕪將這話放在腦子裏回味片刻,只覺那些讓她痛苦的、屈辱的、憤懣的,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摧枯拉朽般掃蕩抹平。

心境豁然開朗,與此同時,她也反應過來,原來秦蕭兜這麽大一圈,還是為了開解自己。

不過這種開解方式遠比單純勸慰更讓崔蕪容易接受,她並非不識好歹之人,對於旁人的好意,亦是感念於心:“多謝兄長。”

秦蕭睨了她一眼:“不叫秦帥了?”

崔蕪略窘,但立刻輸人不輸陣地懟回去:“兄長若是想聽,我也可以改回去。”

秦蕭失笑,用鞭梢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下。

***

兩人日上三竿時出得城,待得回到節度使府,又是臨近黃昏。

崔蕪困得不行,坐在馬背上,腦袋雞啄米似地一點一點。下馬時趔趄了下,好懸一頭栽倒,幸虧秦蕭眼疾手快地扶了把,才沒讓崔使君五體投地。

他有心送崔蕪回房,奈何一名親兵著急忙慌地跑來:“大人,您可回來了,大小姐她……”

“大小姐”三個字好似一針雞血,瞬間把崔蕪打清醒了。她目光炯炯地盯著秦蕭,一臉等著聽八卦的好奇。

秦蕭好氣又好笑,不動聲色道:“崔使君方才不是說累了?還請早些回屋歇息。”

崔蕪心知八卦聽不著了,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她實在太困了,進門仿佛看到丁鈺候在階下,似乎想說什麽,但她沒精神聽,遂擺擺手道:“我現在困得不行,是要緊事嗎?若沒那麽要緊,容我先睡上兩個時辰。”

丁鈺細細端詳她神色,見她雖然疲憊,眼底那股亮如妖鬼的光已然熄滅,便知是秦蕭設法將人勸好了。

心中默嘆一聲,嘴上卻若無其事:“沒什麽要緊事,你睡你的,睡醒了再說。”

崔蕪打了個哈欠,用最快的速度進屋,簡單洗了把臉,然後將自己丟進鋪著厚厚衾褥的羅漢床上,舒服得打了個滾。

閉眼前還在想:西北就是這點好,不管白天多熱,等到晚上太陽下山,又變得涼意侵人。若是能把棉花移植過來,彈一床厚厚的棉被,在上頭撒歡打滾,該有多舒服。

然而眼睛一閉,思緒飛快沈入漆黑泥沼,就此人事不知。

***

她睡得香甜,秦蕭那邊卻無法安歇。

親兵追隨秦蕭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之所以著急忙慌來報,是因為被強行帶回府裏的秦大小姐——自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