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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上巳 心如冰雪,玉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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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上巳 心如冰雪,玉潔……

考慮的結果, 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定難軍節度使府布局構造與江南孫府類同,午食擺在正院東廂,稱不上多豐盛, 但也絕不簡陋,除了烤魚、燉羊肉, 還有一碗用薺菜和紅糖煮的雞子。

崔蕪見了這道極具時令意味的菜肴,腦中陡然打過一道閃:“今日是……”

“三月初三,上巳節, ”秦蕭難得露出悠閑姿態, “若是擱在前朝太平年間,似你這般年歲的女郎,多半是要去城郊踏春。文士們則是臨水宴飲,將杯盞放入水中,隨水傳到誰人面前,誰就要賦詩一首, 若是做不出, 便須罰酒三杯。”

崔蕪對上巳節的種種習俗並不陌生,還在江南時, 鎮海軍孫家偏安一隅, 府中女眷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趁著三月三上巳節出城玩樂。

崔蕪趕上過一回,只是當時,她的身份還是孫彥的貼身侍婢,雖也跟了去,卻是被人呼來喝去端茶倒水,一整日下來,累得雙腿發僵, 莫說游玩,恨不能倒頭大睡三日三夜。

她無意多說當年之事,遂轉了話題:“兄長出身河西秦氏,當年應該沒少過上巳吧?聽說上巳之際,小娘子會偷看俊俏英氣的兒郎,還會將自己縫制的荷包香囊丟給對方,兄長可遇到過?”

秦蕭:“從未。”

崔蕪不信:“怎會?兄長生得這般好看,那些小娘子是瞎了眼不成?”

用薺菜煮過的雞蛋清甜可口,秦蕭親自剝了一枚,送入崔蕪碗裏,手卻是停在半空頓住。

這是頭一回有人當面讚他“生得好看”。

秦蕭對自己的相貌並非沒有自知之明,年少出游時,也確實有家世相當的小娘子會被這副皮囊吸引,格外目送秋波。

可當她們聽說這秦家子是妾室所出庶子,這個妾室還是出身青樓的賤妾時,臉色立刻變了。

非但不再欲說還休,還刻意做出矜持疏離的神色,仿佛不這般不足以與秦氏二郎劃清界限,平白辱沒了自己嫡女出身的尊貴身份。

待得年歲稍長,經歷了家族覆滅的慘事,他也成了河西唯一的掌權人。無數世家門閥試圖與之聯姻,昔日嫡親尊貴的女兒,如今卻成了待沽的貨物,任由秦氏家主挑選。

秦蕭心知肚明,他們看重的並非“秦自寒”,而是他手中的赫赫權柄,與麾下萬餘安西精銳撐起的河西四郡。

麾下部將不乏勸說他盡早成婚者,旁的不提,河西秦氏血脈延續,還得著落在秦蕭身上。

但秦蕭無意成婚。

原本就算西北兒郎成婚較晚,年滿弱冠還未定親的也實不多見,他卻借口軍務繁忙,生生將婚事拖了這許多年。

反正他現在是唯一的家主,既無長輩亦無上峰,誰也不敢對他指摘什麽。

軍中不得飲酒,今日卻是日子特殊,兼之定難軍節度使府上不乏佳釀,秦蕭開了一壇,聞著氣味不算太烈,給崔蕪倒了小半杯。

“阿蕪覺著……我生得好看?”

崔蕪輕抿了一口,發覺酒味帶甜,有點像是早期的黃酒,度數應當不是很高。

她忍不住琢磨起來,自己之前畫了一套蒸餾器的圖紙交給丁鈺,那小子有點本事,當真依葫蘆畫瓢地造了出來。如今看來,只用來蒸餾酒精未免浪費,也可以試著蒸餾高度數白酒,再高價售與世家大族。

說不得,也是一條財路。

她心裏琢磨著賺錢,嘴上不知不覺說出了真心話:“自然。兄長相貌上佳,氣度亦是卓絕,本就是英武銳利的美男子。只是平日裏不大愛說笑,總板著一張臉,看得人心裏發慌,也不知兄長那些部將日常在你跟前回話時,會不會緊張得流冷汗?”

秦蕭失笑:“阿蕪這是埋汰秦某呢?”

崔蕪低頭咬了口雞蛋,煮得十分熟,蛋清細嫩,蛋黃香濃。她吃得滿足,卻有些懷念上輩子的溏心蛋。

然而眼下是古代,抗生素尚未問世,抗菌疫苗更是想都不用想。崔蕪唯恐吃壞肚子,只能忍住口腹之欲,寧可將食物煮爛些,也好過上吐下瀉一病不起。

“怎麽說是埋汰?分明是大實話!”崔蕪兩杯酒下肚,臉頰泛起暈紅,“說真的,如兄長這般年歲品貌的世家子,莫說成婚,孩子都該有了。兄長怎地拖到現在?就算沒有正室夫人,伺候的妾婢總該有兩個吧?”

這話丁鈺曾經問過,卻被秦蕭一語帶過。彼時崔蕪沒往心裏去,眼下舊事重提,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希望秦蕭給出什麽答案。

秦蕭深深看了她一眼。

“沒有,”他答得幹脆,“秦某久在軍中,一年中倒有大半年領兵在外,何必耽誤好人家的女兒?”

崔蕪伸長筷子去撈羊肉,眼角斜睇,似笑非笑。

“兄長就不為河西秦氏想想?”她說,“秦家男丁只餘你一人,若不盡早開枝散葉,如何為秦家綿延血脈?”

這是十分切實的問題,因古人看重香火傳承,若是一個家族全族覆滅,只餘一個男丁,那麽頭等大事必是娶妻生子,將家族血脈延續下去。

十個古人裏有九個是這麽想,偏偏秦蕭是那唯一的一個例外。

“綿延血脈,”他勾起嘴角,那一刻的笑意近乎譏誚,“有這個必要嗎?”

崔蕪:“……”

這話聽著好像不太對勁。

“我曾對阿蕪說過,我母親臨終時深以河西秦氏為恨,抓著我的手腕詛咒道:若這世間真有鬼神,她定要向地府閻王告上一狀,詛咒河西秦氏血脈斷絕,再不能貽害世間女子。”

秦蕭輕描淡寫地覆述出生母臨終時的淒厲言辭,端起酒杯飲了口:“我時常在想,倘若母親泉下有知,大約並不希望看到我娶妻生子,開枝散葉。”

崔蕪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一刻,她像是精分成兩半,一半深刻共情著姚魏夫人,畢竟在她身陷鎮海軍節度使府,在她受孫彥囚困折辱,在她被迫於帳中承歡時,也是真心實意地盼望著孫家斷子絕孫、滿門俱滅。

但秦蕭不是孫彥,崔蕪對秦氏也沒有如孫氏這般x的深仇大恨,並不希望看到秦蕭慘淡收場。

這時候說什麽“令堂只是氣話心裏未必這麽想”,或是“當爹娘的哪有不希望兒女好的”勸慰之詞都是白費口舌,崔蕪自己就是過來人,做不到將姚魏夫人的入骨仇怨一筆勾銷。

最好的做法就是轉移話題:“我在江南時倒也過過上巳,只是所謂的‘過節’,其實就是打扮得濃妝艷抹,借著上巳的名頭勾搭恩客……哪比得上如今自在快活,能和兄長用飯閑聊。”

她說得輕巧,秦蕭卻知這背後藏了多少血淚與苦楚,一時連剛湧上的憤懣自嘲都撂到一邊。

“有句話,原是我母親曾說過的,她與阿蕪脾性相投,你大約願意聽聽看,”秦蕭飲了口酒,說道,“人貴自重,若是心如冰雪,便是玉潔冰清,出淤泥亦不染。若是自己先陷了泥淖,那不管旁人看什麽、說什麽,你都會覺得他們眼光有異。”

“能決定清白與否的,唯有自己,如何選擇,亦是全憑心意。阿蕪以為如何?”

崔蕪原是虛晃一槍,借自家身世引開秦蕭註意,卻不曾想聽到這樣一番話。

不由楞住了。

***

按照古人的習俗,上巳節本可過得有滋有味,不管城郊踏青還是流觴曲水,只要有錢有閑,多出格的花樣都玩得出來。

但是於亂世人而言,最大的消遣也不過是共用一餐午食,聊一聊平生悵惘,然後在夜色初臨之際再次來到馬廄,給重病的小紅馬餵了第二遍湯藥。

這一回沒了偷聽窺伺的耳朵,但凡參與中午那一輪聽壁角的,有一個算一個,都被秦帥罰去節度使府西側的校場紮馬步。

只除了丁鈺。

他是崔蕪的人,秦蕭罰自家麾下無所顧忌,卻不能越俎代庖。於是,當丁鈺叼著糖塊,慢悠悠晃到校場上時,見到的就是一幫五大三粗的軍漢敞著膀子,屏息凝神地紮著馬步。

丁鈺:“謔,好家夥,這腱子肉夠結實的。”

他目光掃過一眾壯漢,落在最右首的身影上。

今年不過十六的少年,個頭雖與軍漢一般高,身量卻未完全長成,依然能看出少年的青澀與纖細。他也沒像其他人那樣光著膀子,而是穿了一件單衣,同樣一絲不茍地紮著馬步,眼觀鼻鼻觀心。

丁鈺背手溜達過去:“你們家少帥夠狠心的,你這病好了沒兩天,他居然舍得罰你紮馬步?可見平日裏的關懷照顧,都是演出來的。”

顏適最聽不得旁人說秦蕭壞話,聞言怒目而視:“少帥沒想罰我,是我自己非要跟來,都是觸犯軍法,沒有其他人受罰,我一個人逍遙快活的道理。”

丁鈺嘆為觀止,對少年悍將的中二程度有了全新認識:“行,算你夠英雄。”

然後一撩袍服,在顏適面前盤膝坐下,將糖塊丟進嘴裏,哢嚓哢嚓地咬起來。

顏適長於軍中,紮馬步原本不算什麽,可當你挨罰時,有個人在你面前大吃大嚼,這賤相就有點招人恨了。

“你能不能去一邊待著?”顏適用目光狙擊他,“擋著我亮了!”

丁鈺仰頭向天,左顧右盼,只見這一晚夜黑風高,厚厚的雲層遮擋了星月,哪有什麽亮光?

遂嗤笑:“你一個紮馬步的,要什麽光?”

顏適咬牙切齒,不吭氣了。

丁鈺盯了他片刻,作恍然狀:“啊,你不會是想吃糖吧?早說啊,來來來,咱們有福共享,有難同……”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裏的糖塊湊近顏適嘴邊,後者聞到紅糖甜香,一時沒忍住,張嘴就要往上咬。

丁鈺卻眼疾手快地往後一縮,讓他咬了個空。

“哈哈哈,我記得你小子孵蛋時可放過狠話,等你病好了,要給我好看!”丁鈺得意洋洋,字裏行間都在詮釋何為“小人得志”,“你現在倒是好了,打算怎麽給我好看啊?”

顏適沒見過這麽賤的貨,恨得從七竅往外噴煙:“你等著!等我站完一個時辰的馬步,我非……”

他話沒說完,丁鈺速度飛快地一伸腿,腳尖勾住顏適膝彎,猛地一撥拉。

幸而顏適打小的童子功不是白練的,立刻屏息發力,這才沒被姓丁的賤人帶趴下。

他勃然大怒:“姓丁的,你蹬鼻子上臉是吧?”

丁鈺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拋過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我就上了,怎麽,不服氣?有本事你來咬我啊!”

說完,繼續哢哧哢哧地咬著糖塊,大搖大擺地走了。

獨留顏適在原地,在一幹軍將們想笑又不敢笑出聲的詭異眼神中,氣成一只大肚子□□。

***

兩邊就互市的談判進行了三日,崔蕪也在節度使府裏住了三日。

到了第三日清早,她如前兩日那般拎著熬好的藥湯去探望重病的小紅馬,不出意外地瞧見秦蕭早一步趕到的身影。

以及,那副沈穩面容上少見的欣悅喜色。

崔蕪心頭掠過一絲預感:“莫非是……”

“馬駒退了燒,呼吸也不再那麽艱難,”秦蕭難得笑得開懷,“阿蕪來得正好,快替它瞧瞧。”

崔蕪三兩步上前,上手扒開小紅馬眼皮。小紅馬顯見精神了許多,對崔蕪問也不問就動手動腳的行為十分不滿,嘶鳴一聲,竟然揚起腦袋想去叼她衣袖。

秦蕭眼疾手快地摁住馬頭,將小紅馬敲打安分了。

“確實好多了,”崔蕪亦是笑逐顏開,“最危險的關卡算是闖過去了,只要再休養數日,應當能康覆如初。”

又看向秦蕭:“恭喜兄長,得了一匹寶馬。”

此時,河西眾將聽到消息,又都趕來湊熱鬧。只是礙著自家少帥威重,誰也不敢離得太近,遠遠地與馬廄保持著兩三丈的距離。

即便如此,也足以看清馬廄裏的小紅馬,因著病情大好、精神恢覆,一身被毛也越發有光澤。陽光照射之下,簡直像是熊熊燃燒著的一團火,映照在眾將視野中,點燃了見獵心喜的心思。

“好家夥,原來是匹汗血寶馬,難怪少帥費那麽大勁也要救活它!”史伯仁搓著一雙蒲扇大的手,兩只眼睛笑得只剩一條縫,“乖乖……這馬駒有主了沒?若是沒有,可得見者有份啊!”

顏適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馬只有一匹,怎麽見者有份?大卸八塊一人分一條馬腿?”

又指著馬廄裏:“瞧見了沒?崔使君醫好的,這可是救命之恩!我猜想,以少帥的為人,大約是要讓這寶馬駒子以身相報。”

史伯仁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秦蕭確實是這麽想的:“這匹馬是阿蕪救下的,救命之恩以身相償,理所應當。”

崔蕪與秦蕭私下相處遠比其他時候放松隨意,可這人太隨意了,言行難免把不住門。

好比此刻,她就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我救的人多了,個個都以身相報,鳳翔城裏的王府不得填滿了?”

“旁人先不提,兄長麾下的顏小將軍,是不是得歸我了啊?”

秦蕭:“……”

在馬廄外偷聽的顏適:“……”

他頭皮發麻,在秦蕭看來時默默後退兩步,堅決不摻和這兩人間的官司。

“不如這樣,”崔蕪還沒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坑了顏適,笑吟吟道,“我看這馬駒野性未馴,不如先煩勞兄長調教著,等調教好了,再說旁的。”

秦蕭自不會在這等細節上與她計較,遂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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