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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朔方 小本本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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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朔方 小本本掏出來,……

疫癥已解, 崔蕪放下心口大石,總算能好好歇上兩天。

她先是被延昭迎回大營,在自己正經的帥帳裏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歇下, 第二日傍晚方醒,當真是一日一宿。

醒了的第一時間, 她抱著氈毯怔怔許久,腦子裏難得一片空白,對自己發出靈魂三連問:我是誰?我在哪?我來這兒幹什麽的?

還沒問出個所以然, 忽聽帳外有人道:“睡醒了嗎?”

崔蕪聽出是丁鈺聲音, 精神一振:“醒了。”

原本四散奔逃的三魂七魄也被這一句話鎮回主心骨。

丁鈺掀簾而入,手裏捧著托盤,不必細看盛了什麽,先聞到一股誘人的鮮香。

崔蕪一日一宿沒進過食,空蕩蕩的五臟廟當即“咕嘰”一聲。

“餓了吧?”

丁鈺將托盤往案上一擺,盤腿坐下, 瞧著崔蕪頭發蓬亂、眼神呆滯, 臉頰睡得鮮紅明潤,那模樣竟有幾分稱得上可愛。

丁鈺嘆息一聲, 心知實在不能怪秦蕭存了不該有的心思, 這等容色、這般神態,又是這副性情、這具才幹,天底下有幾個男人能擋得住?

女扮男裝的和太監不算。

崔蕪卻不知他心底轉的念頭,兀自揉著眼:“我怎地睡到這時候?也沒人叫醒我。”

丁鈺生生被她氣笑了。

“今早阿綽兩度進帳,叫了你好幾次,你只是不理。叫得多了,你嫌煩,幹脆拿氈毯蒙住腦袋, 現在反倒怪起人家不叫你了?”

丁鈺一唱三嘆:“可憐的阿綽,真是比竇娥還冤。”

崔蕪給了他肋下一肘子,自己起身就著帳角盆中的殘水洗漱勻面,將一頭礙事的長發用貓兒簪子挽在腦後。

丁鈺平日裏言行無忌,這時候還是自覺挪開視線,口中道:“延昭將這幾日的事宜列成條陳,單等著向你回稟,安西軍那邊也派人傳話,邀你明日入城一敘。”

崔蕪將漱口的水吐出去,挑眉:“敘什麽?”

丁鈺:“還能敘什麽?他們得了咱們這麽大的人情,好意思不還嗎?又有你上回織的毛衣打前陣,聽來送信的親兵意思,大約是互市的事定下來了,明日入城就是要商量詳情。”

崔蕪被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打了一針雞血,徹底清醒了。

這一清醒不要緊,腹中越發饑餓難忍。她用最快的速度洗完臉,蹭蹭竄回案前:“有什麽好吃的?”

伸手去揭反扣過來的大碗。

只見底下依然是蒸餅和羊湯,東西雖粗陋,勝在剛出鍋,新鮮熱乎。除此之外,居然還有兩大塊肉片,白膩膩的,分辨不出是牛肉還是羊肉。

崔蕪並不計較食物粗陋,用蒸餅蘸羊湯,很快填了個半飽。又夾起肉片嘗了口,眉頭頓時皺緊了:“是羊肉,還是肥的。”

實事求是地說,亂世求生艱難,肚子尚且填不飽,誰家敢奢求每餐有肉?牛肉也好,羊肉也罷,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可眼前這兩塊羊肉份量不小,卻沒加什麽額外的佐料,用白水煮爛了,撒點蔥花粗鹽就算烹飪過。肉質也是肥的占了一大半,吃到嘴裏又膻又膩,實在稱不上享受。

幸而崔蕪穿越多年,知道餓肚子的滋味,也不大挑,雖然皺眉,還是吞藥似的將兩塊羊肉送進嘴裏。

羊肉溫補,蛋白質更是人體必須的營養成分,可以捏著鼻子塞,不可以浪費。

丁鈺先是覺得有趣,見她吞得艱難,又有些心疼:“等回頭仗打完了,我弄些豆子,想辦法把醬油弄出來。用那玩意兒紅燒,不管羊肉牛肉豬肉,保準你饞得連舌頭都吞了。”

崔蕪眼睛睜圓了:“你會做醬油?”

丁鈺不屑:“小瞧人。我好歹是學理工的,做個醬油怎麽了?回頭把連珠銃也弄出來,那才叫嚇人呢!”

這便是“同鄉”單獨相處的好處,言談間少了許多顧慮和謹慎,彼此都像是溺水的人,唯有這時能喘一口氣。

崔蕪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羊湯和羊肉啃完,摸著滾圓的肚子,打了個舒心的飽嗝:“我吃完了,把延昭叫進來吧。”

丁鈺出去叫人,崔蕪則換了見客的大衣裳,依然是極利落的翻領胡服,雖是男裝打扮,只那副眉眼過於精致,再幹練的穿著也壓不住艷色。

延昭很快來了,將這幾日的事項撿重要的說了,無非是糧草和藥材消耗,以及病卒傷亡情況。

崔蕪極看重傷後急救,此次出征派了好幾個軍醫跟著,都是當初在華亭跟她學過急救護理的,雖不能說出師,最基本的急救方法和保持傷口清潔還是知道的。

托這些人的福,新軍……如今應該叫靖難軍,出征的傷亡率可觀地低了不少。不止輕傷的養幾日便好,就連兩個劃破肚腹、腸子流了滿地的重傷員,也被軍醫按照崔蕪教導的操作步驟,一板一眼地救了回來。

崔蕪一聽,來了精神:“人還在傷兵營吧?我去瞧瞧。”

延昭忙攔著,委婉勸諫道:“都這麽晚了,主子不去也沒什麽。再說,人都救回來了,看不看都一樣。”

崔蕪卻不這麽想:“那不成。我在安西軍營一待數日,回了自家駐地,連傷兵都不去瞧瞧,傳揚出去,還以為我多不把自家人當人看!”

延昭原是見她剛離了安西軍的傷兵營,又要進自家傷兵營,著實奔波辛苦,想勸她多歇歇。

但崔蕪這麽一說,他也覺得有理,遂不再勸說,親自將人引去傷兵營帳。

於是,繼安西大營後,崔蕪又在自家傷兵營中忙了一整晚,直到看完最後一個傷卒才打著哈欠走出營帳。

“受傷的士卒好得差不多,除了最開始攻城時,有五六個傷重不治,其他大都是輕傷。”

軍醫跟在崔蕪身後,盡職盡責地稟報著:“其實,就連殞身的幾個士卒,傷勢也未見得致命,只是敵軍歹毒得很,在箭頭塗上了金汁,汙了傷口。戰事吃緊,又沒來得及立即清理幹凈,回去後就紅腫惡化、高燒不退,沒幾天人就沒了。”

崔蕪腳步驟頓。

所謂金汁,其實是一劑民間中藥,將收集來的糞便加入井水或是地下泉水,經多道工序後埋入地底形成。雖有清熱解毒、涼血消斑的功效,糞汁裏卻含有大量細菌,一旦接觸到傷口導致感染惡化,古代又沒有特效抗生素,幾乎是九死無生。

崔蕪敲了敲腦袋,回到帥帳後立刻掏出記事本,龍飛鳳舞地寫下三個大字——抗生素!

什麽藥物抵抗感染效果最好?

在後世社會中,自是青黴素無疑。

用土法制造青黴素,理論上可行,實際上卻困難重重,首先如何收集青黴與制作培養液這兩關,就足夠卡死無數穿越者。

但崔蕪還是想試試。

旁的不說,古代戰爭的致死率實在太過慘重,但凡傷口感染就是回天乏術。倘若青黴素真能問世,可以救回多少人命?

崔蕪不算是感情用事的人,但這一刻,她是真的心動了。

她翻閱著手上的記事本,那是用極粗糙的草紙穿成的,打兩個洞,再用細麻繩系住,散不了架就行。

別看這玩意兒簡陋,從一開始的疏疏兩行,到現在的密密麻麻,涉及內容竟然包括改良軍械、改進軍堡、修堤治河、重開互市、改革賦稅制度、大興基礎設施建設等等方面,領域之全面、細節之翔實,足以令大晉朝堂上的x文武官員汗顏。

每次看到這個小小的記事本,崔蕪就覺得自己地盤還不夠大、兵將還不夠多、實力還不夠雄厚,以至於某些絕佳的設想沒有實踐操作的條件和機會,只能淪為紙上談兵。

“還是得發展實力、繼續擴張。”

崔蕪收起記事本,回頭看著自己親手繪下的輿圖,夏州全境已然落入安西軍掌控,以東是銀川,往南則是慶州、寧州、邠州,恰與南邊的隴州和鳳翔府連成一線。

倘若將這些地盤納入囊中,善加經營好生治理,待得站穩腳跟,便可進一步謀劃東邊的鄜州、延州、丹州、坊州,從而形成一只張開的手掌,將最南邊的上都——也就是前朝都城牢牢握入掌心。

在另一個時空,這座城市還有另一個膾炙人口的名字,叫長安。

崔蕪用毛筆飽蘸了朱砂,在象征城池的圓點上落下重重一筆,恨不能將目光化作利箭,射穿此地。

然而還不行。

時機未至,兵馬也不足,糧草、財政、民生……總之沒有一個條件成熟的。

崔蕪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熊熊燃燒的野望。

翌日清晨,一輛馬車在精銳親兵的護送下駛出軍營,左右騎馬護持著兩員大將,分別是延昭與韓筠。車裏的崔蕪揭開簾子,經過城門口時格外打量了城墻兩眼,透過傷痕累累的青石磚墻,看見了亂世烽火連天、生民如芻狗的冰山一角。

而後,車馬忽然停下,前方十丈,秦蕭攜心腹親兵親自相迎。

這二位俱是各自陣營的首腦人物,此番相見並非尋常的兄妹敘舊,而是極正式的首腦會談。秦蕭將人迎入朔方城內的原定難軍節度使府,雙方人馬在明堂之上,分賓主落座。

“崔使君恩德,秦某代麾下在此謝過!”秦蕭雙手舉杯,“軍中不宜飲酒,只能以茶代酒,不成敬意。”

言罷,一飲而盡。

他改了敬稱,崔蕪對他的稱呼卻是一如既往:“兄長言重。你我兩家一早約定守望扶助,若我有難,兄長亦不會負我,何必客氣?”

秦蕭本還想讓身邊的顏適親自道謝,聽崔蕪這麽一說,到了嘴邊的話頭又咽了回去。

倒是他身邊的顏適,對崔蕪瞇起眼,似是感激地笑了笑。

這小子從閻王殿前僥幸撿回一條命,本該留在房裏多休養,只是他閑不住,床上熬了半個多月,憋悶得厲害,聽說邀了崔蕪,死活要跟來湊熱鬧。

此時此刻,他端坐下首,看似禮數周全,實則雙眼噴火,著實不善地盯住崔蕪身側的丁鈺。

丁鈺摸了摸鼻子,被他瞧得有點心虛。

兩位當家人卻沒留意下屬之間的這點眉眼官司,例行公事的寒暄過後,直奔主題。

“秦某已與麾下商議過,”秦蕭道,“崔使君所提的毛衣極好,上身之後保暖效果甚佳,若能廣泛織就,則安西軍今歲冬日再不必畏懼嚴寒。”

“由此可見,互市之舉,確有必要。”

秦蕭是河西道節度使、安西軍主帥,這句話無異於奠定了此次雙邊首腦會晤的基調。接下來種種,無非是圍繞著何時開、在哪開、前期需要進行哪些準備工作,以及一旦盈利如何分成等等展開深入詳實的探討。

或者說,拉鋸扯皮。

牽扯到細節問題,就不必崔蕪這個主君親自上陣,自有丁鈺在前頭唾沫橫飛,她只管捧一杯熱茶,以一個極為閑適的姿態斜倚案後,笑瞇瞇地旁觀丁六郎君舌戰群雄。

畢竟,商人走南闖北,一半靠的是頭腦,另一半則是靠三寸不爛之舌。

專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事實也的確如此,安西眾將勇武過人,沙場征伐就沒怕過誰。但是打嘴仗並非強項,幾個回合下來,竟被丁鈺噎得瞠目結舌。

“……秦帥駐守河西多年,威德加於四海,令西域諸邦不敢造次。但開互市靠的不光是拳頭硬,更要有充足的貨源填補西域所需。”

“我主已據關中半壁江山,東抵河東道,往南則是山南道,西域所需之糧食、絲綢、茶葉,鹽巴、糖塊,皆需從旁的地方調集。換言之,我主手中掌握的,實乃互市之貨源及運輸通道。”

“更不必提,安西軍今歲冬日的毛衣,尚需我主教授編織技藝。”

“這一樁樁一件件,固然有我主與秦帥的情誼在裏頭,可諸位一點酬勞都不給,心裏過意的去嗎?”

安西諸將瞠目結舌,卻是誰也沒法反駁丁鈺的話,只能齊刷刷地看向端坐主位、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之意的秦蕭。

秦蕭卻是看著窗外院中一截斜逸的枯枝,雖說仍是寒風料峭的時節,那枝頭卻打了兩三個米粒大小的苞蕾,待得東風過境,便可催開春意。

他忽而道:“崔使君頭一回入朔方城,還沒來得及好好逛逛城裏吧?”

崔蕪笑瞇瞇地,似乎並不奇怪他突然岔開話題。

“哪有時間?今日還是第一遭入城。”她說,“進城路上瞧了兩眼,這朔方城被李家人盤踞了這麽久,也未見得比鳳翔繁華多少,可見這姓李的打仗算計人或許是把好手,但是治地嗎……嘖嘖,也就一般二般的水準。”

秦蕭淡淡一笑:“可有興趣隨秦某領略城中風物?”

安西諸將面面相覷。

這談判談到一半,自家主帥不在府內坐鎮幫腔,反而要出去溜達,還順手拐走了對方主君……這是什麽路數?

崔蕪回頭看了丁鈺一眼,後者回給她一個“OK”的手勢。

“當然,”她朗聲笑道,“正合我意。”

正如崔蕪所說,朔方城雖被黨項李氏盤踞多年,論繁華、論人氣,卻不如鳳翔城多矣。

那麽,秦蕭想帶崔蕪看什麽?

答案在半個時辰後揭曉。

朔方城確實樣樣不如鳳翔,唯獨有一樁好處——此地臨著邊塞,李氏對關隘把守又不如河西那般嚴密,是以吸引了好些小部族,以草原風物換取日常所需的糧食布匹、鹽巴茶葉。

換言之,在這其貌不揚的朔方城中,竟然藏有一處規模不大的互市。

“阿蕪久在關中,難免案牘勞形,今日機會難得,正好帶你出來散散心,”秦蕭縱馬緩行,看向身側半步遠的崔蕪,“可怪秦某擅作主張?”

崔蕪微微一笑:“我倒是覺得兄長深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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