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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桃僵 大水淹了耗子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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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桃僵 大水淹了耗子洞……

崔蕪是醫生, 對人體的骨骼分布有種天生的敏感。再說具體些,就是她能根據一個人臉上的骨點判斷他的大致樣貌,很有些像後世刑偵劇裏畫像師的功能。

雖然她沒經過專門訓練, 沒法神乎其神地還原相貌,不過判斷兩個人的容貌相似度還是沒問題的。

好比現在, 她就發現眼前的“李恭”雖與她記憶中那人有六七分相似,說話聲音也極為相近,仔細分辨卻能發現, 他臉上幾處骨點的分布, 都與印象中存在出入。

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是李恭!”崔蕪於電光火石間做出判斷,“他只是個假冒的替身!”

韓筠提出的李代桃僵之計,崔蕪不曾采納,卻不想與她的對頭想到一塊去了。

當然,此時夜色黑沈,光影會將人臉部的比例微妙扭曲, 崔蕪並不能十分確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但萬一呢?

萬一眼前的“李恭”是個冒牌貨, 他們驟然發難,豈不是自曝底牌, 前功盡棄?

崔蕪再瞟向韓筠, 見他不動聲色地倚著一棵枯樹,右手借著身形遮擋探向背陰處——那裏藏著事先設下的機關拉索。

崔蕪閉一閉眼,驟然下定決斷。她不曾急著掙脫雙手,而是按照秦蕭所教,猛地擡頭頂去!

她此時離李恭極近,後者渾然未料一個雙手被綁、且幾乎沒有武力值的女子會在這時反抗,被這一頂正中下頜。

人的頭骨乃是身體最堅硬的所在之一,相形之下, 下頜則是過分柔軟而無甚保護的。崔蕪以硬x碰柔,果然令李恭眼冒金星,猝不及防地松了手。

崔蕪不假思索,掉頭就向韓筠沖去,看著像是情急拼命,寧可不顧性命也要給叛主作亂的手下一點顏色瞧瞧。

韓筠卻何其機靈?見她突然發難已覺不對,待得看她撲向自己,立刻會意,探到樹後的手飛快收回,作勢將她接了個正著。

兩人一起滾在地上,崔蕪口中布條掙脫,趁機在韓筠耳畔低聲道:“李恭有假,恐怕是個替身。”

韓筠瞳孔驟縮。

崔蕪:“先不忙著動手,再看看,等我信號。”

兩句話的功夫,李恭的親兵已經趕上,將崔蕪拖了回去。韓筠顧不上答話,瞧著崔蕪身影深深蹙眉。

親兵將崔蕪拖回李恭跟前,那姓李的混賬二話不說,劈手給了她一記耳光。

掌心與皮肉撞擊的清脆聲響喚回了韓筠神智,他猛地看去,只見崔蕪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嘴角亦滲出血絲。

然而她非但不惱,反而趁機擡眸,遞給韓筠一記極嚴厲的盯視。

韓筠擡起的腿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強自按捺住撕破臉的沖動。

崔蕪放了心,偏頭吐出一口混了血水的唾沫,冷笑道:“打不過就玩陰的?定難軍也就這點出息了。”

她分明已是階下囚,生死握於人手,卻絲毫不懼,泰然鎮定的好似自己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李恭一直不明白,為何這個女子姿容絕世,他卻一直生不出肖想之心,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忌憚與厭惡。

現在他明白了,因為他們是同一種人,意志堅定、手腕強硬,會為了某一個目標而不擇手段。甚至於,崔蕪在某些方面比他還要堅定、還要強大。

當她這種特性被無限放大時,就會掩蓋掉男女之間的區分,從而以“同類”的姿態混跡於豪強之中。

李恭是第一個察覺到這一點的,哪怕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

他也許會肖想一個美貌的女人,卻絕不認為一方平起平坐的豪強勢力可以成為被肖想的對象。

“好硬的一張嘴!”他冷哼一聲,吃了方才的虧,縱然崔蕪被兩名親兵挾持住,也不敢貿然將人拉到身邊,“本將軍倒要看看,等回了營裏,你還能硬到幾時!”

“知道定難軍營裏的紅帳子是做什麽用的?大軍出征在外,難免有些特殊需求。每下一座城池,城中最美貌的女子就會被挑出,送到帳子裏,由功勞最大的將士們最先享用。”

“你且猜猜,你能應付幾個?這麽如花似玉的美人,被幾百甚至幾千士兵挨個輪過,只怕要變成一灘爛泥了,哈哈哈!”

他話說得下流,崔蕪卻不慍不怒,而是極冷靜地思忖局面,判斷真正的李恭可能的藏身之處。

她想起秦蕭的話,此人對自己想要的結果十分明確,也是個具有極強掌控欲的人。縱然他懷疑韓筠的投誠有詐,不肯親身前來,會躲在相隔甚遠的中軍大營,將如此重要的交易交給一個替身全權代勞嗎?

崔蕪代入自己,覺得可能性不太大。

那麽,他的藏身之地一定不會太遠,甚至就在此地附近,以便隨時遙控交易進程。

“如果是這樣,”崔蕪想,“事情反而簡單了許多。”

怎麽把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引出來?

當然是讓他知道,他的老鼠窩被淹了。

“我也想看看,你能口出狂言到幾時?”崔蕪冷笑,“還紅帳子……老窩都被人端了,還在這兒做白日夢呢?”

李恭倏然收斂笑容,眼神險惡地盯著她。

“你以為你和這個首鼠兩端的貨色暗通款曲,我會不知道?”崔蕪一邊揣度著他的想法,一邊繼續下套,“費心費力演這麽一出,無非是為了把你這頭陰溝裏的耗子引出洞,若非如此,安西軍怎能如上回那樣,殺你個措手不及?”

事實證明,“安西軍”三個字的心理威懾力是碾壓性的。李恭瞬間變了臉色,下意識回頭四顧,總覺得四面八方的暗影背後,藏了無數呼之欲出的精銳伏兵。

但是下一瞬,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斂神色:“鬼魅伎倆,以為我會上當?”

崔蕪知道他不信,換成自己,空口無憑,也不會相信來自敵人的威脅。

可誰讓她身邊有個托呢?

借著身體遮掩,她將右手扣起,比了個不引人註意的手勢,對著韓筠搖了搖。

這個角度,她無法回頭,是以看不清韓筠的表情和動作。然而下一瞬,極淩厲的破空聲傳來,夜色深處憑空飛來一只暗箭,極精準地射向李恭。

這一下猝不及防,李恭根本來不及閃躲,眼睜睜看著那只箭洞穿胸口,死不瞑目地睜大眼。

他倒在地上,鮮血井噴泉湧,於身下匯聚成小小一泊。

“嗆啷”一聲響,他所攜親兵齊刷刷地抽出兵刃,目標一致地對準崔蕪,卻無人上前察探“李恭”脈搏。

崔蕪愈發確定先前的判斷——誰家倒黴主帥被人暗算了,自家親兵連死活都懶得確認?

這得幹了多少缺德事,多不得人心!

她退後兩步,對環伺周身的兵刃視若無睹,朗聲笑道:“李將軍,你都敢串通我身邊叛徒,將我請來這裏,怎麽連現身一見的膽量都沒有?堂堂定難軍主帥,上輩子莫不是頭耗子變的?”

周遭安靜如斯,除了過耳風聲與被話音驚動的夜鳥,再無旁的動靜。

崔蕪嘆了口氣:“行吧,原本我還想與你好好談談,畢竟你我之間並無深仇大恨,未必不能講講價碼。可你不肯以誠相待,那我也沒必要客氣了。”

言罷,她再退一步,拿腔作勢道:“我數三下,你若還不現身,我只好將你交給安西少帥處置——一、二……”

第三個數眼看要脫口而出,黑暗中再次傳來尖銳的呼嘯聲。崔蕪可比假李恭反應快多了,間不容發地一扭頭,那迎面射來的暗箭便擦著臉頰過去,極幹脆地釘入樹幹。

崔蕪“嘶”了一聲,察覺臉頰火辣辣的痛楚,不用看亦知是被箭矢蹭破了皮。然而她很快忘記了痛楚,因為黑暗中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有人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崔蕪長出一口氣,伸舌舔了舔幹裂的嘴角:“耗子終於舍得不鉆洞了?”

不出所料,來人才是真正的李恭。

他眼神莫測地盯著崔蕪,半晌方道:“你若真與安西軍串通一氣,大可前後夾擊直取我軍駐地,何必故弄玄虛?”

崔蕪嗤笑:“你既如此篤定,又何必發暗箭攔我?”

李恭臉色陰沈。

因為他不敢賭。

有些人雖狡詐多變、心思深沈,觀其過往行事,卻比談吐言語更可見其為人。

好比李恭,敢在舊主身故後立即起兵作亂,手段膽魄絕對不差。但秦蕭回兵馳援,他一戰不敵即刻撤退,隨後又在顏適奇襲之際,放棄河套駐地再次奔逃。

種種行徑無異於向崔蕪釋放一個信號:這是一個極其惜命的家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將自己的性命押在博弈場上。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會用自己的命來換崔蕪的命嗎?

想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他現身了——倘若安西伏兵當真在側,擒住崔蕪挾作人質,無疑是全身而退最好的法子。

而當他這麽想的時候,殊不知正好落入崔蕪的陷阱。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一個字,就見崔蕪迅雷不及掩耳地連退五六步,口中厲聲道:“放箭!”

李恭一震,身後親兵不要命地撲上前,好似一堵人肉盾墻,水潑不透地護住主帥。

誰知“放箭”二字只是崔蕪和韓筠事先約定好的暗號,話音落下,韓筠飛快拉動藏在樹幹背後的線繩,牽動的機關卻非來自頭頂,而是藏於腳下。

這原是丁鈺搗鼓出來,打算用於巷戰的:數根牛筋編織成的細線埋於地表,撒上一層浮土用作遮掩,細線結扣處放置了無數個土球,相似的配方,以磷粉燃燒釋放火焰和煙霧,只是其中多了一味崔蕪獨家特供的草藥。

洋金花,換個更為通俗易懂的名字,就是“曼陀羅”。

這是崔蕪從王府庫房中尋到的,當時她都驚了,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轉念一想,這玩意兒雖然辛溫有毒,卻同樣具有平喘知咳、解痙定痛的功效,只要用對地方,不失為一味好藥。

後來丁鈺研制新型煙霧彈,崔蕪靈機一動,便將曼陀羅也加了進去,取的是《本草綱目》的方子:“秋季采曼陀羅花,陰幹,等分為末,熱酒調服三錢,即昏昏如醉。割瘡、炙火宜先服此,x即不覺痛苦。”

簡單概括,就是這玩意兒和著熱酒服食,可以充當麻醉劑使用。換言之。如果通過鼻腔吸入體內,應該也有相似的功效。

這缺德帶冒煙的一對“同鄉”一拍即合,當即試驗了新型煙霧彈,別說,效果還挺不錯,反正充當實驗品的野狗是沒扛住,被煙嗆得嚎叫兩聲,翻身倒地乖乖睡了。

但是用於實戰,這還是頭一回。

崔蕪心知肚明,吸入鼻腔的藥效比直接吞服差上許多,因此除了洋金花,什麽鉤吻、烏頭、狼毒草,但凡能尋到的毒藥,一並塞了進去,劑量亦比拿野狗試驗時,按體重差等比例加重。

由此炸開的煙霧雖說達不到後世“生化武器”的程度,效果亦是出奇得好。親兵猝不及防,被滋了滿臉,旁的且罷了,耳目卻是人體最薄弱的部位,被毒氣毒粉歡欣鼓舞地攘了個正著,頓時慘叫疊連,滿地打滾半天爬不起身。

崔蕪再退五六步,盡量和那團害死人不賠命的霧氣拉開安全距離,口中道:“就是現在。”

韓筠亦被“毒氣彈”的威力驚得目瞪口呆,聽了崔蕪這一嗓子才回過神,忙拉動另一根線繩。

這一回,是貨真價實的暗箭,只是數量有限,且只能使用一輪——李恭為人刁滑謹慎,稍有不慎就會看出破綻,崔蕪不敢大意,哪怕有夜色遮掩形跡,仍將機關安置在不易察覺的暗處,並用枯枝作為掩飾。

事實證明,她的考慮沒有白費,一輪暗箭齊發後,還站著的親兵倒下大半,戰力猶存者不過兩三人。

韓筠抽刀,厲聲喝道:“拿下賊子!”

他身邊只帶了兩名親兵,人數雖不多,卻被顏適狠狠摔打過半個多月,戰力並不比身經百戰的老兵差,與對方戰了個旗鼓相當。

戰圈之內,打鬥激烈。

戰圈之外,兩道人影好似兩頭猛獸,猙獰地瞪視著彼此。

崔蕪,與李恭。

方才變故乍起,李恭固然不及防備,幸而有忠心的親兵將他護在中間,毒粉沒吸入多少,暗箭竟也沒傷著分毫。

實在是夠命大的。

“是我小看你了,”李恭握住腰間刀柄,將連珠還首的長劍緩緩拔出,“從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該殺了你。”

崔蕪嗤笑:“閣下每次都這麽說,可也沒見改了。”

李恭眼神驟厲,身形疾掠如電,兩人間原本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只一眨眼就壓縮到極限。

劍鋒架上崔蕪脖頸,寒意催開肌膚寒毛。

韓筠餘光瞥見,驚呼:“主子!”

崔蕪擺手,示意他安心打自己的,不用瞎操心。

“你不敢殺我,”她肯定地說,“你不確定安西軍是否埋伏在側,最好的打算就是挾持我當人質——如若不然,方才藏得好好的,為什麽自己走出來?”

“不就是大水淹了耗子洞,陰溝裏的鼠輩藏不住了嗎!”

李恭眼底殺氣大盛,劍鋒無聲無息地收緊一分,極銳利的劍刃割破皮肉,血絲瞬間滲了出來。

然而正如崔蕪所說,那一劍點到為止,離致命的頸動脈根本還差著十萬八千裏遠。

“我現在不殺你,但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沒有立時死了!”

他伸手一拽,將崔蕪踉蹌著拉到懷裏,而後劍鋒橫掠,抵住她咽喉要害:“都住手!”

與此同時,崔蕪看似不經意地擡起手,指尖不著痕跡地掠過李恭手腕,刮出一絲極細微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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