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七十章 相食 芙蓉肌理烹生香,……

關燈
第70章 第七十章 相食 芙蓉肌理烹生香,……

崔蕪眼饞河西戰馬不是一兩天, 只是彼時她與秦蕭雖有情分,欠的人情卻更多,且戰馬金貴, 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如今則不然,她大筆一揮, 將三萬石糧食運往河西,更別提之前送出的輿圖和不久前拿出的三床弩弓,樣樣都是無價之寶。

這等人情, 秦蕭不回報一二, 說不過去吧?

“我不占兄長便宜,正經與你買,”她說,“若是錢不夠,就拿糧食和煤炭換,兄長以為如何?”

秦蕭上了心:“你所說的煤炭, 就是你發給鳳翔百姓用以取暖的黑色礦石?”

崔蕪點頭:“正是。此物遇火即燃, 且能放出大量熱氣。若是捏成蜂窩狀,燃燒時間更久, 倒是比尋常柴火木炭好用些。”

秦蕭沈吟不語。

崔蕪咬咬牙:“要不, 我再為兄長重新畫一幅輿圖?這回把江北之地都包括進來,如何?”

就當覆習高中地理知識,反正遲早要用到,早些畫出,也省得屆時手忙腳亂。

秦蕭終於擡眸:“你要多少?”

崔蕪大喜過望,獅子大開口道:“一千。”

秦蕭哂笑,直接打了兩折:“二百。”

崔蕪:“八百。”

秦蕭:“二百五。”

崔蕪嘴角抽了抽:“七百。”

秦蕭:“三百。”

崔蕪忍無可忍:“五百!不能再少了!”

秦蕭:“成交。”

崔蕪得寸進尺:“還得要幾個會養馬的專業人才,否則養死了不是白瞎。”

秦蕭面無表情:“那是另外的價碼。”

崔蕪:“兄長想要什麽?”

她和秦蕭說話時鮮少帶著戾氣, 眉眼間的精致麗色壓不住,杏眼微睜擡頭瞧來時,模樣其實是有幾分可憐可愛……甚至明媚動人的。

有那麽一瞬間,秦蕭聽見心頭“嗡”一聲錚鳴,像是一根銹鈍的琴弦,被國手彈出了悅耳的音符。

一句“要什麽都行”堪堪到了嘴邊,又被自己強咽回去。

“玩笑罷了,”他轉開視線,淡淡地說,“等馬匹備齊,自會連同馬奴一並送往鳳翔。”

崔蕪大喜:“那我在此謝過兄長了。”

秦蕭“嗯”了一聲,起身前去查看親兵傷勢。

崔蕪也想跟去,看看有沒有幫得上手的地方——她雖身份貴重,非比往昔,論及處理外傷,還是比親兵那點三腳貓能耐強多了。

結果剛一邁步,就被丁鈺拖了回來。

“你註意著點,”他小聲數落,“一個姑娘家,成日裏在男人身邊打轉,像什麽樣?”

崔蕪臉色瞬間沈了,這話要不是丁鈺說的,她能把人揍得親姥姥都不認識。

“那不然呢?”她冷冷地問,“跟那些小姐太太一樣,以後就呆在後宅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問軍政也不管民生?”

“我若想過那樣的日子,在江南安生待著便是,何必拼了命逃出來?”

丁鈺被噎得一怔,心知自己無心之言戳了崔蕪逆鱗。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不知該怎麽跟崔蕪解釋,畢竟這只是出於某種男性的直覺和敏感,沒有任何確鑿憑據。

紅口白牙的,總不好直接跟崔蕪說,那姓秦的對你有意思,你小心點,別哪天被人拐了還被人數錢。

因為一句話沒說對,非但沒能讓崔蕪跟秦蕭保持距離,反而激起了對方的逆反心理。

接下來的一路,她都盛情邀請秦蕭共乘一車,美其名曰“商議後續合作事宜”。

秦蕭先還有些猶豫,直到崔蕪來了句:“兄長坐擁寶地,就沒想過廣開財路嗎?”

秦蕭心念微動,剛生出的些許顧慮被迅速推翻,撩袍再次上了馬車。

崔蕪早想說服秦蕭重開絲路入口,只是彼時人微言輕,時機亦不成熟。

如今卻不妨提上一提,左右秦蕭只會比她更缺錢。

“我知兄長擔心絲路一開,會讓外族鉆了空子,”她說,“但閉關鎖國非長久之計,更白白將賺錢的機會拒之門外。”

“與其如此,倒不如坦坦蕩蕩,任其來去,我等亦可禮尚往來,遣商隊深入胡人腹地,探聽其動向,順帶縱橫捭闔,拉攏與中原友善的勢力,打壓與我不利的部族。”

她侃侃而談時,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光暈,照得臉龐熠熠生輝。

車裏的兩位郎君目不轉睛地瞧著,心裏生起異曲同工的念頭。

丁鈺:我妹子指點江山的模樣真好看,難怪把這姓秦的小子迷得不行不行的。其實,若他當真未娶親,家裏也沒旁的亂七八糟的女人,讓他跟在阿蕪身邊也沒什麽不好,起碼生得好看,養眼啊。

秦蕭為人老成,沒他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目光卻也忍不住掠過崔蕪神采奕奕的面龐,隨即轉向一邊,不肯再對視。

“還有嗎?”他問。

崔蕪敢張這個口,必然是通盤考量過:“我聽聞這兩年回紇異動不斷,每每南下俱是選在青黃不接的時節,可見日子真心不好過,這才寧可犯兄長虎威,也要來中原之地打谷草。”

“這世上沒有防賊千日的道理,兄長若能允開絲路入口,許中原商隊前往互市,則回紇便可借互市之機購取糧食補充部族,而我等也能從中獲得需要的物資,實乃合則兩利之事。”

“回紇得了糧草,獲足了好處,部族內部的主戰之聲便不會那麽堅定。兄長再趁機拉攏分化,說不定不費一兵一卒,便可讓邊境戰x事消弭無形。”

秦蕭先還控制自己不要直視崔蕪面容,後來聽入神了忘了這茬,目光自然而然轉來:“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崔蕪莫名其妙:“不然呢?誰還能借我抄功課不成?”

秦蕭不再言語,垂眸細思片刻:“此言不是沒有道理,只是重開互市幹系重大,非秦某一言可以決定。”

崔蕪原也沒想著一兩句話就能解決問題,張口不過是為了在秦蕭跟前打個伏筆:“無妨,如今隆冬苦寒,本也不是開互市的時機,兄長慢慢考慮便是。”

她一邊說,一邊撈過記事本勾勒兩筆,以提醒自己事關重大,別回頭就忘了。

秦蕭瞧著她動作,忽然有點想知道那小小一方手劄上記了多少東西,是否將中原江山都囊括進去。

正自浮想聯翩,忽聽遠處再次傳來馬蹄聲,只是這回整肅許多,且剛勁有力,非行伍之人不可出。

是周駿聽說崔蕪到來,攜輕騎親自出城迎接來了。

“末將不知主子駕到,有失遠迎,望主子恕罪。”

他翻身下馬,屈膝跪地,雖是身披甲胄,卻結結實實地行了大禮:“這一路多賊匪,主子沒受驚吧?”

話音落下,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揭開車簾,自車窗後探出半張面孔。

這一幕其實極易惹人遐思,蓋因那只手太白,那女子又容色太艷,淺勾幾筆便可入畫。但在場之人無一敢做此想,因為那女子眼光太銳利,凝眸看來時,好似能射穿骨頭洞悉人心。

“這一路多賊匪?”崔蕪皺眉,“這麽說,你也遇見了?”

周駿聽她發問,就知那幫匪賊沒長眼,打家劫舍動到太歲頭上,一時叫苦不疊:“主子容稟,這兩年,涇州界內盜匪叢生。光是這幾日,末將就沒少派兵清掃周邊,只是時日尚短,且賊匪狡猾,稍有風吹草動就往山裏一鉆,一時半會兒實在料理不凈,驚了主子座駕,望您恕罪。”

崔蕪聽出他擇清自己的用意,但周駿所言也算事實,遂未多說什麽,只放下簾子:“先入城吧。”

周駿長出一口氣,忙指揮輕騎護衛周遭,自己則領親兵親自在前引路。

這便能瞧出不同,鳳翔城再不好,終究是關西大城,又是兩任歧王治所,該有的規模和人氣還是不缺。

涇州則不然,一路走來盡是蕭條,房屋十室九空,莫說百姓,便是連個鬼影也沒瞧見。

崔蕪原以為百姓都被原涇州守將遷往城裏發作壯丁,後來發覺不對,因為直到進了城,也沒見到幾個正經路人。更有甚者,街道蕭條,民居破敗,地上的黃土路坑坑窪窪,隨處可見暗褐色的印子。

空氣中更彌漫著一股腥銹與腐臭混雜的氣味,被西北肆虐的朔風攘得漫天皆是,撲了崔蕪滿頭滿臉。

她在車裏坐不住,命人叫了停,三兩下跳下車轅,目光銳利地逼視住周駿:“城中百姓去哪了?是你自己說實話,還是我下令挖地三尺,將人翻找出來?”

周駿不敢怠慢,撲通跪在地上。

半個時辰後,崔蕪見到了城中百姓……遺留下的骸骨。

此地用柵欄圍起,瞧著像是羊圈或者屠宰場,兵丁把守的進門處也的確豎了塊木牌,上書“宰務處”三個歪七扭八的字跡。

但地上散落的骸骨,水窪裏殘留的發絲衣飾,還有案板上懸掛的凍得梆硬的腿骨,都是屬於人類的痕跡。

最可怕的猜想成了真,丁鈺再撐不住,踉蹌著撲到一邊,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崔蕪沒有吐,臉色卻不比他好看多少:“這是原涇州守將幹的?”

周駿低眉順眼,不敢直視崔蕪幾欲灼人的目光:“去歲年成不好,歧王……偽王又是只顧著自己親兵,根本不管其他州郡死活。糧食不夠吃,只能劫掠百姓,劫掠也不夠,便只好……”

他沒把話說完,眼前慘狀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崔蕪閉了閉眼,額角青筋細伶伶地顫動。

秦蕭瞧著她,背在身後的手開始蓄力,隨時準備上前攙扶。

然而崔蕪站得極穩,並不需要人相扶,再睜眼時,她猛地轉向周駿,視線悍利異常:“這種事,你幹過嗎?”

周駿怔了下才反應過來,忙不疊撇清自己:“絕對沒有!末將再不濟,也是爹生娘養的,怎幹得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再者,鳳翔城到底是偽王治所,方圓州郡的糧食都集中在這裏,旁的不敢說,吃飽肚子總是能夠的。”

崔蕪沒說話,只一言不發地盯著他,滴水成冰的時節,生生將戎馬半生的悍將盯出一身冷汗。

“末將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咬牙挺直腰板,坦然承受崔蕪審視,“若有半字虛言,您只管活剮了我!”

崔蕪這才略微緩和神色,又道:“涇州守將呢?”

“末將趕到時,他已死在亂軍之中,”周駿說道,“是他麾下親兵動的手,屍體被踐踏的不成樣子,想斬首都尋不到完整的人頭。”

崔蕪從鼻子裏噴出一口氣:“便宜他了。”

她往前踱了兩步,忽覺腳底踩到什麽,低頭就見烏皮靴下露出一只斷手,皮膚白皙,五指修長,瞧著像是個女子。

她觸電般擡起腿,飛快後退兩步,腦中不期然閃現過兩句話。

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餛飩人爭嘗。三日肉盡餘一魂,求夫何處斜陽昏。(1)

亂世殘酷之處,至此才算真正揭開冰山一角。

崔蕪抿唇,良久聽到自己嘶啞問道:“城中百姓,還剩多少?”

周駿引著崔蕪來到一處空地,四周搭起簡易窩棚,鋪著幹草取暖。原本用於安頓牲畜的地方,蜷縮著擠了好些婦孺,人數不足百,個個面黃肌瘦,神情麻木。

“都在這裏了,”周駿說,“末將原想找處民房安頓他們,但好些女子已經瘋癲,看到軍漢靠近就不住尖叫。末將怕刺激她們,只好先將人安頓在這兒。”

崔蕪沈默須臾,道了句:“你費心了。”

周駿忙活數日,好容易得了崔蕪一句誇讚,險些熱淚盈眶。他忙清清嗓子,請示道:“這宰務處……唉,原是屠宰百姓充作軍糧之地,如今涇州守將已死,也不必留著。主上看,該怎麽處置?”

崔蕪再退兩步,彎腰從那女子斷腕上撿起一只手釧。

看得出來,這女子應該家境殷實,戴的手釧也甚是精致,純銀打造,天青色的綠松石和殷紅珊瑚間或鑲嵌,艷麗奪目又典雅大方。

然而再殷實的家境,也抵不過亂世風雨。

保不住財帛,亦留不住骨肉。

崔蕪嘆息一聲,將染血的手釧放回斷手掌心:“收斂百姓遺骸,也不必分彼此,一把火俱燒了,再尋地埋葬。以後若有親人來尋,便引他們去葬骨之處,香燭冥錢,一並祭奠了。”

周駿應下。

崔蕪並未在這處人間煉獄耽擱太久,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便上車回了府衙。她連下數州,對如何處理善後已頗有心得,整合軍隊、肅清宵小、安撫流民、清點府庫,各項舉措逐一安排,令周駿去了最後一點輕慢之心。

“末將明白,”他說,“必定不負主上所托。”

崔蕪沈吟片刻,又道:“還有,清點涇州降軍,凡沾過百姓血肉的,一個不留,全部處死!”

周駿倏爾擡頭,被這道命令中的嚴酷意味驚呆了。

然而崔蕪神色冷峻,顯然不認為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是人性的“破窗效應”,一旦打破底線,食用了同類血肉,人格中的某一部分就被徹底摧毀。

即便眼下若無其事,日後陷入類似的絕境中,被摧毀的這部分也會無限放大,於人性中占據主導地位,驅使他們做出種種與常人相悖的決定。

換言之,這就是埋藏在軍中的不定時炸彈,是崔蕪無論如何無法容忍的。

她目光嚴峻地盯著周駿,那一刻她的身份是三州主君,一言九鼎,不容置喙。

周駿咬了咬牙,跪地抱拳。

“末將,謹遵主上之命!”

-----------------------

作者有話說:備註1:相關詩句出自清朝屈大均的詩作《菜人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