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生意 千穿萬穿,迷信……

關燈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生意 千穿萬穿,迷信……

比起尋偽王算賬, 與丁家人的面談才是這一日的重頭戲。

這也是崔蕪與丁四老爺第二次見面。

上一回在客棧,她是上茶的侍女、準備進獻給偽王的美人,低眉順目, 神態謙卑。

但是這一回,上下尊卑顛倒過來, 她端坐上首,微笑註視著立於堂上的丁四老爺。

丁四老爺的態度很恭順,他顯然認出了崔蕪, 卻不打算戳穿這一點, 而是直接撩袍跪地,行了叩拜大禮:“草民恭賀郡主撥亂反正,入主鳳翔。”

到底是走南闖北的人,眼界閱歷非常人可及,話說得得體,姿態也做得漂亮。

崔蕪沒為難他:“丁四先生請起。”看在丁鈺的情面上, 格外客氣兩分:“我與丁兄一見如故, 北上途中沒少相互照應,便也拿你當半個長輩看待。”

丁四老爺沒信她的客套話, 但崔蕪肯給臉面, 總歸不是壞事:“郡主言重了。郡主本是世間真鳳,能為您效犬馬之勞,原是咱們叔侄的榮幸。”

崔蕪不願再兜圈子,她時間寶貴,需要辦的事還多著:“今日相請,是想問一句:丁四先生對日後如何打算?”

丁四老爺微怔,有點拿捏不準崔蕪用意,試探道:“郡主的意思是……”

“此次拿下鳳翔, 丁四先生功勞不小,且又是丁兄長輩,若您只想做個尋常富家翁,那好辦得很,往後只要在我崔某人的地盤,必定為你大開方便之門。”

崔蕪故意頓住,若有深意地拖長音:“不過,丁四先生若想更進一步,比如效仿先秦時期的某位呂姓國相……”

她沒把話說完,由著丁四老爺自己去揣摩。

丁四老爺的眼睛不受控地亮了。

他雖沒讀過多少史書,卻也知道崔蕪口中的呂姓國相是誰——戰國時期的商賈巨富,因慧眼識人,看好秦質子子楚,以千金助其登上王位,又獻美人趙姬生秦王嬴政,從而一步登天,成為權傾朝野的兩朝重臣。

崔蕪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翻譯過來就六個字:跟我幹,有前途!

人都有上進之心,沒錢的想賺錢,手握財脈便想染指權柄,丁四老爺也不例外。他於鳳翔經營多年,未嘗沒有與偽王搭線飛黃騰達的打算,奈何商人地位低下,在割據一方的豪強眼中,與待宰的肥羊無甚區別,投進去的錢財不少,卻連個響都聽不見。

只得作罷。

原本他不會考慮崔蕪,她是女子,這一重先天的劣勢決定了她在這場亂世角逐中必定是弱小而被動的一方。

可是經歷了偽王一而再再而三地割肉放血後,丁四老爺忽然發現,弱小未必是壞事,正因她弱,才必須抓緊每一絲可能的助力,才不會說翻臉就翻臉。

“人往高處走,水往高處流,”丁四老爺撚須嘆息,“草民亦是肉體凡胎,不能免俗啊。”

崔蕪一笑:“說得好。”

她拍了拍手,秦盡忠帶著親兵自堂外而入,每兩人擡著一口木箱,共六口,在廳中排成一字。

箱蓋打開,裏頭寶光迷離,盡是金銀玉寶,珍珠文玩。

“我這人愛把話說在前頭,跟我合作,絕不虧待盟友,但想占我便宜,也是沒有的事,”崔蕪捧起茶盞,器皿倒是名貴,乃是邢窯白瓷,裏頭卻不是什麽好茶,剛打上來的井水燒開消毒,能解渴就行,“這些你拿走,不管河東也好,江南也罷,想辦法給我弄十萬石糧食回來。”

丁四老爺暗暗咋舌。

崔蕪出手固然大方,這六箱東西,拿去江南富庶繁華地,少說能換千金。可如今是什麽世道?戰亂頻發,朝不保夕,最值錢的不是金珠玉寶,而是糧食!

打個比方,江南氣候溫暖濕潤,稻米可一年兩熟甚至三熟。價格也不貴,如鎮海節度使地盤,一石米也就五十錢。

可販到北境,尤其是產糧不豐的西北,一石糧叫出數千乃至數萬的天價也不是不可能。如此一本萬利,換誰能不心動?

濟陽丁氏原是靠茶葉與絲綢起家,不是他不想做糧食買賣,而是這一行水太深,若無豪強勢力背書,稍有不慎就會翻船。

做夢也想不到,如今竟有人將橄欖枝主動遞到手裏。

“郡主此話當真?”丁四老爺停住撚須的手,壓低聲道,“十萬石糧食……嘿嘿,可不是個小數目。即便是盛產糧食的河東之地,因著連年戰亂,荒廢了好些田地,這兩年也不大往外賣糧了。”

崔蕪與丁鈺交換過一記眼神,後者幹咳兩聲:“四叔,當著明人不說暗話,咱x丁家祖籍雖在濟陽,這些年可沒少往江南牽線搭橋,想弄幾萬石糧食北上,還不算太困難吧?”

丁四老爺同崔蕪叫苦,本想借機講講價碼,誰知丁鈺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兩句話揭了他的老底。

他倒也不惱,只因丁鈺這話讓他知曉,不管濟陽丁家是何態度,自己這個六堂侄是徹底上了崔蕪這條船,以後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就這麽看好這個不知真假的歧王郡主?

想到這裏,丁四老爺隱晦地打量對方兩眼,只見崔蕪低頭飲茶,手指白皙、儀態優雅,好似一朵精雕細琢的嬌花,須得呵護在白玉盆中細細賞玩。

可偏偏是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子,拿下了鳳翔城,叫叱咤歧地多年的偽王栽了跟頭。

莫說女人了,便是男子,有幾個能做到?

電光火石間,他下定了決斷。

“好,十萬石就十萬石!”丁四老爺咬牙點頭,“兩個月內,草民必定辦妥。”

崔蕪滿意一笑。

“丁四先生放心,我崔某人從不虧待朋友,”她說,“辦妥了這一回,咱們有的是合作機會——正好,我還有一樁生意,想與丁四先生詳談。”

聽說有生意,丁四老爺眼睛一亮。然而沒等細問,堂外傳來隱隱的騷動,有人在外頭大聲道:“我知道你在裏頭!給我出來!”

崔蕪:“……”

她聽出來了,是那姓康的小丫頭。

崔蕪對丁四老爺打了個“暫停”的手勢,帶著丁鈺出了偏廳,只見幾道身影糾纏在一起,左右是親兵,中間是個滿面怒容的女子,可不是她在鳳翔城內救下的康挽春?

崔蕪背手身後:“什麽事吵吵嚷嚷?”

兩名親兵立時撒手,扶刀行禮:“郡主。”

康挽春卻不管什麽郡主公主,三兩步沖到崔蕪跟前,指著她鼻子質問:“你說話還算不算數!”

崔蕪:“我怎麽不算數了?”

康挽春瞪她:“你答應過,趕走那裝神弄鬼的女人,就替城裏感染瘟疫的人家治病,怎麽只顧著跟人喝茶閑聊!”

崔蕪居然被她問住了。

倒不是她忘了城中瘟疫四起,而是自拿下鳳翔的一刻,她的身份就轉換成“一地主官”,首要考慮也緊跟著發生變化。

一地主官該做什麽?

對內,重整防務、收拾殘局、清除政敵、安撫民生、盤點府庫、清算稅目。對外,遠交近攻,知己知彼,規劃下一步發展路徑。

總之,哪一項都比親自下場看病重要。

卻疏忽了,治療瘟疫、救民於水火,本身就是“安撫民生”的一部分。

“你說得對,這是我的過錯。”

崔蕪為人坦蕩,既知做錯,立刻坦然道歉,然後對秦盡忠吩咐道:“替我給延昭傳個話,讓他派人敲鑼告知百姓,就說……”

她話音頓住,心知城內百姓受阮輕漠蠱惑多時,未必能接受旁的勢力進駐鳳翔,更別提將孩子送來看病。

要辦成這事,還得在“神鬼”身上做做文章。

心念電轉間,崔蕪有了主意:“就說,鳳凰降世,在這王府門口留有遺跡,凡親眼目睹者,皆可受其賜福庇佑。我不欲獨占神跡,讓全城百姓都來同沐神光。”

秦盡忠:“……”

這他娘的都行?

他想應下,琢磨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敢問郡主,這神跡……是什麽?”

崔蕪想了想:“去城外揀幾根焦黑的骨頭,拼成鳥的形狀,或是把之前的彩緞剪成鳥羽模樣,掛在墻頭?”

秦盡忠扶額:這也忒粗制濫造了些!

他不想再問,決定發揮下屬才智集思廣益,好過某位郡主娘娘在此信口開河。

另一邊,崔蕪轉向康挽春:“你家祖上是禦醫,照你說,病兒身患頓咳,該如何治療?”

康挽春顯然思考過這個問題,此時道來不假思索:“用葦莖湯!根據病兒癥狀輕重,加減藥方。”

崔蕪回想了下,依稀記得此方出自《備急千金要方》,方歌她還會背:葦莖湯方出千金,桃仁苡仁冬瓜仁,肺癰痰熱兼瘀血,化痰排膿病自寧。

此方主治肺癰,熱毒壅滯,痰瘀互結證,確實可以用於百日咳患者。

“可行,但要留神一點,”她說,“病兒年幼,或者喝不下湯藥,我有一土方,比葦莖湯用藥簡單,亦可助患兒止咳。”

康挽春:“什麽土方?”

“用雞苦膽,擰出汁液,加水和白糖,用文火煎煮,可分兩次服用,”崔蕪說,“若是兩歲以下病兒,每日服膽一只。兩歲以上,酌情加量。”

康挽春有些遲疑:“雞膽確有止咳祛痰之效,《名醫別錄》裏就有記載(2),只不過……”

崔蕪心知醫家用藥總是再三辨證,唯恐一時疏漏耽擱了人命。但亂世之中瘟疫橫行,稍不留神就是十室九空,哪容得細細斟酌?

“不必猶豫了,”她說,“若是初咳期病兒,就用白糖雞膽。倘若病情加重,乳食俱出,就用葦莖湯。”

康挽春咬牙:“成!”

議定了藥方,接下來便是籌備藥材,這倒也好辦,鳳翔畢竟是大城,偽王搜刮民脂民膏多年,私庫裏盡是好東西,其中不乏珍稀藥材。

這就體現出有個禦醫後人的好處,會認藥,也會選藥。康挽春挑出合用的,若有不足,再由崔蕪出面與丁家商行購置。

與此同時,王府竈臺讓出大半,除了一口留著做飯,其餘全部用來熬藥。即便如此,崔蕪依然擔心不夠,又擇空地另搭竈臺,征用了附近酒樓的大鍋。

一時間,王府上空炊煙裊裊,方圓數裏雲蒸霧騰,倒真有幾分仙家降世的意思。

除此之外,崔蕪還將王府用於待客及門房歇腳的前院騰出來,院中用木架和毛氈搭起一個個獨立的帳篷,方便病患隔離居住。日常所需一應備全,她甚至準備了糧食和布料,命人搬到王府門前空地。

秦盡忠有些不解:“準備這些做什麽?”

崔蕪:“鄉民重利,就算不信鳳凰之說,只要舍得糧食和布料,也能吸引他們過來看病。”

秦盡忠恍然,同時暗暗咋舌。

他是亂世土著,當然知道糧食是多麽寶貴的資源。旁的勢力藏著掖著尚且不及,崔蕪卻能慷慨拿出贈以鄉民,單是這份心胸和氣魄,就非尋常豪強可比。

只不過……

秦盡忠不由尋思,如今將近十月,眼瞅著寒風漸起,等再過一兩個月,更是滴水成冰。

每年隆冬都是一道坎,莫說草根百姓,就是軍中壯漢都有不少過不去的。崔蕪糧食再多,也禁不住這般消耗,到時幾千張嘴吃飯,她打算如何應對?

不知不覺,秦盡忠的心態發生了轉變,從類似於客卿的“純幫忙”,變成希望她走得更穩一點,更遠一點。

崔蕪並不清楚秦盡忠這份憂心,即便知道,也不會改變決定。

萬事就緒後,王府門口也陸續聚起百姓。

延昭辦事確實靠譜,硬是調派人手,將城中每一條街道都通知到位。奈何此地百姓飽受戰火肆虐,每換一任主官,都少不了流血屠戮。

次數多了,難免生出驚弓之鳥的心態,即便有“神鳥”之說在前,到場人數也十分有限,大部分仍在觀望。

但崔蕪已然滿意,蓋因到場之人,居然有十來個婦人,身邊或大或小,都帶著患病幼童。

想來也是,若不是家中孩兒已然病重,誰又會博這不知真假的機會,來求神鳥賜福祛病?

一念及此,她對秦盡忠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帶著兩三親兵搬上一口巨大的銅缸。缸中盛的不是別個,正是丁鈺從山中尋回的煤塊。

只是這些可不是後世常用的蜂窩煤,質量低劣,煙氣也重。幸而崔蕪不是用其取暖,裏頭摻和了幹柴木炭,能點燃就行。

很快,熊熊火光沖天而起,明紅色的火焰照亮了百姓臉上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崔蕪親手端過托盤,盤中墊著紅綢和彩緞剪裁成的鳳羽,中間簇擁著一枚形如鳥卵的石頭,色澤乳黃,質地油潤,不是琥珀就是蜜蠟。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崔蕪接下來的話。她高舉托盤,環顧四周:“此為鳳凰神鳥所留。神鳥慈悲,既為普渡萬民出山,此鳥卵中必定留有解除災厄、醫治萬民的法子。”

婦人們相互看著,似信非信。

“常聞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今日我便效仿先聖,將這鳳凰卵置於火中,祈求神鳥慈悲,救我百姓!”

言罷,果然取了“鳥卵”,擲入火中。

婦人們大驚,唯恐此舉觸怒神明。誰知下一瞬,火中傳來劈啪輕響,聽著像是蛋殼破裂x。緊接著,一根細長的莖脈探出銅缸,頂端撐起一朵手掌大小的金蓮。

這一幕似曾相識,婦人們紛紛驚呼:“是火中生蓮!她居然也能讓烈火中開出蓮花!”

“莫非她與神母一樣,擁有無上法力?”

“那是不是意味著,咱們的孩子有救了!”

崔蕪抿住抽動的嘴角。

千穿萬穿,迷信不穿。

-----------------------

作者有話說:備註1:《備急千金要方》,簡稱《千金方》,唐代孫思邈所著,是中國古代醫學的一部綜合性臨床著作。

備註2:《名醫別錄》成書於漢代,系歷代醫家陸續匯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