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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翻雲 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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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翻雲 好戲開場了!……

偽王姓楊, 單名一個崇字,原是先歧王麾下大將。待得先歧王病重過身,他欺李繼文年幼, 幹脆篡了故主之位,又向晉帝遞表稱臣, 得到正式冊封。

就此坐穩了歧王之位。

但這王位是怎麽來的,他清楚,底下人也心知肚明。有這麽一樁先例在前, 說心裏沒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對此, 偽王的舉措是分化下屬,拉一派打一派。

他麾下不過萬餘精兵,在北境豪強中不算多,派系卻是不少。原先有親先王派和嫡系勢力,等到坐穩了王位,大肆清洗李氏餘孽, 原本的嫡系又再次分化。

這就得說說偽王的兒女緣。許是缺德事幹多了, 老天看不過去,他剛篡奪王位沒多久, 正室所出的嫡子便得了重病不治身亡。

若只是這樣倒也罷了, 麻煩就麻煩在,因著正室善妒,幾個姬妾所出庶子都被她或明或暗地使手段除去,以致偽王膝下就這麽一根獨苗。

如今獨苗夭折,偽王的身體又每況日下,底下人看在眼裏,難免生出異樣心思。忠心些的,建議偽王認個義子, 比如王妃身在軍中的侄兒就很不錯,既有血緣又有名分,若是山陵崩,也能平穩過渡,不致生出大亂。

更多的則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反正楊崇這王位就是搶來的,他若死了,誰敢說自己不能效仿一二?

王妃當然願意自己娘家侄兒接這個班,可偽王不甘心。他才四十出頭,雖說古人平均壽命短,如他這般養尊處優的,卻是比尋常農夫看著年輕。

若此時認了外侄為義子,來日又誕下親生孩兒,豈不是平白埋下禍端?

所以他死活不松口,尤其在阮側妃偷偷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時,這種情緒x也達到頂峰。

在沒有其他孩子時,小郡主是他唯一的血脈,當爹的自然心疼女兒。可是得知阮側妃懷有身孕,對方還信誓旦旦,此乃天賜機緣,必為男孩,偽王心裏的火便撲騰騰地燒了上來。

為替兒子鋪路,連一路扶持過來的發妻都能軟禁,犧牲一個女兒的婚事算什麽?

然而落在旁人眼裏,這味道就變了。

“如今,王爺被阮側妃讒言所惑,大有拔除王妃羽翼,為側妃鋪路之意。王妃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王爺把郡主往火坑裏推。”

崔蕪前去說服王妃時,並不知道阮側妃懷孕之事,只是憑著蛛絲馬跡,大致推測出阮側妃的意圖:“先有王爺寵愛,再有神母之說,側妃用心昭然若揭,王妃當真要坐以待斃?”

王妃自然不齒偽王過河拆橋之舉,可到底是多年夫妻,要她對丈夫下手,總有些不忍得。

況且,她也不是完全信得過崔蕪。

崔蕪看出她有保留,卻不著急,反正真被逼到那份上,死無葬身之地的不是她。

“王妃顧念舊情,原是好事,可您不忍心,自有旁人狠得下心腸,”她加了把火,“不瞞王妃,奴婢祖上曾為前朝禦醫,跟著家父略學過幾年醫術。以奴婢之見,王爺所得怕不是普通的病癥,而是……中毒。”

她借用康挽春的出身,便是要用“禦醫”之名自擡身份,順便讓王妃重視起來。

王妃果然變了臉色:“你此話當真?”

崔蕪其實並不確定,“女婢”的身份太低微,不夠格給偽王請脈,只能通過“望聞問”三道稍作推斷。

據她觀察,偽王說話時氣息虛浮,時有咳嗽、呼吸困難的跡象,還經常揉摁太陽穴,顯然是頭痛不止。

她也問過服侍偽王的婢女,偽王這兩個月來確實有頭暈、頭疼的癥狀,此外還失眠、多夢、胃口不佳,脾氣也比以往更易暴躁。

最要緊的是,他還上火、齒齦出血,書寫、持筷時手顫哆嗦。

結合這些跡象,崔蕪基本可以判斷,這是汞中毒的癥狀。

但是當著王妃的面,她故意沒把話說滿:“奴婢未曾給王爺診脈,只有五分把握。王妃若不信,不妨問問貼身服侍王爺的人,若見著側妃為王爺送服丹藥,那便有七成把握了。”

古時人汞中毒,十有八九是用藥不慎引起的。好比上位者舍不得人間榮華,下令術士煉藥服用,殊不知那些丹藥裏含有大量的朱砂,也就是硫化汞。

這玩意兒遇熱後會析出水銀,長年累月吃這個,想不中毒都難——不然另一個時空的明世宗為何只活了一甲子就去見先賢了?

崔蕪深谙拿捏人心之道,不把話說死,只讓王妃自己做判斷。如此,王妃反倒打消了疑慮,再動用經營多年的心腹一打聽,得知阮側妃確實給偽王服用過一種名為“回春丹”的丹藥,原本的五分疑心登時成了深信不疑。

“那賤人好毒的心思!”她對心腹女婢道,“竟敢給王爺下藥,打量著王爺過身,就能將王府捏在手心裏嗎?”

女婢勸慰:“旁人獻上的妾室,怎可能如娘娘一般,對王爺忠貞不二?只可恨王爺被側妃蠱惑,危在旦夕尚不自知,娘娘可得想想法子。”

王妃淒然:“我對他掏心挖肺,可他是怎麽待我的?一朝年老色衰,說翻臉就翻臉,竟聽信那賤人的讒言,將我軟禁於此。”

“我也就罷了,秀兒可是他的親生女兒,他親手抱過疼過的!如今竟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命格之說,要把她胡亂嫁人,還將我這個當娘的蒙在鼓裏。若不是那奴婢忠心,冒死前來通風報信,我、我與秀兒母女,此生怕是再無見面之日!”

王妃動了傷心,先是含淚哽咽,繼而咬牙切齒:“我自己怎樣都行,可秀兒是我唯一的骨肉,斷不能被他糟踐了!”

女婢面露欣慰:“阿彌陀佛,娘娘可算想明白了!您若早些出手,哪容得那姓阮的賤人蹦跶到今日?”

王妃於案前落座,拾筆勻了勻墨汁:“我修書一封,你送與那奴婢,命她設法送去餘家,交與玄兒。”

餘家是王妃母家,她這一門只得一兒一女,妹妹嫁與偽王為妃,哥哥生有一子,名餘玄,正是王妃親侄。

女婢知道厲害,答應著去了。

***

這一輪翻雲覆雨皆在臺面下,除非水到渠成,無人能事先察覺痕跡。

即便是人在漩渦中心的阮側妃,也只是聽婢女來報,說那刁蠻郡主終於松了口,願意嫁與韋姓校尉。

彼時阮側妃正換上白苧衫裙,輕施脂粉、淡掃蛾眉,準備開啟新一輪的裝神弄鬼……劃去,開壇祈福。

聞言,冷笑一聲:“我還當她有多大膽子,幾碗雞血就灌怕了?”

婢女原是逃荒流民,得神母相救,對她死心塌地忠心耿耿:“郡主是金尊玉貴之體,哪受得這等罪?聽說昨晚又吐了好幾回,連黃膽汁都吐出來了,後半夜還發了高熱。”

“看守的人照您吩咐,不肯吃飯就餓著,一粒米也不許送,每隔半個時辰灌半碗水。如此到了天明,郡主實在挨不住,松口說願意出嫁,求咱們快些給她尋個郎中瞧瞧。”

阮側妃冷笑:“這鳳翔城中哪還有郎中?既是發燒了,就命人從井裏打水,往她身上潑。那水出自地底,極陰極寒,兩桶潑下去,保證再厲害的高熱也退了。”

婢女有些猶豫:“畢竟是郡主,萬一禁不住有個好歹……”

阮側妃放下勾眉的炭筆,眼神冷戾:“有個好歹又如何?她素來不把底下人的命當命,想打殺就打殺,如今輪到自己,合該知道什麽叫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婢女不敢再勸,諾諾應下。

小郡主確實從沒吃過這等苦頭,本以為討饒服軟,能換得父親消氣回顧,誰知偽王面都沒露,只派心腹前來傳話,讓她好生備嫁,莫要再生歪心思。

父親冷漠如斯,讓小郡主惶恐又不安。與此同時,不知是不是那幾碗雞血的後遺癥,她上吐下瀉,高熱不退,伏在床上爬不起身,整日以淚洗面,幾乎以為自己要死在這屋裏。

幸而崔蕪機警,拿這熊孩子的首飾買通下仆,輾轉聯系上丁家人,討了幾兩柴胡回來,才讓小郡主的高熱退下。

倒不是她有多心疼這熊孩子,只是在崔蕪接下來的布局中,小郡主是關鍵一環,現在還不能出差池。

但是落在小郡主眼裏,這就是崔蕪忠心護主的證明,感動壞了。

當然,若擱在平時,她還是偽王最得寵的女兒,旁人的忠心都是理所應當,自不會放在心上。可如今她落魄受難,旁人避之唯恐不及,連平日裏最受器重的女婢都不敢往前湊,崔蕪的“忠心”便顯得難能可貴。

“你的忠心,我都記下了,”小郡主一邊喝藥,一邊咬牙切齒,“等來日大事成,我和母妃定不會虧待你。”

之所以咬牙切齒,倒不只是因為痛恨阮側妃,而是柴胡味苦,著實不易入口。但她到底不蠢,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父王愛女,底下人見風使舵,根本不會為她延醫用藥,能討來幾兩柴胡煎藥,已是崔蕪神通廣大。

崔蕪沒把小郡主的感激當回事,就好像屠夫落刀前,也不會在意砧板上的豬羊想些什麽。

“大婚之期定於本月二十三日,還剩不到十日,”她一邊餵藥,一邊平靜地說,“郡主須得在二十三日前養好身子,方不致誤了大事。”

想到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平,小郡主咬著牙飲下苦藥,心裏早將阮側妃千刀萬剮了無數回。

她沒有疑心崔蕪,阮側妃也不曾將目光投向崔蕪,蓋因在這亂世之中,如崔蕪一般身世飄零的女人太多太多。她們……尤其是阮側妃,見過許多食不果腹的爹娘將親生兒女賣與人牙,也見過無數走投無路的女子當街賣身,只求換一碗殘羹活命。

更有甚者,易子而食,售人為菜,於軍中設宰殺務(1),都不過是世道的冰山一角。

裹挾其中,崔蕪就像一粒融入洪流的水珠,太尋常,也太渺小。

不值一提。

正因如此,崔蕪在偽王府的行事還算順利,不僅聯系上丁家人脈,成功傳出消息,還哄得王妃與小郡主信了她的“忠心”,只等大婚之日一到,便可在這鳳翔城中攪x起潑天風雨。

轉眼到了九月二十三日。

婚典儀式按照前朝流程,郡主出降一如民間嫁娶,納采、問名、納吉、納幣統統過了一遍。只是因為偽王和小郡主先後病倒,一應儀式從簡,瞧著比民間大戶娶婦還不如。

然而沒人在意這些,畢竟這場婚儀的博弈所在,從不是郡主嫁人。

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六禮已畢四禮,剩下的擇日、親迎,須得大婚當日完成。

於是一大早,崔蕪就把大病初愈的小郡主從床上扒拉起來,強摁在妝臺前上妝、更衣。

她於楚館煎熬十年,一項基本功課就是討男人歡心,妝容打扮自是包括在內。雖許久沒做了,偶一上手居然還能拾起,先薄施粉黛,再上胭脂做酒暈妝,最後剃去原有的眉毛,於額間拉出眉峰,飾以蜻蜓花子。

以崔蕪的審美,實在接受不了剃眉開額的做法,奈何時人喜歡,據說還是從江南之地流傳過來的,入鄉隨俗,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小郡主倒也配合,惦記著今日的“大事”,一點沒整幺蛾子,只是額心攏得死緊,再三確認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我待會兒只需依照母妃的計劃行事,就能順利離開這裏,對吧?”

半個時辰的功夫,她問了不下十來遍。崔蕪卻沒有絲毫不耐,一邊為她戴上嵌寶金耳飾,一邊重覆著同樣的答案:“不錯。王妃娘娘與郡主的母舅家皆已安排妥當,稍後花轎離開王府,會與一夥出殯的隊伍相撞,屆時必定惹出混亂。郡主只需穩坐轎中,您母舅家的心腹自會偷天換日,將花轎擡回餘府。”

“等到郡主脫險,娘娘與餘家再無顧慮,便可興兵圍了王府,徹底鏟除阮側妃那個禍害。”

想到能讓阮側妃付出代價,小郡主很是興奮。可要達成目的就必須與親爹叫板,又讓她不勝惶恐。

“父王……”她遲疑道。

崔蕪明白她在擔心什麽。

再驕縱、再猖狂,小郡主終究沒能逃脫古時人對女子的禁錮,“未嫁從父”四個字框死在身上,讓她敢撒潑使性子,卻不敢真的走上親爹的對立面。

“郡主純孝,都要出嫁了,還不忘惦記王爺,”崔蕪不動聲色道,“聽說這兩日,王爺病情反覆,都是阮側妃在旁照顧,一應飲食藥湯都經了側妃的手。”

“再這麽下去,也不知王爺的病幾時能好。”

小郡主經她提醒,瞬間頓悟:“沒錯!我這麽做是撥亂反正,是為了父王安危!只要沒了那個女人,父王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她重新挺直脊背,對著銅鏡中的嬌麗面容擡起下巴:“為我梳妝。就算是做戲,我也要風風光光地出嫁。”

崔蕪微笑,替她點上唇瓣胭脂。

米粒大小,血色殷紅。

***

按前朝制,婚禮時辰當在傍晚,但如今不是前朝,無論王妃還是阮側妃,都想盡快了結一樁心事。

於是花轎改在正午出門,後面跟著擡箱籠的隊伍,浩浩蕩蕩地上了長街。

崔蕪扮作陪嫁侍女,就跟在花轎旁,行進到岔道口時,忽聽對面吹吹打打,伴著連天的嚎哭聲,走來一隊拋撒紙錢的孝子賢孫。

她精神一振: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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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1:宰殺務是五代十國時期設立的特殊機構,專司屠宰百姓以供應軍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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