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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神母 雜耍藝術家,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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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神母 雜耍藝術家,還……

崔蕪雖喜歡行險, 卻從不打無準備之仗,這回也不例外。

當派出去的親兵還在滿山坳地尋找丁鈺蹤跡時,留守華亭的賈翊已然送來降兵口供。

與崔蕪猜測的出入不大, 他們確實是來自鳳翔,卻並非聽命於偽王, 而指使他們的人也的確是一個女人。

一個很年輕的女人。

趕路的馬車上,丁鈺一目十行地掃完賈翊送來的口供,假裝沒看到供紙上的紅黑血痕。

“華岳神母轉世?”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 “我怎麽沒聽說有這麽一號神仙?如來佛祖和玉皇大帝認不?”

崔蕪盤腿坐在他對面, 有滋有味地啃著一張幹餅。

“前朝人篤信山川有靈,但凡叫得上名的名山大川,都有管事的神仙,”她回憶著上輩子翻過的野史雜談,“華岳就在陜西地界,地位當然不一般。我記得野史傳說裏, 前朝有個姓裴的宰相(1), 發跡前一度窮困潦倒,死馬當活馬醫地拜祭了岳神, 結果當天晚上就做夢夢到神仙, 還告訴他什麽時候會飛黃騰達。”

丁鈺嗤之以鼻:“真這麽靈驗,怎麽不下凡把這亂世收拾一番?每天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也不耽誤他們高居蓮花座!”

崔蕪:“若非親眼見到神母顯靈,你以為他們能這般死心塌地?”

丁鈺:“……”

他難以置信:“難道還真有神仙?”

崔蕪看過俘虜供狀,也不知賈翊用了何種手段,居然真讓這些死鴨子嘴硬的漢子們開了口。據為首之人說,他們並非偽王私兵,而是聽命於“華岳神母”。這位“神母”可了不得, 相傳法力無邊,能令無根軟繩直通天庭,摘取瑤池蟠桃,也能讓烈火之中綻開紅蓮。

更要緊的是,神母所賜靈藥,可消業障,可除百病。他們蒙她救命,甘願為她肝腦塗地。

丁鈺看完,眼神發直:“你信嗎?”

“應該是確有其事,”崔蕪客觀地說,“比如讓軟繩直通天庭,偷取蟠桃之說,就很像見諸史料的戲法‘神仙索’,個中原理直到後世都未曾完全破解。至於火中綻放紅蓮,雖然沒聽說過,想必也是一種雜耍手段。”

“至於治病救人,那就更好辦了,新手上陣的赤腳醫生都能做到。十個病人裏只要有兩三個救活了,再找幾個熟人扮托,將神母的本事大吹特吹一番,不愁沒人上當。”

丁鈺聽了半晌,忍不住憋出一句:“我怎麽覺得,咱不是去見什麽偽王,是跟一幫雜耍藝術家過招啊?”

崔蕪:“……”

她想了想,更正道:“與其說是雜耍戲團,不如說是傳銷組織,藝術家可沒那麽強的忽悠功底。”

丁鈺覺得自己已經離發瘋不遠,他竟以為崔蕪說的有道理。

崔蕪以為自己是去跟一幫神棍騙子過招的,也做好了遭遇挫折的思想準備——畢竟在另一個時空,因為古時人對神佛的盲目信仰,也因為所有披著宗教外衣起家的政權在忽悠人方面格外爐火純青,他們往往擁有大量而堅實的擁躉,即便最後覆滅,取代者也勢必會付出極為慘重的代價。

崔蕪自己也是初創企業,家底薄,耗不起。是以並不打算畢其功於一役,先摸清底細再圖後續。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而變化主要有二。

其一,她把形勢想的太美好了。

打從進入鳳翔地界起,崔蕪就覺得不對勁。這種“不對”並非來自於格外森嚴的巡查兵丁,或是雕敝破敗的街道房屋,而是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嗆人壓抑的氣味,途經的行人無不神色淒惶,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折磨著。

丁鈺故技重施,用兩吊錢和兩塊臘肉換得守城兵丁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兵丁為人還算厚道,因丁鈺“孝敬”給得足,額外塞給他一個粗陶小瓶:“別說沒提醒你們外地人,這陣子城裏鬧瘟疫,虧得有神母賜下護體靈藥。進城時每人服一粒,百病不侵。”

丁鈺:“……”

他強忍牙疼謝過守城兵丁,回頭就把小瓶塞給崔蕪:“看看這藥有沒有什麽問題。”

崔蕪不待他說完,已經取了一粒碾碎,先聞了聞氣味,又用舌尖輕抿一口。

丁鈺:“快吐出來!讓你看,沒讓你塞嘴裏!”

崔蕪白他:“不嘗到味怎麽弄清楚成分?”

然後低下頭,連呸好幾口。

丁鈺被她驚一跳:“藥有問題?”

崔蕪:“沒有。”

丁鈺:“那你……”

崔蕪齜牙:“這他娘的就不是藥!”

她灌了口涼水漱凈嘴,方道:“外頭是面團子,裏頭裹著香灰,估摸著吃不死人,指望治瘟疫就不用想了。”

話音頓住,又瞅著丁鈺玩笑道:“倒不如穿成鏈子戴身上,說不定比吃進肚子裏好使。”

丁鈺嫌棄:“不要!又不是雍和宮開過光的!”

玩笑歸玩笑,想到城中瘟疫橫行,老百姓卻只能吃香灰預防,兩人心情都有些沈重。

崔蕪:“還是得先弄清楚是什麽瘟疫,否則想對癥下藥都開不了方。”

丁鈺難得沒跟她嗆聲,點了點頭。

一行人找了客棧投宿,丁鈺自去街上打聽丁家人下落,崔蕪則塞給掌櫃的一塊肉幹,向他x探聽城中瘟疫之事。

結果出奇的順利,她剛表露出對瘟疫的恐懼,掌櫃的就安慰道:“不必害怕。正好今日神母開壇祈福驅邪,也會給鄉親們分發靈藥。你們跟著一起去,保準百病全消。”

崔蕪心說“這也太巧了吧”,嘴上問道:“在哪祈福?”

掌櫃的給她指了地方。

地方倒不偏僻,畢竟是做法事驅邪,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正好偽王府門前有一大片空地,因沒人敢在旁邊建屋,是以空曠又敞亮,正適合忽悠信徒……劃去,是安撫百姓。

崔蕪帶著兩名親隨,沒怎麽費力就尋到廣場。只見周遭已經圍了一圈人,婦孺居多,也有些青壯,但不管性別年歲,或是懷裏,或是身邊,大多帶著孩童,年紀從三歲到十歲不等。

等等,孩子?

崔蕪似乎想到什麽,悚然一震。她仔細觀察那些孩子,發現他們大多面色暗紅,伏在大人懷裏直咳嗽,而且一咳就停不下來,似哮非哮,似喘非喘,活像咽喉裏有異物卡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崔蕪後脊陣陣發寒,仿佛有冰水從頭頂灌下。

她瞧了瞧人群中做法的“神母”,估摸著距離足夠遠,於是偷偷摸到一對母子身邊,從懷裏摸出一塊飴糖遞去。

當娘的雙手合十念念有詞,沒留心身旁動靜。孩子卻只有六七歲的模樣,見了飴糖哪有不饞的?雖咳個不停,還是塞進嘴裏,然後對崔蕪露出一個掛著鼻涕泡的笑容。

崔蕪趁機把了他脈門,脈浮緊。又看了他舌頭,苔薄白。

再問:“小弟弟,你是不是總覺得身體發冷,咳嗽,打噴嚏,流鼻涕,而且咳出來的痰是濃白色的?”

男孩看了眼母親,母親只顧著念叨經文,壓根沒聽見崔蕪問話。

看在飴糖的份上,男孩點了點頭。

崔蕪吐出一口氣,在心裏確診了:沒錯,這是百日咳的癥狀。

什麽是百日咳?

用西醫的說法解釋,其實是由百日咳桿菌引起的一種急性呼吸道傳染病。古人謂之曰:“濕痰蘊肺,因感風而觸發。”清代醫家趙學敏描述的更詳細:頓咳一癥,從小腹下逆上而咳,連咳數十聲,少住又作,甚則咳發作嘔,牽掣兩脅,涕淚皆出,連月不愈。

這種病癥看起來很像普通感冒,但是對於嬰兒和兒童極其可怕,甚至是致命的。幸運的是,以崔蕪的判斷,在場大多數孩子還處於初咳期,癥狀不算嚴重,只要服藥調理,有很大幾率能治好。

不幸的是,他們父母並沒意識到這一點,只以為是邪祟糾纏所致,非但沒及時延醫用藥,還將他們帶來人多之地,唯恐不能交叉感染似的。

偏偏鳳翔是大城,在場的孩童沒有上百也有數十,這麽多“病源”聚集在一起,其中還不乏發展到痙咳期的重癥。

崔蕪只要稍微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可她什麽都不能說,也什麽都不能做。

因為在場百姓顯然是神母擁躉,篤信神明護體驅邪辟疫,她此時指出是百日咳,無異於砸了神母招牌,更會成為眾矢之的。

崔蕪知道被狂熱信徒群起圍攻是什麽下場,一點也不想親身嘗試。

因此,哪怕手指掐在掌心裏,險些摳出血來,她也管住自己的嘴,一個字也未曾多說。

這時,人群發出騷動,原是被簇擁中央的神母念完了經,走下神壇,開始為百姓分發“靈藥”。當然,她不必親自動手,自有身後侍女代勞。幾個侍女穿入人群,見到帶孩子的大人就發一瓶香灰和成的面團,換來當爹娘的無數感激——

“神母慈悲!”

“有了靈藥,咱們家狗兒有救了!”

崔蕪站在遠處,趁著人群散開,仔細打量了神母幾眼。她果然年歲不大,二十出頭的模樣,穿一襲白苧衫裙,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臉上亦蒙著輕紗,被香爐中騰起的煙霧簇擁,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羽化乘風的意思。

難怪能忽悠住這麽多病兒父母。

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當一個侍女將油紙包裹的“靈藥”遞到一個年輕姑娘跟前時,姑娘當著所有人的面拆開紙包,就像崔蕪那樣碾碎靈藥,拈了一點放嘴裏細品。

然後,她對所有人大聲道:“大家別被騙了,這不是什麽靈藥,就是那香爐裏燒著的香灰!”

百姓嘩然。

崔蕪:此真勇士也!

“勇士姑娘”的壯舉還沒結束,她幾步竄上前,指著神母鼻子厲聲質問:“你為什麽騙他們?你知不知道那些孩子得了瘟疫,是會死人的!你給孩子吃香灰,他們爹娘就不會去找郎中看病,也不會買藥吃藥,最後只會耽擱病情!”

“這些孩子都會死的!”

崔蕪不知那自詡慈悲的神母被人指著鼻子罵是何感想,但孩子的父母們顯然有不同意見。

“怎麽可能!”

“神母怎麽可能害我們!”

“你說神母的壞話,你才不是好人!”

偌大的廣場上再次傳出騷動,只是這一回,聲浪越來越大,逐漸匯成噬人洪流,朝著始作俑者當頭拍下。

崔蕪很清楚即將出現的局面走向,沖身後親隨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撕下衣擺蒙住面孔,繼而箭步上前,拖起那楞頭青的姑娘就往外沖:“快跑!”

百姓們沒回過神,眼睜睜看著這兩人跑出人群。與此同時,最中間的神母擡起手,纖纖玉指指定那兩人逃脫方向:“他們是邪祟的使者,抓住他們!”

百姓們將神母的話當成金科玉律,發一聲喊,山呼海嘯般沖過去。

崔蕪一拉僅剩的親隨,兩人好似裹挾在滔天浪頭中的漏網之魚,悄無聲息地隱去蹤跡。

***

崔蕪於半個時辰後回到客棧。

她生了一副外鄉人面孔,擔心被人盯上,故意自南而北兜了一個大圈,確認沒有“尾巴”跟著,這才帶著親隨回了客棧。

再一看,救人的親隨居然早她一刻鐘到了,而丁鈺還沒回來。

崔蕪倒不擔心丁鈺:“那小子精得很,出不了事。”

又問先回來的親隨:“人呢?”

親隨:“怕被其他人瞧見,關在房裏。對外只說是隨行女眷,入城時不幸過了病氣,住了店才發作出來。以後吃食飲水都由咱們的人送上去,房錢算作三倍。”

此人原是秦蕭身邊親衛,特意留下護衛崔蕪。如今看來,這些人不光戰力過人,辦事也十分謹慎周詳。

反正崔蕪對他的安排十分滿意,遞過去一個讚許眼神,提著衣角上了樓。

鳳翔城自偽王占據後,少有商隊路過,住店的就更少了。他們一到,幹脆包下二樓,七間上房,丁鈺和崔蕪湊合擠一間,剩下的正好五人一間。

而被親隨救回的“勇士姑娘”,眼下就關在崔蕪房裏。

可能是途中試圖逃跑來著,那姑娘被綁著雙手,坐在床上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聽到有人來,她緊張地擡起頭,看清崔蕪後先是松了口氣,旋即又擺出不服倔強的表情。

“你跟他們是一夥的?”

又扁扁嘴:“長得這麽好看,可惜不幹人事!”

崔蕪便知,自己女扮男裝得太敷衍,至少沒瞞過眼前姑娘一雙慧目。

她越發覺得有意思,拖了張胡床坐下:“你怎知那神母發的藥丸有問題?你懂醫術?”

姑娘用鼻子噴了口氣,大約是覺得“醫術”兩個字從崔蕪口中說出,從醫到術都侮辱了一遍。

崔蕪又問:“你是哪裏人?家中還有何人?”

她依然置之不理。

崔蕪琢磨了下,跟鉆了牛角尖的丫頭片子不能太委婉,於是直截了當道:“我給你兩條路走:第一,我把你交給那個什麽神母,看她想抓你的著急模樣,應該是一份不錯的投名狀。”

姑娘的眼睛瞪圓了,盯著崔蕪像是要噴出火。

然而沒等她開口,崔蕪下一句又道:“第二,你配合我,咱們想個法子把神母裝神弄鬼的面具拆穿,讓生病的孩子盡快吃藥醫治。”

姑娘沈默了,片刻後問道:“你真能做到?”

崔蕪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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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1:姓裴的宰相是唐朝裴寂,傳說他在徒步到京師長安途中,順路拜祭了華山神廟,祈求神明指點前程命運。當天夜裏,他獲得了岳神的夢告富貴之期,這一“神示”對他後來的發跡產生了重大影響,最終在唐朝建立後,裴寂官至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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