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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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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請君入甕

胡長生仍舊不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花箋打開,手輕輕抖著,連帶著整個人都在微不可見地戰栗。

李玄度也嘆口氣,說道:“黃小娘子,你阿爹不在了。”

胡長生猛地擡頭,眼裏有錯愕,“不可能,我前幾日剛見過他。”

這也算是變相承認了她真實的身份。

“我們沒有誑你,你看到的是他的鬼魂。”李玄度的手放在了腰間銀葫蘆上,蒼清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如今是白天,這麽把黃員外的鬼魂放出來,厲鬼只有死路一條。

她說:“我們不知真正的胡長生與你家有什麽恩怨,也不知黃員外死於誰手,但你可以放心,黃宅中其他人目前都安然無恙,事情解決,我們自會將你阿爹送走。”

“胡長生”在發楞。

蒼清又道:“雲山觀的名聲你應當信得。”

胡長生,應該說是黃鶯兒,深深嘆口氣,說道:“我阿爹只能是他殺的。”

這個“他”必然是指真正的胡長生,也就是如今黃宅中的“黃鶯兒”。

黃鶯兒苦澀一笑,“中鼎山林不過黃粱一夢,快了,等夢醒了,一切都會解決的。”

蒼清敏銳地感知到她的情緒不對,忙道:“你別輕舉妄動,你二人如今神魂互換,來硬的只會兩敗俱傷。”

“我就是要與他兩敗俱傷。”黃鶯兒已經鎮定下來,只是眼睛裏布滿紅血絲,語氣稍切齒,“他不會放過黃家,我只能帶著他的身軀共赴黃泉。”

她的目光投向李玄度,“聽聞雲山觀有三寶,皆是好本事,見李道長在河神廟的表現如此出眾,定是其中之一?不如給個痛快,讓我就此神形俱滅。”

李玄度驚訝地看向蒼清,後者聳聳肩,無聲表達:沒騙你吧?

小師兄畢竟出門太久,才回鄉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李玄度咳了一聲,“雲山觀有四寶,本道長是其一,但我不殺人,不如黃小娘子將實情告知,另尋法子。”

蒼清立馬接話,“是啊,若此路不通,你再赴死也來得及。”

室內有半晌的靜默。

良久,黃鶯兒袖中握緊的雙拳緩緩松開,道出了實情原委。

“胡長生他其實是一只有千年道行的九尾狐妖。”

黃鶯兒出生商賈世家,母親早逝,黃員外並未續弦,親自將她拉扯到十歲,才納了妾室,之後就常常奔波在外,偌大得宅子,除了仆從小廝便只有她和兩位姨娘。

也正是家中無主母約束的緣故,黃鶯兒的性子與其他閨中女子不同,少了些乖巧多了些爽利。

黃鶯兒倒是在商業上頗有些天賦,學問也好,無奈卻是個女子,黃員外曾感嘆他家鶯姐兒如此優秀,要是個哥兒就好了,可他認為本朝的女子只有孤生一人或是窮困潦倒的人家才會去經商,他還活著,若是讓阿女出去拋頭露面,他自覺臉面掛不住。

黃鶯兒自己也常常想,她若是個男子,便可以參加科考,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或是繼承家業,不必讓旁支繼嗣。

可偏偏她是女子,只能困在這四方小院裏,擡頭只有這一年四季不變的天空。

而所有一切的轉折點,便是十五歲那年的上元佳節,黃鶯兒去逛燈會時在書鋪遇見了胡長生。

初始黃鶯兒只覺得眼前這男子眉眼生得好看,交談中發現他博古通今,講得盡是她不曾聽過見過的。

說來也好笑,他一個活了近千年的狐妖,說得講得自然都是她這個常年困於深宅內院的小娘子不曉得的。

當時情竇初開的黃鶯兒深陷其中,覺得他厲害極了,亦覺得二人相見恨晚,從此常常偷溜出去與之相會。

一日兩人待月西廂,她喝多了綠蟻酒,無意間說起自己的豪言壯志,原以為胡長生必然會覺得她在胡言亂語。

不曾想胡長生說,有一神物可以實現她的心願,只要將二人的魂魄對換,予她三年時光,出去闖蕩立一番事業。

黃鶯兒思考三日,還是找到胡長生同他換了魂,二人相約待功成名就便上門提親,新婚之夜再將魂魄換回。

至此,黃鶯兒用男兒身踏上青雲路,後來便是進士登科衣錦還鄉。

故事講至尾聲,黃鶯兒從書案前起身,理了理她的官袍。

“後來我貪戀男子身份,不肯將身份換回,他也不催促,也是巧合讓我做了邢妖司主事,知道許多與妖有關的事,也才知換魂後妖身原主可避天劫,胡長生的千年雷劫未至,他自然不會換回去。”

哪有什麽兩情相悅?不過是互相利用。

“後來我阿爹找上邢妖司,要問我低價收妖屍,我拒絕了但也得知了更多的秘密,胡長生選中我作為換魂對象並非偶然,他不喜讀書,當年會出現在書鋪與我相遇都是設計好的,他的妻子曾不慎被邢妖司所俘,他趕去救人時,他妻子已經被我阿爹帶走,死在了阿爹手上,換成了百兩金。”

這也就解釋通了為何黃員外一個富商會有縛妖繩,因他常年與歷屆邢妖司主事有交易往來。

許是同為妖,蒼清更容易感同身受,竟覺得胡長生也有些許可憐,可邢妖司為護一方百姓,也常有喪生在妖爪下的,她不知道該如何置評此事,只沈默著,悄悄打量李玄度的神情。

黃鶯兒擡手整了整官帽,臉上帶著自嘲,“官場許多歪歪繞繞不比商場少,有些東西是書裏沒有教過的。”

“幾日前我阿爹將他綁了祭河神,他跑來質問我,是不是我指使的,我與他吵起來,他惱羞成怒說我滑天下之大稽,一個女子竟想著上朝堂,還說絕不會放過我的家人。”

她輕嘆一聲:“我當時也不過十五,又心高氣傲,自有一番抱負,自然抵擋不了誘惑。”

“可我也想發問,我渴望的這些對於男子來說就是天經地義,對女子來說卻成了野心,成了不知廉恥,成了不守婦道,憑什麽?”

黃鶯兒整理完衣冠又去架上取了香回到書案前點上,煙氣氤氳,她臉上帶著愁容。

“想來讀書真是不好的,我便是讀了太多書,心氣高了,有了不該有的念想,醒了不如未醒。”

她的目光穿透煙霧,不知瞧向哪裏,“又是一年秋了啊……”

清雅馥郁的木樨香,聞之仿佛清風拂枝頭,桂花落滿襟。

本該最是清心凝神,如今卻是添上了絲絲愁緒,聞者皆傷心。

李玄度搖頭:“這世道如此,並非讀書之過,如若世人皆醉不醒,便少了許多先行者。”

黃鶯兒道:“可我若是男子,早早便可以立一番事業,又何來後頭這許多事?我明知他是妖,卻要為心中私念與虎謀皮。”

她的話語裏皆是不甘與愧疚,“阿爹也因我而亡。”

蒼清嘆息,“這是自古遺留的問題,如若你是男子,世間也還會有其他女子,世人皆苦,無法評說,你阿爹的死論因果而言並非你的過錯。”

黃鶯兒苦笑了一聲:“我阿爹所為帶來的利益,我沒享受嗎?

“他們都講我出生富庶,衣食無憂,何來憂愁,可他們真的瞧不見這諸多不公嗎?他們不是瞧不見,只是不想瞧見。

“連我這樣的千金都這般,這世上其他千千萬萬沒有我這般家世的姊妹,只會比我有更多的苦難。”

所以她才會說女子不論身份亦當有教,所以她辦女子學堂。

她說:“可我沒做好,我做不好,我無法救她們於水火,我每日在邢妖司主事這位置上,如坐針氈。”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你們定然也覺得我很無用是嗎?抓不到‘河神’,護不住家人,白白累及下屬性命。”

蒼清安慰她,“每個人的天賦都不同,每個領域都可以放光彩,你有這心已極好,你或許做不好邢妖司主事,卻一定是個好夫子,我看過你的書,字字珠璣,若日後有其他娘子因你的栽培有了出息,你又怎麽算無用?”

黃鶯兒苦笑,“我怕是沒有以後了,一人做事一人當,胡長生要得是我家破人亡,他已殺了我阿爹,我不能讓他再動我別的家人。”

“只是我阿爹不在了,桂姐兒還有我家兩位姨娘與那些女使日後不知又該如何。”

蒼清:“那你更該為了他們活下去,撐起這家業,日後教桂姐兒讀書。”

黃鶯兒後退兩步,頹然地半靠在桌案上,“我知道你二位好意,可如今又還有什麽其他法子呢?我雖得了他的妖身,卻並不會法術。”

蒼清抿抿嘴問道:“那你的法子是什麽?”

黃鶯兒從袖中取出一只精致小木匣打開,裏邊是一顆指甲蓋大小金燦燦的靈丹。

她道:“這靈丹是用畢方之火淬煉而成,畢方乃是九尾狐的克星,其火至陽至烈可除萬晦,服下後不消片刻,便會形魂俱滅,若是凡人食之,也會因受不住其烈性至五臟巨焚而亡。”

蒼清盯著木匣,笑道:“這麽好的靈丹,用在這事上豈不浪費?我們幫你捉妖,你將這畢方丹送我們,可好?”

她回身和李玄度耳語,兩人嘀嘀咕咕了一陣,才又對黃鶯兒說道:“我們有一個辦法可安然換回你的魂魄,只是需要你配合。”

黃鶯兒聽她這樣說面露希冀之色,雙眼微紅點點頭,“我必定全力配合。”又問:“可要我如何做?”

李玄度笑道:“他既然要用你擋天劫,我們就利用這點,來個請君入甕。”

他起身往屋外走,“還請主事將訓練場清場,別叫人撞見我們行事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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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患無位 患所以立。——《論語》

不要擔心沒有職位,應該憂慮能不能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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