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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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上周老爺子咳血,叫了醫生來,那醫生同游先生的主治認識,老爺子逼他交代了游先生的情況,聽完靠在椅子上許久,說不成,不能再這樣下去。”

徐庭岸嗤:“他要死了?”

李管家無奈。

徐庭岸:“多管閑事。”

見徐庭岸說話夾槍帶棒,李管家哀嘆一聲,幹脆從旁坐下,另起話頭,言辭誠懇:“老爺子吃齋念佛這些年,也是贖過去的罪孽。當年混亂,風雨飄搖,到處都有新人冒頭,徐家為了保住家底,造了不少孽,也賠了不少命進去。”

“徐家那麽大的家業,哪是一個人守得住的?當年老爺子的兄弟姐妹,單是活到十六的,就有六個,最後只剩他一個。他接手家業後,老幺的妹妹,剛從產房下來不到兩個月,主動替他去了碼頭的鴻門宴,最後一去不回。”

“打你出生,家裏就沒多少人,你自然不懂人丁興旺、子孫昌盛是什麽感覺,但老爺子忘不了,他一心想要徐家僅剩的血脈同過去一樣和和美美,只是那時候大家都一致向外,同氣連枝,現在,”李管家也嘆氣,“同室操戈,不提也罷。”

自從徐庭岸離開長居的名門,李管家無所事事,便去了弭平大山陪老爺子,整日聽老爺子念叨,哪怕他不姓徐,也悵惘不已。

徐庭岸正眼看他,發現李管家已經頭發花白,哪怕是穿著一身正裝,仍不免顯得佝僂老態。

收回目光,他不置一詞。

李管家一開了話茬就收不住,上了年紀人的通病,總想倚仗著年齡對年輕人指手畫腳。

“老爺子這麽大年紀,攏共就兩回事放心不下,一個是你們叔侄關系,一個是天寰。這兩三個月你日日守在他身邊,國外的商務一推又推,那邊的人對你頗有微詞,都傳到老爺子耳朵裏,你多少還是……”

徐庭岸打斷:“那只能說明外國佬也嘴碎。”

李管家一噎,捏著膝蓋骨,“你就是不為老爺子想,也為游先生想想,他現在的情況,哪能繼續留在珈州,這裏的一人一物看了都惹他傷心,不如放他走。”

徐庭岸迅速斜睨一眼,旋即倚在窗邊,雙手抱臂,冷笑:“你的意思是我自私自利,不讓他好過?”

李管家沒吭聲,但沈默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游舟在做一件從未有過的事情,他要用意志力殺死自己,這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他從前所做匪夷所思的事情並不少,而眼下這一件,也像是馬上就要成功。

這時候要徐庭岸放手,跟殺了游舟有什麽區別?

“就算是死,他也得死在我手裏。”

徐庭岸不憚於用最惡毒的話告訴李管家他的決心。

李管家果然露出百般無奈、於心不忍的神情,徐庭岸嗤笑:“哦,你仁善,手上的人命也不見得就少。”

李管家忙解釋:“先生您高看我了,當年第一次摸槍,子彈打完就給人描了個邊,老爺子氣不打一處來,打發我幹雜活去,我手上還真沒有人命。”

“……”

緘默在房間裏化開,窗外暴雨猛烈擊打玻璃,聲聲玉碎,敲到了徐庭岸心裏。

半晌,李管家嘆:“感情上的事情哪能強求?”

游舟跟他說不要強求,李管家也說不要強求,好像他想和游舟在一起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想法,人人都說三道四。

徐庭岸冷聲:

“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李管家活到這個歲數沒聽過?”

李管家撐著扶手站起身來,語重心長:“您二位要是幸福,我又怎麽會插手?我難道不知道說些好聽話哄哄?”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在我心裏,這話你聽了可能不高興,但我確確實實是把你當我半個兒子看,游先生也是伶俐人,在半山兩三年,工人都喜歡他,做飯的劉媽,老封建一個,剛聽說你喜歡男人的時候還一點也接受不了,拍著大腿說這哪叫事啊,後來知道另一個人是游先生,再也沒提過。你們要是好,我自然也高興,但現在的情況你比我清楚,我也實在不想看你們兩個糾纏到……兩敗俱傷。”

徐庭岸聽著,分不清李管家究竟是真情實感,還是借風使船。

李管家老了,聲音不再洪亮,不能再像十多年前叫他別胡來一樣聲嘶力竭地吼他。

在國外那陣,他仗著會用槍,多次親臨險境,回來把槍一拋,淡然道:“放心,保管給您養老送終。”氣得李管家吹胡子瞪眼。

而現在,他只能認命,像普通老人一樣,用渾濁的聲音喋喋不休。

徐庭岸不禁流露真情,把自己的擔憂敞開了:“他離開我,會死,他一心求死,活不過一周。”

“先生,你現在懂了,你對游先生離開的態度,就是游先生對他母親離開的態度。”

窗外乍然響起雷鳴,暴雨如註,天地仿佛倒轉過來。

徐庭岸心底一震。

彼時游婳自殺,徐庭岸只覺得是她自願,非我之錯,而如今游舟亦是自願,他苦苦哀求,卻未曾想過當初游舟得知游婳自殺,也是這般無能為力。

除非自己站到了那個位置,否則絕無真正的感同身受,在這之前,他連想象也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痛楚,現如今,他真真切切體會到了。

但徐庭岸只後悔當初意氣用事,沒能多想幾層,絕不後悔強留游舟性命。

李管家勸:“珈州這地方對游先生來說不好,太多不如人意的事情,送他回南迦,或者去國外,遠離珈州,說不定反而生出活下去的勇氣,你要是真對他有感情,不如就放手。”

放手,放手!

心裏有火在燒,燒得劈裏啪啦,血液滾燙,燙得人四肢百骸都發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徐庭岸猝然推開窗,驟雨聲近在耳邊,混著決絕強硬的話語:

“我只聽說過兩個素未相識的人擦肩而過,兩個相互仇恨的人放下恩怨相忘於江湖,卻沒聽過兩個相互愛著的人就此別過不再相見。”

“我放他走了,哪怕他活下去,然後呢,過個十年八年,把在珈州上痛苦的過去忘了,把我也一並忘了。他忘記我,我忘記他,你要我怎麽接受?”

“他都不在我身邊,他和我沒有以後!一個過客,憑什麽叫愛!”

手指抓住窗沿,幾乎陷進堅硬的窗框,直到他聲音發顫地質問,手臂也僵硬酸澀地顫栗,隨著話音落地消散,最後無力地滑落下來。

“兩年前他背著我給趙洪濤傳遞消息,事情敗露後你們幫著他遠走南迦,去年年底,他又騙我,喜氣洋洋的跨年夜變得淒風苦雨,要不是我的人在海邊撈起他,他就要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現在,你又要我親手送他離開。”

疾風驟雨灌進來,打在他面上,徐庭岸扯了扯嘴角,“我倒要問問,為什麽被丟下的永遠是我?”

李管家看著徐庭岸長大,從未見過徐庭岸這副模樣,話裏是狠絕篤定,話外卻如此頹唐,萎靡不振。

兩個孩子怎麽就走到今天這一步?李管家眼裏也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得老爺子授意來當說客,提起游舟本意圖循循善誘,卻被徐庭岸一通話說得眼眶發熱,不由嘆息。

他囁嚅著,最後一甩手:“唉!你們的事情,我是做不了主,我沒那麽轟轟烈烈的愛情,也給不了建議。只一句,老爺子的遺囑上畢竟還有你二叔的名,你不要折騰到最後兩手空。”

李管家走了。

徐庭岸迎著風雨站了半個小時才回臥室,抱著游舟睡覺。屋外的動靜不小,游舟一直沒睡,但也一句話沒說。

長期吃流食,游舟的胃出現了問題,徐庭岸帶他去莉達,碰上的醫生是個急性子,顧不得徐庭岸的身份,痛斥他照顧不好病人就請人來照顧,別把人照顧進墓裏去了。

徐庭岸被罵,這是罕事,但也只一瞬間的擰眉,等醫生罵完,仔仔細細跟他講游舟的情況,解釋為什麽只給吃粥。

醫生聽完默然許久,看他的眼神帶上愧疚和憐憫,誠摯地道了歉,說:“我不知道神經科的醫生怎麽說,但長期吃流食會嚴重損害他的身體,我看他的情況,已經出現身體功能退化了,是吧?他厭食癥嚴重,我能理解,但你也不能光看著什麽也不做,哪怕是帶著他一起進廚房,讓他動起來,想辦法讓他吃點別的也行。”

徐庭岸謹遵醫囑,當晚就載著游舟去商超買了不少食材。

剛下車,他還擔心游舟在人多的環境會害怕,但游舟像是什麽也沒看見,被他牽著,讓走就走,讓停就停。

回到家裏,他推游舟進廚房,然後把廚房門一關,游舟只能在旁邊陪著他。

徐庭岸不會做什麽菜,拿手機搜了一會,才洗好食材,打開火。

結果火剛點燃,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游舟突然伸手,把火關了。

徐庭岸想了想,“不危險,別怕。”

他重新開火,往鍋裏倒水,準備做一個青菜素湯。

他以為剛才說的話被游舟聽進去,結果沒一會游舟又把火關了。

徐庭岸轉身,握著游舟的肩膀。

“怎麽了游舟?”

游舟不說話,徐庭岸等他想,很久也沒得到答案,可能是不會說,徐庭岸便一個個猜:“怕火?”

“……”

“不想吃青菜?”

“……”

徐庭岸突然想起之前游舟說的話,抿了抿唇,問:“難吃?”

等了許久,游舟點頭。

徐庭岸也沈默了,良久,他保證:“不難吃,我照著教程做,肯定比之前味道好。”

先前他手低眼高,簡單的沒學就想做硬菜,失敗了幾次,恐怕是給游舟留下陰影了。

青菜湯不難,只用把菜切成手指長的一截,水開下鍋,倒油撒鹽,用筷子點水嘗嘗味。

鹽似乎撒多了。

徐庭岸接了點水加進去,沒把握好度,味道淡了點,他又灑了勺鹽,心想應該差不多。

等菜葉都浮上來翻滾,徐庭岸拉著游舟的手,“來,你關火。”

關火後,徐庭岸挑起菜葉,盛好湯,熱湯一進碗,迅速把碗燒得滾燙。

他迫不及待要驗證成果,夾起一小張菜葉,吹涼放到游舟唇邊,游舟和以往一樣別過頭。

但徐庭岸矢志不渝,一定要游舟咬一口,最後沒辦法,撕了拇指大一點餵到他嘴裏。

游舟舌頭一推,吐了。

“……”徐庭岸琢磨著究竟是什麽原因,往自己嘴裏塞了一張,嚼了兩口也吐了。

又苦又澀,沒有一點油鹽味。

廚房裏放著不少食材,都是他和游舟一起買回來的。

“我叫人送飯來。”他打開廚房門,帶游舟出去,沒再碰其他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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