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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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安娜是一年前來到這戶人家做工的,她第一次見到床上這位先生。

冰冷的鋼鐵圈住無力的腳踝,長直的雙腿從白色睡袍中延伸出來,線條利落,骨肉比例恰到好處。

來珈州幾年,安娜聽過一句好話是說超模的腿都是上天價保險的水平,她覺得眼前這位年輕先生的雙腿也該買個保險。

只是不知道他和主人家發生了什麽矛盾,胸口布料蹭開,露出一點傷痕,零星紅色跟蛋糕上撒的紅色彩針似的。

安娜一邊撿起地上沾血的瓷碗碎片,一邊偷瞄床上人的面容。那張病態美的臉龐真叫人忍不住用指尖去摳他胸口的傷,看他皺眉。

“長得真好看啊。”安娜將碎片裝進口袋,和另一個女傭阿梅一起給房間鋪地毯。

阿梅不敢怠慢從西亞定制的長絨地毯,眼睛都沒擡一下,“你以為?像主人家那樣的條件,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要不是長得比明星還漂亮,哪能讓先生念念不忘一年多,還……把人綁在這兒。”

安娜吃驚:“還有故事?”

“你來得晚,不知道,你頂替的瑪麗就是當初給小沈少爺通風報信放走了這位才被先生解雇的。”

“那我……”安娜一時間有些發懵。

“噓,別讓李管家聽見了。”

阿梅胳膊肘撞了一下安娜,擡頭快速覷看了眼門口的李管家,見他若有所思看著床上,才安心地繼續鋪地毯。

李管家本來該離開的,交代完兩名女傭打掃房間他就該下樓去,但臨走前瞥了一眼游舟,不知怎麽就想起五天前先生突然拿他手機拍了張照片,要他跟著去南迦捉人回來。

之前先生也去過幾次南迦,都無功而返,也都沒讓李管家跟著,六十多歲的人了,一般不會讓他多折騰,但這次,徐先生似乎有言下之意。

在暗示他不要妄圖再擅作主張做些忤逆他的事情。

一年前瑪麗被解雇,沒有波及到他。

李管家以為是自己行事隱蔽,沒叫先生發現,現在看來只是先生看中他在徐家兢兢業業四十年,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罷了。

年逾六十、鬢角花白的管家嘆了口氣。

當初那位神秘莫測、按著他肩膀說“那盒白金香煙你著手買的?你家先生不喜歡,下次換個牌子。我怎麽知道的,基本功,不是什麽難事”的游舟還是沒能自由。

金屬器物輕碰的瑣碎聲中,游舟睜開眼。

李管家聞聲而動,“游先生醒了。”地毯已經鋪得差不多,他便指揮兩名女傭,“阿梅,扶游先生去洗漱,安娜你把衣服送去洗衣房。”

主臥一百多平,房門在離床最遠的位置,腳鐐剛好夠游舟在臥室內走動,洗漱,但離不開。

每一步走動都帶著沈重的鐵鎖聲,阿梅扶他走了幾步,想幫他拎著腳鏈,但被他拒絕了。

等游舟出來,李管家遞上一杯剛熱好的牛奶,他感到無可奈何,“先生執念太深,你這段時間受罪了。”

游舟捧著杯抿了口牛奶,“執念太深?”

“是啊,徐庭岸要什麽有什麽,得不到對他來說才是稀缺貨,”游舟面無表情,神色冷淡,“當初我能看明白,後面是怎麽忘了?”

李管家一聽,忍不住問:“你那時候怎麽就想不開招惹了先生,明明老爺子給你開的條件夠優渥了。”

游舟在別墅住下來的第二天,老爺子便派人來簽了合同,內容是游舟全權負責治療徐先生的隱疾,每月五十萬,限期兩年,治療成功後額外打款一千五百萬。

按理說足夠游舟過上舒坦日子了。只不過先生知道家裏有個拿著老爺子免死金牌的麻煩在,長期不著家,事情一直沒有進展。

轉機發生在某天游舟突然找到李管家,讓他買只雞回來燉花膠雞湯,說是補腎固精。

李管家當然是立馬答應,聯系了大陸那邊趕緊送幾只散養的走地雞過來。

結果第二天,端著雞湯進書房的游舟松垮著襯衫出來。

李管家登時兩眼一黑。

後來越想越覺得游舟就是故意為之,取雞湯時領口還嚴嚴實實,進書房前扣子就開了兩顆。

游舟小口飲著牛奶,不知道是不是餓久了,他其實沒多大胃口,“我那時候……也沒辦法。”

事已至此,李管家也不好再說什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話。

“我是不是該順從一點?”游舟冷不丁問,他似乎還在想那句得不到。

李管家頓時顯現出近乎駭然的神情,“順從?”

他緊盯著游舟低垂的頭,試圖從那眼中看見一點後悔,但對面的人平靜得仿佛一池深潭,寒冷,無波無瀾,讓李管家難以分辨游舟究竟是尚在思考探究,還是已然打定主意。

李管家不忍看見一顆燦爛的靈魂認命,可在珍貴的自由在徐先生面前都廉價得如同一張廢紙,而徐先生就是那碎紙機。這種情況,或許忍一時真是最好的選擇。

他也不得不承認:“先生可能還在氣頭上,過段時間,指不定就放你走了。”

游舟還是沒什麽情緒起伏,淡淡地點頭,“嗯。”

然而絕對的順從在游舟身上是渺茫之物。

六歲他獨自一人趁夜跑出小青山,穿拖鞋的腳走出水泡,逼得趙洪濤認下他這個私生子,自己每個月往小青山打錢;

在趙家受盡屈辱,十二歲又一張船票跑到水鄉,邊走邊問,渴了對天張口,餓了就露個笑臉問路邊早餐鋪的老板能不能給個白饅頭,花整整一周找到外祖父,跟著學藥理;

後來被逼申請海外的經管專業,他也沒忘一邊上課一邊支個鐵皮棚子非法行醫,專掙有錢又風流的留學生錢;

大學畢業,他更是沒有按照趙洪濤的意願返回珈州,反而趁著金融危機、趙洪濤忙於乘東風撈快錢顧不上他直接飛往南迦,落地生根,那年他二十一歲。

二十四歲的游舟仍舊如此。

黃昏時,受到臺風影響,天邊飄起遐紅的雲。徐庭岸風塵仆仆,連外套都沒脫,直接進了二樓臥室。

彼時游舟正抱膝坐在落地窗邊,額角抵著玻璃,靜靜看紅雲流動。

屋內的寧謐讓徐庭岸焦躁的情緒稍微得到疏解,他一邊將西服脫下,一邊望著游舟看著的那片天。

“今天又去了一次警署。這輩子就去過四次,一次是我八歲那年爸媽去世,剩下三次,游舟,都和你有關。”

游舟頭都沒動,只是緩緩轉動眼珠。

“被舉報。”徐庭岸薄唇輕啟,噙著似有似無的笑。

“舉報?”游舟心裏有了個不好的懷疑。

兩年前徐庭岸被舉報通敵賣國,帽子扣得很大,其實就是在開發港口時和國外某些企業走得近了點,當時游舟便聽見徐庭岸的好友秦續春笑他:“珈州上還有舉報太子爺的?寫個舉報信你不比警署先知道?”

那時候徐庭岸風輕雲淡:“沒那麽晚。”

游舟對他們的勢力了解再多還是會受到震撼,問了句:“那你怎麽還跑一趟警署?”

徐庭岸微笑著回他:“有人要下套,不配合一下,怎麽釣大魚?”

那現在呢?現在又是為什麽多此一舉。

“舉報什麽?”

徐庭岸看起來有些不滿和浮躁,磨牙鑿齒:“舉報我非法監禁,壞事做盡,要遭天打雷劈,你評評理,到底是誰壞事做盡?嗯?”

游舟呼吸凝滯。

徐庭岸看破了他的緊張,唇角洩出一絲嘲諷的笑,“落款是宸京一套四合院。”

“裴家老宅。”他一字一頓。

游舟有了起身的想法,但旋即止住,剛才脫口而問說不定已經讓徐庭岸對他的上心感到不悅。

他只能言簡意賅地為裴植解釋一句:“他——年輕氣盛。”

徐庭岸不說話,看著游舟,神色微妙,難以捉摸。

空氣裏某些物質急劇減少。

安靜的對峙因為身份地位乃至站位的不平等迅速顯露出結果,游舟摩挲了幾下手套,改口問:“我媽的信呢?”

“你覺得我現在會給你嗎?”徐庭岸問,聽語氣並非反問,只是普通的疑問,但游舟從這種假裝的好奇中察覺到徐庭岸的慍怒。

眼睫抖了兩下,游舟放低了聲音:“那是她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走之前,她甚至沒和我說一句話。”

徐庭岸邁過來一步,和因監禁、生病、饑餓而看起來薄弱的游舟完全不一樣的身體,富於魅力,攜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微微俯下來。

“正好。要是沒點東西捏手裏,你又向上次一樣一聲不吭跑了怎麽辦,嗯?”徐庭岸拍了拍游舟的側臉,“寶貝?”

他今天是有些生氣的。為魯莽多事的京派子弟,為游舟口中的年輕氣盛,為帶著手銬腳鐐依舊不如他所願。

游舟只覺得徐庭岸陰晴不定還言而無信。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卑鄙無恥。”游舟擡起削尖的下巴,從徐庭岸手中繞開來。

徐庭岸順勢收回手,站直身體,雙手插進西服褲口袋裏,劍眉星目向下蔑看。

“我卑鄙,我無恥,那給趙洪濤、徐白軒洩露消息的你就純良無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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