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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花開祠堂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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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花開祠堂棺木

飯堂,燒臘部,阿叔磨刀霍霍。

肖建在【銀杏四結義】發了條微信。

【過幾天拍畢業照,到時大家真正分道揚鑣了。買只燒鴨慶祝,中午回去慶祝如何?】

陳青青:【大大同意,公司的燒鴨都沒有學校的夠味。】

肖建見林穗寧沒有回應,@了她一下。

須臾,林穗寧回覆:【雙手讚成,麻煩室長提回宿舍,我還在外面,午飯時間應該就回到。要是沒到,你們吃,不用等我。】

肖建:【不行,我們等你。】

“芙~芙~芙”

門內傳來幾聲斷斷續續的笛子聲,林穗寧迅速打字道:【室長,和至誠說了嗎?】

肖建:【她就在我隔壁,排隊候鴨,生怕買不到一整只的。】

林穗寧:【太好了,大學念叨了四年的燒鴨夢,終於趕在畢業前實現了。我先進去教笛子,回宿舍再聊。】

林穗寧推開們,“不好意思,阿姨,剛剛舍友特地@了我。”

阿姨笑道,“沒事,那麽客氣的。林穗寧,你看,我吹出聲了。”

林穗寧點了點頭,笑言道,“我在外面聽到了,進步很大,阿姨。”她拿起自己的白笛,吹了出幾聲純凈的笛聲,隨後接著說道,“阿姨,吹笛子時,嘴唇應該輕閉,嘴角稍微往後縮,然後留一點小縫,就像您去吹附在水面上的茶葉那種感覺。您再試試。”

“好。”阿姨拿起笛子,又是一陣蠻力猛吹。

……

林穗寧剛走到宿舍門口,便問道了一陣香味。

門沒關,半掩著。

室長他們三人已經在宿舍中間放了鋪了幾張報紙。

報紙上,一大盤燒鴨,皮香肉嫩,骨頭帶香。周圍,四罐啤酒。

“林穗寧,快點過來。”陳青青喜道。

林穗寧把宿舍門闔上,肖建拍了下掌,“難得四人這麽齊。”

秋至誠迫不及待,“從大一一直念著要去飯堂買只燒鴨吃個夠,沒想到,竟然念了四年。”

林穗寧笑了笑,“趕緊開動,我看你們等我,都快餓昏了。”

肖建:“要鴨腿不給鴨翅,大家各自挑。”

林穗寧頷首,“我隨意,我都喜歡。”她說完,看著陳青青問道,“公司給請假嗎,不是之前說公司不給放人回來拍畢業照的。”

陳青青嘴含著個鴨腿,“連續加了一周班,主管總是答應放人了。”

“聽說隔壁學校門口的鳳凰花開得正紅,到時可以過去拍張。”

林穗寧記得莫威也和自己說過,她不住嘴角揚起,“鳳凰花開,畢業了。”

肖建開了一罐啤酒,“來,大家走一個。”

“走一個。”

“走一個。”

“走一個。”

林穗寧拎著垃圾,走到宿舍樓下,扔到了垃圾桶裏。

體委剛好也下來扔垃圾,朝她打了下招呼,“林穗寧,聽說你們宿舍的人也都回來了。”

林穗寧頷首,笑道,“嗯,都回了。”

“太好了,我還以為大家找到工作後,對畢業照不上心了呢。”體委興奮邊朝林穗寧擺了下手,邊往樓梯口走去。

突然,手機震了震。

林穗寧從褲袋裏摸出手機,看了來電,臉上掛著喜悅。

“大哥。”她邊走邊說道,“我……”

“林穗寧。”她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邊卻是直接打斷,哽咽地說道,“你有時間,就回家一趟。”

林穗寧站定在樓梯,不住擔心問道,“大哥,是二哥又怎麽了嗎?”

於凡看著正在爭吵的母親和嬸嬸,哽咽道,“爺爺,昨晚,去世了。”

林穗寧楞了下,須臾,卻是笑了笑,說道,“大哥,你說什麽。怎麽可能,昨晚,我還和爺爺打電話,對了,我說畢業了,要帶他來城市看看。我說,過幾天我就拍畢業照,要穿學士服的,到時我發照片給他看。我說,不要擔心,我會賺錢,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單位不錯,我自己考進去的,很多同學都說羨慕我。我還說了,到時,我工作、寫小說、教笛子,我……”

“林穗寧,林穗寧……”於凡不住抽泣著,“別說了,聽大哥講。爺爺,是腦中風。很突然,走的時候,沒有痛苦,很安靜。”

林穗寧嘴角始終掛著微笑,臉上卻是蒼白的嚇人,“大哥,那趕緊送爺爺去醫院啊,醫院費不夠,我這裏還有一千多塊。”

於凡忍住哭泣,“林穗寧,爺爺已經走了。不要這樣子,好不好?”

林穗寧臉上的笑意終於崩潰,忽然有著什麽重要的東西,跟著一起摔落了一地,她無助地蹲在樓梯上,“可是,大哥,我昨晚頭暈,沒有和爺爺多講些,我就跑回宿舍睡了。我幾乎沒早睡過,為什麽,昨晚,我要哪麽早睡,我不應該睡覺的,我……”

“林穗寧,沒事。”於凡手蓋住手機,將眼淚憋回眼睛,安慰道,“爺爺都知道。聽大哥說,收拾幾套衣服,回家,我們要給爺爺好好辦喪事。”

林穗寧聽到電話那頭的嗚咽聲,還有依稀吵鬧聲,忽然溫柔安慰道,“大哥,別擔心,有我。我回去收拾衣服,等會馬上回家。”

多大點事。

多大點事。

多大點事。

爺爺說過,人都有死的。

是啊,人都要死的。

人真的都要死的。

於爺爺死了。

爺爺去世了。

於爺爺沒了。

爺爺死了。

大哥說爺爺死了。

大哥說爺爺死了。

大哥說爺爺死了。

大哥說的……

林穗寧毫無知覺地走回宿舍,她忽然記憶變得無比清晰。

爺爺坐在大榕樹下叫她吹笛子。

爺爺帶她到菜園種菜澆水,她很小就會幫忙從小渠溝裏舀水了。

爺爺帶她到稻田裏插秧,稻穗熟了黃了,爺爺彎著腰能割一整天,她幫不上,可是能幫忙守稻谷,她守得比任何人都認真,困了就使勁地睜著眼,沒有一只雞能夠靠近。

爺爺喊她去叫打牌的奶奶回家吃飯了。

爺爺總是嘮叨奶奶別和左鄰右舍多嘴。

爺爺經常騎著單車帶著她從村的一頭到另一頭,中午兩個饅頭兩個番薯就飽了。

爺爺把自己從工廠揪出來,笑呵呵地把自己送去學校,回頭又潑了叔叔一盆水。

爺爺帶著她去釣魚,一釣一天,她就跟著坐在一旁,看著爺爺給她挑的書,魚上鉤了便放下書,興奮地幫爺爺把魚捧回魚簍裏,然後擦幹凈手,繼續讀書。

爺爺夜晚會帶著她坐在天臺上,給她講各種古代神話傳說。

爺爺會給竈添好柴火,給奶奶和她煮著滿滿一鍋熱水,可以洗澡可以洗碗,爺爺說,這樣省錢。

爺爺總會摸著她的頭,笑呵呵地說,多大點事。

爺爺和她說,她想呆在於家,就呆著。她是於家的孩子,也是爺爺的孫女。以後,她長大嫁人了,她還是於家的孩子,也是爺爺的好孫女。爺爺說要記得她是於家的家人,她不能偷跑不能偷偷離開他們。

爺爺站在村裏祠堂感嘆道,有一天他也要去世了,自己便哭成了淚人,爺爺卻是蹲了下來給自己解釋道,和孫爺爺一樣,老人都要去世的,自己卻是無論如何都止不住淚水。最後,爺爺是哄著自己,說好好好,爺爺不去世,爺爺陪著小穗長大,那是她第一次那麽不聽話。只是以後,看到村裏老人去世,她總是莫名地害怕。

爺爺說他會陪著她長大,他陪著了,她畢業了,他去世了。

“林穗寧,你怎麽了,臉色怎麽蒼白成那樣?”肖建見林穗寧拿著個書包,目光有點呆滯,似乎沒有焦距,不住擔心問道。

林穗寧半晌才反應過來,“我,沒事。室長,我家裏出了點事,要回家一趟。”

肖建走了過來,忽然嚴肅說道,“還說沒事,你後背衣服都濕了。”

林穗寧這才意識到自己脊背不知何時,已經給冷汗浸濕了。

肖建大致猜到什麽情況,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兩套衣服,趕緊回去。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畢業照要是趕不回來,我幫你請假。”

林穗寧點了點頭,隨便塞了兩套衣服在書包裏,便往學校門口跑去。

“怎麽了?”秋至誠剛從隔壁宿舍竄完門回來,和林穗寧差點撞了下,話還沒說完,林穗寧只見背影。

肖建面色凝重,“林穗寧家裏出了點事,她趕著回去。”

高鐵上。

周星野發了一條微信過來。

【帶完隊,大後天回去,到時參加姐姐的畢業照。】

林穗寧盯著手機,手指卻是無力地打出字。她抱著書包,斜靠在窗邊,閉著眼,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清醒。

祠堂,棺木,花圈。

活人,死人。

“大哥。”林穗寧站在祠堂門口。

於凡披著萱布,手上拿著一套萱布喪服走了過來,眼眶微紅,“小寧,媽說讓你也穿上這個。”

林穗寧將書包放到一旁的長板凳上,於凡幫她將萱布喪服穿好。

“奶奶呢。”林穗寧輕聲問道。

於凡:“鄰居們都在陪著。”

“林穗寧特地趕回來了。”

“別難過了,你爺爺也九十多,也算高壽。”

“就是,人都要走這一步的,唉……”

“昨天還好好說著話,怎麽說沒就沒了。”

“……”

大家似乎是在和她說,又似乎只是想說個話而已。

村裏,熱鬧的,莫過於,婚慶,喪事。

婚生,喪死。生生死死。

日子太平靜了,總要用些生命來攪攪。

“二哥呢。”林穗寧給於爺爺上了香,緩緩地同一旁的於凡問道。

祠堂正中間,於爺爺的照片,始終笑呵呵地。

她剛說完,於博披著萱步喪服也走了進來。

三人安靜地站在一旁。

“什麽時候回的?”於博忽然問道。

“昨天。”林穗寧側著臉說道。

“對了,剛剛忘記問你,吃東西了嗎?”於凡看著這二人都是面無表情。

林穗寧搖了搖頭,“不餓。”

於博語氣帶著慍怒,“晚上到現在沒吃,你身體鐵打的。我和於凡在這裏守著,吃完了你再過來換。”

林穗寧低著頭,沈默不說話。

於博卻是不耐煩,“叫你吃你就去吃,怎麽,畢業了,翅膀硬了,我說的的話都沒用了。”

於凡忙阻止道,“行了,於博,你脾氣那麽大幹嘛。”他轉向林穗寧,說道,“去吃點東西,要守三天三夜,你這身子,抗不住的。”

林穗寧上了一柱香,便背著書包,往祠堂後面老厝走去。

“叔叔,阿姨。”林穗寧拿著個板凳,坐在公桌前,像往常一樣喝著白粥,就著蘿蔔幹,她擡頭,剛好看見叔叔和阿姨披著麻布走了過來。

叔叔看了公桌上的飯菜一眼,“林穗寧,那邊有雞蛋。”

阿姨嘆道,“等會,吃完飯,去安慰你奶奶幾句。你於爺爺,從小最疼你了。”

林穗寧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

叔叔從褲兜裏摸出一部手機,遞給林穗寧,“你把手機忘祠堂裏,剛剛一直有人打電話給你。應該是有急事,趕緊回覆人家。”

林穗寧打開手機,她知道,是周星野。

十幾個未接來電。

她點開微信。

【肖建說你家裏出了事,臉色很不好,怎麽了,林穗寧,回下我電話。】

【別總是一個人扛著,我真的很擔心,林穗寧。】

【林穗寧,給我個電話,讓我聽聽你聲音,好不好?】

【不想說話就別說,嗯一聲,就好了,好不好。】

……

手機她本來就調著靜音,和大哥打完電話後,她整個人感覺完全給掏空了一樣,就連高鐵票,都是售貨員在一旁指導她買的。

高鐵站的人見她手一直在抖,以為是生病了,還給她開了綠色通道。

林穗寧看著周星野的微信,忽然,鼻尖一酸,她用力地抿了下唇,眼眶漸漸地泛紅。

她低著頭,四周都是安靜的,四周都是熱鬧的,安靜得只有她一個人,熱鬧得也只有她一個人。

林穗寧手指緩慢地敲打著手機屏幕。

【周星野,鳳凰花開了,爺爺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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