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哥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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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哥哥，新年……
四年前, 秦染認為家裏來了一個新的女主人是很可怕的事情。
四年以後，她又難以接受沈沈梅的離開。
不談及秦江庸還會不會有下一個女人，對方什麽時候入住她家。哪怕房子裏只有秦江庸一個人, 她大約都不會再回來。
這可能意味著, 這一次，她真的要和這個家庭切割。
秦染站在樓下, 環視四周並不熟悉的、四年前的新裝修和布置。這個家裏的味道都讓她覺得陌生。
只打算待一天，她除了琴，只背了一個隨身的小包。
見她把琴放在玄關, 秦江庸的目光黏在琴上, 又和她追憶起往事：“還記不記得阿何那個時候逼著你練琴，你不想練, 打你手的事情？”
秦染搖頭：“阿何從沒有逼我練琴。打我手是因為我討厭手指上有粗糙的繭子, 對她說了討厭琴這樣言不由衷的話。”
時至今日, 還在誤解阿何。
如果她真的在母親的嚴厲教育下長大, 也不會在遭遇秦江庸再婚的事情時那樣受挫。
她被母親愛護著長到十八歲, 健康、幸福，人生經歷的挫折幾乎為零。所以，被父親欺騙、愚弄、欺負時毫無還手之力。她太相信父親，以至於把母親的愛和父母的愛劃上等號, 讓秦江庸那樣輕易就摧殘了她的意志。
不想讓秦江庸多看一眼，秦染又把琴背到二樓。
她以為沈聿還沒回來, 沒想到在二樓拐角碰見他。
看見她背著琴, 沈聿只看了她一眼, 就讓出通道。見她不走，沈聿才開口：“要還給我？”
秦染搖搖頭。
沒等她再說什麽，沈聿便下樓去了。
秦染看著他的手臂半舉著電話, 似乎是很忙。也可能只是不想跟她說話而故意為之。
四人一起坐在書房倒是從沒發生的事情。秦染看著秦江庸冷漠的表情，和四年前他介紹沈沈梅時的樣子形成強烈反差，忽然覺得有些生理性反胃。
這種人，大約從不可能真正愛上別人。
他們輕描淡寫地告知了她和沈聿他們要離婚的決定，已經過了冷靜期，等元旦過去，就會領離婚證。
然後，按照程序，詢問她和沈聿的意見。
“無意見。”沈聿翹著二郎腿，出乎意料地配合。
“能問一句原因嗎？”秦染不想這樣配合。
秦江庸好像料到她會“為難”人一樣，說出他早就準備好的話：“為了你，為了你能按時回家，不要像沒有家一樣在外面奔走。”
秦染：“……我在問沈阿姨。”
其實，沈沈梅已經跟她聊過，她只是想看看沈聿的反應，想知道沈聿對那些“破鏡不要重圓”的觀點的意見，她迫切想要得到沈聿的支持和肯定。
“我和你父親在重新聯系時，都以為對方還是以前的樣子，其實經年累月，我們都變成了另外的人。那時候你們反對，我們只顧著處理你們的事情，沒功夫著眼對方。這幾年你們不在身邊，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間多了，很多矛盾和不合就爆發出來。”
沈沈梅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是幫她，還是警告她：“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不要再糾結，人生往前看，有的是風景。”
“哥哥。”秦染轉身看向沈聿，“是這樣嗎？”
“無意見。”沈聿回答了她。
“好。”秦染垂下頭，“那我也無意見。”
可她又不甘心。
在其他人準備離開的時候，偏偏要開口。
“那你們，還在這裏住多久？”
“已經搬出去有段時間了。”沈沈梅還是關照她，第一個坐回來認真回答她的問題，“今天是為了說一下這件事，我才特意開車過來，沈聿也是。後面我們不會在這幢房子裏見面了。”
“這樣。”秦染吸了吸鼻子，“那今天就是最後一面了。”
“往前看吧，孩子。”沈沈梅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染染，你不該剪回短發，很容易亂。”
“我知道了。”
說完，三人全部離席，留著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門吱啞六次，沈聿、沈沈梅、秦江庸，依次離開。
房間重回安靜、空曠，秦染伏在桌子上。
空蕩的房間有些恐怖。她緩慢地爬上樓梯，走回她的臥室，手按著她的桌子坐下，向後靠著椅背，抱著膝蓋窩在椅子裏。
她甚至開始後悔。
如果四年前就幹脆地接受沈沈梅和沈聿作為重組家庭，她沒有那麽多心思，不要撩撥沈聿，不要仇視秦江庸，主動靠近沈沈梅，他們是不是也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至少，至少那樣還能擁有一個家，而不是兜兜轉轉，又剩下她一個人。
出於一種慣性，秦染給彭鵬打去電話。
只響了一聲，彭鵬就接了起來。
“秦染？你怎麽了？”見她不說話，彭鵬擔心地。
“……我想，我想和你道歉。”秦染忍不住嗚咽。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彭鵬在她家裏陪她。那時候她已經一個月沒出門，見到彭鵬，眼淚便噴湧而出，她把彭鵬的兩個肩膀都哭濕了。
“你在哪兒呢？”秦染聽見彭鵬拿車鑰匙的聲音，“在家還是在外面，不是，在秦城還是臨海呢？我這會兒找你去，我現在就出門，你別害怕。”
“對不起……”秦染把臉埋在手臂裏，“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彭鵬不在乎她做了什麽對的事或者錯的事，她沒有拋下她不管。
和茍一明在一起以後，彭鵬孤立無援，她又做了什麽？
如果友情可以因為是非曲直來評判增減，那友情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我還想跟你道歉呢。”彭鵬柔軟下來，“我這幾個月一直為跟你說的那些話後悔。我想到十六歲剛認識你的那個我，要是知道有一天我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她可能會殺了我也說不定呢。”
“就是這樣，左邊哢哢兩刀，右邊哢哢兩刀。”
秦染被她的語氣逗得哭笑不得。
“能讓你開心點就好了。”彭鵬似乎聽了身旁的人的勸導，“我現在這個時候開車，我還真有點不敢，天也黑了。”
“……我在家裏，你別擔心。”彭鵬懷著孕，秦染不想折騰她。
“嗯，那我先去吃飯了。懷孕容易餓。”
秦染聽見手機被放下的聲音，回應：“好。”
她一直沒有掛斷。她隱隱感覺，這可能就是她們之間最後一通電話。
秦染看著屏幕上的時間，希望能再多一秒，哪怕多一秒。
許久過後，聽筒傳來聲音，彭鵬像是走回來，又拿起手機。
“秦染，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多保重啊。”
“……你也是。”
她說完，彭鵬掛掉了電話。
秦染收起手機，伏在桌子上。
破鏡焉能重圓？
她把鏡子砸的這樣碎，彼此光是收集碎片，已經滿手血汙。看到對方因為自己這樣受傷，滿是傷痕的手怎麽握住另一只同樣傷痕累累的手掌呢？
準備起身回臨海時，秦染看到清吧老板發來的消息。
“你上次拿走那幾樣東西的主人來了。坐在角落聽音樂呢，點了一杯蘇打水。”
“想來見見本尊嗎？搞不好能脫單。”
下樓時，秦染聽見自己心臟嘣嘣直跳。
如果沈聿不想跟她和好了，她做什麽能挽回呢？
她不知道。
清吧每晚都有樂隊表演，一般是流行樂。見秦染背著琴來，老板還以為她也想參與表演。
但她有段時間沒來，對於這邊經常播放的音樂都不熟悉，有些連聽都沒聽過，更不會拉琴。
“你想不想引起那位帥哥的註意？”酒吧老板以為這是一個因為“交換”信物而相識的艷遇，便為她出主意，“你上臺拉個琴給他聽聽。”
“……恐怕會破壞他的好興致。”秦染小聲地婉拒。
“怎麽會，他就算不喜歡，也不知道你是特意拉給他聽的啊。”
他會知道。
因為她特意練了兩首曲子給他聽，只是不想在這裏。她以為沈聿會留在家裏跟她說說話，秦染本想在那個時候拉給沈聿聽。
可是他沒給她時間和空間，還像躲著她一樣，急匆匆地離開。
明明沈聿一直沒有看向她的方向，明明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她來了不久，沈聿似乎就要起身離開。
他面前的水杯都沒動過。
“快去快去，機不可失。”
她被推著坐到臺邊。一個燈照不到的地方。一個不是有心人不會發現的地方。
“大提琴啊……你要拉什麽？我們不一定配合的了。”
她準備的其中一首曲子，他們剛好配合的了。
是深秋了，清吧裏本不會有很多人。因為即將裝修閉店，很多人來打卡留念。
人來人往，幾張照片，不做停留。
秦染看著沈聿站起身，正在整理袖子，太著急，上來就拉錯了音。
但好在還是被聽見了。
秦染看見沈聿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氣，將琴弓仔細落在弦上。
大提琴的聲音是深沈而溫潤的，琴聲是低鳴的哀求和沈重的審判。
她看見沈聿轉身要走，又拉錯音。這是她學琴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表演，卻是最差的一次表演。
配合她的樂隊以為她對前奏不熟，盡力跳過這幾個小節，直接躍入高潮部分。
越急越亂，越亂越急。終於進入狀態，琴音共鳴她的心跳，秦染努力控制不讓肩膀顫抖，她專註拉琴的時刻，沈聿整理好衣服便離開了。
最後變成僅屬於她自己的表演，沒有了觀眾的、一個人的表演。
為何挽回要趕在冬天來之前呢？
她任性太久了，該輪到她體驗沈聿的難過了。
“還有嗎？”這一曲結束，樂隊的人問她。
秦染搖搖頭：“沒有了。”
有曲目，沒有觀眾，也就沒有意義。
“才一首。最近又偷懶了？”
她聽見有人站在她面前說話。
“偷懶了啊。一直在偷懶呢。”她承認錯誤。
“練了一首，拉錯幾個音？”
“七八九個吧，有一整節全拉錯了。”
“那看來是真偷懶了。”對方低頭看著她，“還有曲目麽？沒有，觀眾要走了。”
“……別走。”
恐怕沈聿沒有耐心，她直接去拉高潮部分。
這首曲子本該是輕佻誘惑、旋律高亢的，換成大提琴，變成克制和隱忍，交織著躁動的不安、壓抑的吶喊、無言的傾訴、疲憊的釋懷、悲愴的孤獨。
她選擇這兩首曲子，向沈聿認錯。
秦染放下琴弓，看著站在她面前的人。
“要是我不原諒你，你怎麽辦？”
“說話。”
秦染收回目光：“我就回臨海去，不再見你了。”
“妹妹，你是認錯，還是威脅？”
“……認錯就不能是威脅麽？”秦染，“威脅就不能是認錯麽……”
她都已經認錯了。
如果沈聿還不原諒，她也沒有其他辦法。她還能怎麽辦，難道追著認錯麽？
“你做錯事，怎麽還能威脅我？”
沈聿好像就想跟她玩文字游戲，偏要一字一句跟她掰扯清楚。
“因為……因為雖然是我做錯了，可是我也難過了呀。”感覺沈聿從她懷裏把琴拿走，秦染沒抗拒，“你最近一直在躲我，今天也躲著我。”
“怕你追過來把琴還我。”沈聿幫她把琴收起來。
“我為什麽要把琴還你？”
“因為我不理你。”
“……你也知道你在欺負我。”秦染別過臉，“知道欺負我，還在繼續欺負我。”
“秦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等你鬧夠了，我會好好治你。”
“那你成功了，哥哥。”秦染讚賞地，“你治到我了，我最近過得很不好。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哭了好幾鼻子，還生了場病。”
“這就覺得委屈了？哥哥還沒舍得對你下狠手。”
“那你再試試也行。”秦染自暴自棄，“反正我也撐不住了，你再試試，我立刻就放棄。”
“不是說了不舍得？還試什麽試。”
“哥哥，你怎麽知道我鬧夠了。”秦染不理解，“你感受到我心軟了？”
“不然我怎麽敢？”
“所以，這段時間你和誰去旅游了？”
“和木木。”
“去哪裏了？”
“在家。”
“做什麽？”
“抓那個在門口放煙頭的男人。”
“……在哪個家？”
“還有哪個家？”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個家，總是在別人那裏聽聞你行情很好，還相親，還父親介紹，還願意接觸……”
感覺到沈聿的手掌托起她的下巴，秦染被迫和沈聿對視：“妹妹，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我做什麽了？”
“剛去臨海，就邀請陌生男人來家裏做客，還跟人家一起過聖誕節，是不是？”
“哥哥，你怎麽知道我和別的男人一起過聖誕節了？”
“很不巧，加了對方的好友。更不巧的是，刷到對方的朋友圈。秦染，你的手我還是認得出來。”
“哦……那你做什麽了？”
“我？我等你跟我道歉。”
“那我剛才道過歉了。我知道錯了。”
“如果我不原諒你呢？”
“那我就要回臨海去了，回去以後，我不會再見你了。”
“真是一個會傷人的壞女人。”沈聿捏著她的下巴，吻在她嘴角，“我怎麽把你慣成這麽壞的？”
“你願意承認是你慣的就好，不然我自己作惡，還有很大的心理壓力。”
秦染放松下來：“現在好了，都怪你，下地獄你也要跟我手牽手了。”
看著沈聿氣笑，秦染確認，她應該是被原諒了。
“還有什麽想說的？”沈聿背起她的琴。
“哥哥，你過來一下，我還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嗯？”沈聿湊到她唇邊。
“哥哥，你知道，為什麽挽回要趕在冬天來之前麽？”
“為什麽？”
因為，她不用再獨自度過第五個新年了。
這一年會很好的，因為她身旁不再空無一人。
秦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哥哥，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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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楓》和《一步之遙》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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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秦染認為家裏來了一個新的女主人是很可怕的事情。
四年以後，她又難以接受沈沈梅的離開。
不談及秦江庸還會不會有下一個女人，對方什麽時候入住她家。哪怕房子裏只有秦江庸一個人, 她大約都不會再回來。
這可能意味著, 這一次，她真的要和這個家庭切割。
秦染站在樓下, 環視四周並不熟悉的、四年前的新裝修和布置。這個家裏的味道都讓她覺得陌生。
只打算待一天，她除了琴，只背了一個隨身的小包。
見她把琴放在玄關, 秦江庸的目光黏在琴上, 又和她追憶起往事：“還記不記得阿何那個時候逼著你練琴，你不想練, 打你手的事情？”
秦染搖頭：“阿何從沒有逼我練琴。打我手是因為我討厭手指上有粗糙的繭子, 對她說了討厭琴這樣言不由衷的話。”
時至今日, 還在誤解阿何。
如果她真的在母親的嚴厲教育下長大, 也不會在遭遇秦江庸再婚的事情時那樣受挫。
她被母親愛護著長到十八歲, 健康、幸福，人生經歷的挫折幾乎為零。所以，被父親欺騙、愚弄、欺負時毫無還手之力。她太相信父親，以至於把母親的愛和父母的愛劃上等號, 讓秦江庸那樣輕易就摧殘了她的意志。
不想讓秦江庸多看一眼，秦染又把琴背到二樓。
她以為沈聿還沒回來, 沒想到在二樓拐角碰見他。
看見她背著琴, 沈聿只看了她一眼, 就讓出通道。見她不走，沈聿才開口：“要還給我？”
秦染搖搖頭。
沒等她再說什麽，沈聿便下樓去了。
秦染看著他的手臂半舉著電話, 似乎是很忙。也可能只是不想跟她說話而故意為之。
四人一起坐在書房倒是從沒發生的事情。秦染看著秦江庸冷漠的表情，和四年前他介紹沈沈梅時的樣子形成強烈反差，忽然覺得有些生理性反胃。
這種人，大約從不可能真正愛上別人。
他們輕描淡寫地告知了她和沈聿他們要離婚的決定，已經過了冷靜期，等元旦過去，就會領離婚證。
然後，按照程序，詢問她和沈聿的意見。
“無意見。”沈聿翹著二郎腿，出乎意料地配合。
“能問一句原因嗎？”秦染不想這樣配合。
秦江庸好像料到她會“為難”人一樣，說出他早就準備好的話：“為了你，為了你能按時回家，不要像沒有家一樣在外面奔走。”
秦染：“……我在問沈阿姨。”
其實，沈沈梅已經跟她聊過，她只是想看看沈聿的反應，想知道沈聿對那些“破鏡不要重圓”的觀點的意見，她迫切想要得到沈聿的支持和肯定。
“我和你父親在重新聯系時，都以為對方還是以前的樣子，其實經年累月，我們都變成了另外的人。那時候你們反對，我們只顧著處理你們的事情，沒功夫著眼對方。這幾年你們不在身邊，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時間多了，很多矛盾和不合就爆發出來。”
沈沈梅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是幫她，還是警告她：“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不要再糾結，人生往前看，有的是風景。”
“哥哥。”秦染轉身看向沈聿，“是這樣嗎？”
“無意見。”沈聿回答了她。
“好。”秦染垂下頭，“那我也無意見。”
可她又不甘心。
在其他人準備離開的時候，偏偏要開口。
“那你們，還在這裏住多久？”
“已經搬出去有段時間了。”沈沈梅還是關照她，第一個坐回來認真回答她的問題，“今天是為了說一下這件事，我才特意開車過來，沈聿也是。後面我們不會在這幢房子裏見面了。”
“這樣。”秦染吸了吸鼻子，“那今天就是最後一面了。”
“往前看吧，孩子。”沈沈梅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染染，你不該剪回短發，很容易亂。”
“我知道了。”
說完，三人全部離席，留著她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門吱啞六次，沈聿、沈沈梅、秦江庸，依次離開。
房間重回安靜、空曠，秦染伏在桌子上。
空蕩的房間有些恐怖。她緩慢地爬上樓梯，走回她的臥室，手按著她的桌子坐下，向後靠著椅背，抱著膝蓋窩在椅子裏。
她甚至開始後悔。
如果四年前就幹脆地接受沈沈梅和沈聿作為重組家庭，她沒有那麽多心思，不要撩撥沈聿，不要仇視秦江庸，主動靠近沈沈梅，他們是不是也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至少，至少那樣還能擁有一個家，而不是兜兜轉轉，又剩下她一個人。
出於一種慣性，秦染給彭鵬打去電話。
只響了一聲，彭鵬就接了起來。
“秦染？你怎麽了？”見她不說話，彭鵬擔心地。
“……我想，我想和你道歉。”秦染忍不住嗚咽。
四年前的這個時候，彭鵬在她家裏陪她。那時候她已經一個月沒出門，見到彭鵬，眼淚便噴湧而出，她把彭鵬的兩個肩膀都哭濕了。
“你在哪兒呢？”秦染聽見彭鵬拿車鑰匙的聲音，“在家還是在外面，不是，在秦城還是臨海呢？我這會兒找你去，我現在就出門，你別害怕。”
“對不起……”秦染把臉埋在手臂裏，“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彭鵬不在乎她做了什麽對的事或者錯的事，她沒有拋下她不管。
和茍一明在一起以後，彭鵬孤立無援，她又做了什麽？
如果友情可以因為是非曲直來評判增減，那友情又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我還想跟你道歉呢。”彭鵬柔軟下來，“我這幾個月一直為跟你說的那些話後悔。我想到十六歲剛認識你的那個我，要是知道有一天我對你說了那樣的話，她可能會殺了我也說不定呢。”
“就是這樣，左邊哢哢兩刀，右邊哢哢兩刀。”
秦染被她的語氣逗得哭笑不得。
“能讓你開心點就好了。”彭鵬似乎聽了身旁的人的勸導，“我現在這個時候開車，我還真有點不敢，天也黑了。”
“……我在家裏，你別擔心。”彭鵬懷著孕，秦染不想折騰她。
“嗯，那我先去吃飯了。懷孕容易餓。”
秦染聽見手機被放下的聲音，回應：“好。”
她一直沒有掛斷。她隱隱感覺，這可能就是她們之間最後一通電話。
秦染看著屏幕上的時間，希望能再多一秒，哪怕多一秒。
許久過後，聽筒傳來聲音，彭鵬像是走回來，又拿起手機。
“秦染，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多保重啊。”
“……你也是。”
她說完，彭鵬掛掉了電話。
秦染收起手機，伏在桌子上。
破鏡焉能重圓？
她把鏡子砸的這樣碎，彼此光是收集碎片，已經滿手血汙。看到對方因為自己這樣受傷，滿是傷痕的手怎麽握住另一只同樣傷痕累累的手掌呢？
準備起身回臨海時，秦染看到清吧老板發來的消息。
“你上次拿走那幾樣東西的主人來了。坐在角落聽音樂呢，點了一杯蘇打水。”
“想來見見本尊嗎？搞不好能脫單。”
下樓時，秦染聽見自己心臟嘣嘣直跳。
如果沈聿不想跟她和好了，她做什麽能挽回呢？
她不知道。
清吧每晚都有樂隊表演，一般是流行樂。見秦染背著琴來，老板還以為她也想參與表演。
但她有段時間沒來，對於這邊經常播放的音樂都不熟悉，有些連聽都沒聽過，更不會拉琴。
“你想不想引起那位帥哥的註意？”酒吧老板以為這是一個因為“交換”信物而相識的艷遇，便為她出主意，“你上臺拉個琴給他聽聽。”
“……恐怕會破壞他的好興致。”秦染小聲地婉拒。
“怎麽會，他就算不喜歡，也不知道你是特意拉給他聽的啊。”
他會知道。
因為她特意練了兩首曲子給他聽，只是不想在這裏。她以為沈聿會留在家裏跟她說說話，秦染本想在那個時候拉給沈聿聽。
可是他沒給她時間和空間，還像躲著她一樣，急匆匆地離開。
明明沈聿一直沒有看向她的方向，明明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她來了不久，沈聿似乎就要起身離開。
他面前的水杯都沒動過。
“快去快去，機不可失。”
她被推著坐到臺邊。一個燈照不到的地方。一個不是有心人不會發現的地方。
“大提琴啊……你要拉什麽？我們不一定配合的了。”
她準備的其中一首曲子，他們剛好配合的了。
是深秋了，清吧裏本不會有很多人。因為即將裝修閉店，很多人來打卡留念。
人來人往，幾張照片，不做停留。
秦染看著沈聿站起身，正在整理袖子，太著急，上來就拉錯了音。
但好在還是被聽見了。
秦染看見沈聿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方向，深呼吸一口氣，將琴弓仔細落在弦上。
大提琴的聲音是深沈而溫潤的，琴聲是低鳴的哀求和沈重的審判。
她看見沈聿轉身要走，又拉錯音。這是她學琴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表演，卻是最差的一次表演。
配合她的樂隊以為她對前奏不熟，盡力跳過這幾個小節，直接躍入高潮部分。
越急越亂，越亂越急。終於進入狀態，琴音共鳴她的心跳，秦染努力控制不讓肩膀顫抖，她專註拉琴的時刻，沈聿整理好衣服便離開了。
最後變成僅屬於她自己的表演，沒有了觀眾的、一個人的表演。
為何挽回要趕在冬天來之前呢？
她任性太久了，該輪到她體驗沈聿的難過了。
“還有嗎？”這一曲結束，樂隊的人問她。
秦染搖搖頭：“沒有了。”
有曲目，沒有觀眾，也就沒有意義。
“才一首。最近又偷懶了？”
她聽見有人站在她面前說話。
“偷懶了啊。一直在偷懶呢。”她承認錯誤。
“練了一首，拉錯幾個音？”
“七八九個吧，有一整節全拉錯了。”
“那看來是真偷懶了。”對方低頭看著她，“還有曲目麽？沒有，觀眾要走了。”
“……別走。”
恐怕沈聿沒有耐心，她直接去拉高潮部分。
這首曲子本該是輕佻誘惑、旋律高亢的，換成大提琴，變成克制和隱忍，交織著躁動的不安、壓抑的吶喊、無言的傾訴、疲憊的釋懷、悲愴的孤獨。
她選擇這兩首曲子，向沈聿認錯。
秦染放下琴弓，看著站在她面前的人。
“要是我不原諒你，你怎麽辦？”
“說話。”
秦染收回目光：“我就回臨海去，不再見你了。”
“妹妹，你是認錯，還是威脅？”
“……認錯就不能是威脅麽？”秦染，“威脅就不能是認錯麽……”
她都已經認錯了。
如果沈聿還不原諒，她也沒有其他辦法。她還能怎麽辦，難道追著認錯麽？
“你做錯事，怎麽還能威脅我？”
沈聿好像就想跟她玩文字游戲，偏要一字一句跟她掰扯清楚。
“因為……因為雖然是我做錯了，可是我也難過了呀。”感覺沈聿從她懷裏把琴拿走，秦染沒抗拒，“你最近一直在躲我，今天也躲著我。”
“怕你追過來把琴還我。”沈聿幫她把琴收起來。
“我為什麽要把琴還你？”
“因為我不理你。”
“……你也知道你在欺負我。”秦染別過臉，“知道欺負我，還在繼續欺負我。”
“秦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等你鬧夠了，我會好好治你。”
“那你成功了，哥哥。”秦染讚賞地，“你治到我了，我最近過得很不好。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哭了好幾鼻子，還生了場病。”
“這就覺得委屈了？哥哥還沒舍得對你下狠手。”
“那你再試試也行。”秦染自暴自棄，“反正我也撐不住了，你再試試，我立刻就放棄。”
“不是說了不舍得？還試什麽試。”
“哥哥，你怎麽知道我鬧夠了。”秦染不理解，“你感受到我心軟了？”
“不然我怎麽敢？”
“所以，這段時間你和誰去旅游了？”
“和木木。”
“去哪裏了？”
“在家。”
“做什麽？”
“抓那個在門口放煙頭的男人。”
“……在哪個家？”
“還有哪個家？”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個家，總是在別人那裏聽聞你行情很好，還相親，還父親介紹，還願意接觸……”
感覺到沈聿的手掌托起她的下巴，秦染被迫和沈聿對視：“妹妹，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我做什麽了？”
“剛去臨海，就邀請陌生男人來家裏做客，還跟人家一起過聖誕節，是不是？”
“哥哥，你怎麽知道我和別的男人一起過聖誕節了？”
“很不巧，加了對方的好友。更不巧的是，刷到對方的朋友圈。秦染，你的手我還是認得出來。”
“哦……那你做什麽了？”
“我？我等你跟我道歉。”
“那我剛才道過歉了。我知道錯了。”
“如果我不原諒你呢？”
“那我就要回臨海去了，回去以後，我不會再見你了。”
“真是一個會傷人的壞女人。”沈聿捏著她的下巴，吻在她嘴角，“我怎麽把你慣成這麽壞的？”
“你願意承認是你慣的就好，不然我自己作惡，還有很大的心理壓力。”
秦染放松下來：“現在好了，都怪你，下地獄你也要跟我手牽手了。”
看著沈聿氣笑，秦染確認，她應該是被原諒了。
“還有什麽想說的？”沈聿背起她的琴。
“哥哥，你過來一下，我還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嗯？”沈聿湊到她唇邊。
“哥哥，你知道，為什麽挽回要趕在冬天來之前麽？”
“為什麽？”
因為，她不用再獨自度過第五個新年了。
這一年會很好的，因為她身旁不再空無一人。
秦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哥哥，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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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楓》和《一步之遙》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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