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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悟來找我好不好? 春筍炊飯、貝汁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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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悟來找我好不好? 春筍炊飯、貝汁茶碗……

這村子比他見過的任何鄉下都要偏僻。

山路崎嶇, 兩側山坡光禿禿的,沿路幾乎沒樹。明明是屬於春天的四月,這個地方卻彌漫著一股陰寒, 讓夏油傑一踏進來就直覺很不舒服。

他心裏只想早點完成任務, 然後趕緊回宿舍跟五條悟一起躺著打游戲,或者做點別的什麽都好。

走著走著,路越來越窄,終於到了村口。

幾個老男人蹲在村口抽煙。

當他們看到夏油傑走近時, 交談聲戛然而止。皺巴巴的臉上嵌著渾濁的眼珠,裏面沒有好奇,只有警惕。

“打擾了, 請問村代表家怎麽走?”夏油傑停下腳步。

最瘦的老人吐出一口煙,用方言嘟囔了句什麽。另外兩人繼續低頭抽煙,像是沒聽見他說話。

夏油傑又禮貌重覆了一遍。

老人們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其中一個老頭把煙頭摁在地上劃拉了幾下, 露出口參差不齊的黃牙:“聽不懂你說啥。”

夏油傑嘴角的微笑僵了僵。

他能感覺到背後有更多視線從附近投來, 那些歇在陰影裏的村民正用他聽不懂的土話竊竊私語。

“看那頭發,男不男女不女的……”

“城裏來的吧?男的還戴耳釘。”

“噓!他聽得見……”

“他要打聽什麽東西?”

“誰知道。”

斷斷續續的議論飄進耳朵。

夏油傑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算了, 我自己找吧。

他無視那些怪異的目光, 沿著村中唯一一條像樣的土路往裏走, 徑直走向一戶看起來稍微幹凈點的人家,擡手敲了敲門。

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村子裏顯得格外突兀。過了約莫半分鐘,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

一張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臉從門縫裏探出來。

“誰?”

他一看到門外站著的是個陌生青年, 還是個皮膚白凈、留著長發的城裏人模樣,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打擾了,我是受委托來調查靈異事件的專員。”

男人的表情立刻變了, 回頭朝屋裏喊了一嗓子:“婆娘!快出來!”

一個系著圍裙的瘦小女人慌慌張張跑出來。

“誰呀?這一大早的。”

“哪早了?你個婆娘,趕緊把手擦擦,這是東京過來的什麽專員。”

“唷!政府派來的?”女人上下打量著夏油傑,目光在他過長的黑發上停留了幾秒,“這麽年輕?”

夏油傑從口袋裏掏出證件晃了晃。

兩夫妻對視一眼,態度立刻恭敬起來。男人搓著手把夏油傑讓進屋,女人小跑著去倒茶。

“謝謝您。”

夏油傑接過杯子,瞄到茶杯邊緣有一圈茶垢。他禮貌放下杯子沒有喝。

“請問這裏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異常的?”

夫妻倆爭先恐後地說起來。

男人說上個月羊圈裏死了三只羊,脖子上有奇怪的牙印;女人說井水突然變渾,打上來都是紅色的。他們越說越激動,方言夾雜著普通話,唾沫星子飛濺。

這些描述聽起來像是野獸襲擊和地下水汙染,和咒靈沒什麽關系。但職業素養讓夏油傑繼續耐心傾聽。

“還有別的嗎?”夏油傑繼續問道。

男人不安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村西邊的稻田……松本家的孫子說半夜看見一個穿白色和服的女人,腳不沾地……”

他妻子突然插話:“還有我家的米缸。昨晚還是滿的,今早一看少了一半。鎖明明都好好的!”

夏油傑隨意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關鍵詞——這兩條勉強能和咒靈扯上關系。他合上筆記本:“麻煩你們帶我去看看出現異常的地方。”

“好的、好的!”

他們在村裏轉了一圈。夏油傑在廢棄的谷倉後面發現了一只三級咒靈,長得像只巨大的壁虎,正趴在墻縫裏舔食村民產出的負面情緒。他趁帶路的男人不註意,隨手祓除了它。

然後——

裝模作樣燒了些紙,擺弄了點簡單的儀式。

“應該沒事了!”夏油傑拍拍手上的灰。

男人將信將疑:“真的?可之前也請過神婆.……”

“咒術師的方法和神婆不一樣。”夏油傑打斷他,“如果還有問題可以再聯系你們最開始找的人,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他轉身要走,男人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等等!還有個地方…”這人手心都是汗,抓得他袖子發皺。

夏油傑皺眉,忍住了。

“那帶我去看看吧。”

剛才 他祓除的咒靈照理說掀不起多大風浪,可村民們卻堅持說怪事依舊沒結束。出於疑慮,夏油傑強忍著和這些人打交道的不適,勉強跟著幾個村民穿過泥濘的小路。

他被幾位村民帶到一處破舊的房子前。

剛一靠近,他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籠子。

那是一只用來關野獸的粗木籠,每一根木條都有嬰兒手臂那麽粗。籠子角落蜷縮著兩個瘦小的身影。

夏油傑呼吸停滯。

“這是……?”

他的喉嚨驟然發緊,一股冰冷的戰栗從脊背竄上來!

“就是她們!一家人自從來了村裏就沒好事!”

“我家的牛就是被她們咒死的!”

“我孫子生病也是她們害得!!”

“怪物!滾出我們村子!”

村民們吐著蛇信子,咒罵撕咬籠中的幼女。

夏油傑撥開人群,終於看清了籠子裏的景象——兩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木籠角落,細瘦的手臂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頭發打結、還有點被火燒斷的跡象。

最刺痛夏油傑的是這兩個孩子的眼睛。

——空洞得像兩口幹涸的井,連恐懼都被磨平了。

“住手!!!”

夏油傑一把抓住正要扔石頭的灰衣男人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呼出聲。

人群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擠出人群:“術師大人,您來得正好。”

「幫我們處理掉這兩個禍害,酬金可以再加。」

老頭這麽說道。

……

夏油傑松開那個村民,緩緩轉向老頭:"你說什麽?"

“就…就是…”老頭被他盯得後退半步,又強撐著挺起胸膛,“您不是專門幹這個的嗎?動動手的事而已!”

「殺人。」

“你們讓我殺人?”夏油傑低聲問,“那只是兩個孩子。”

村民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想主動說出那個詞,免得讓生命的罪落到自己頭上。這時,一個包著頭巾的老婦突然尖叫起來:“她們不是人!是怪物!我親眼看見枷場家的小崽子能讓水瓢自己飄起來!!”

“對對!”立刻有人附和,“她們看著誰,誰家就會倒黴!”

「怪物。」

夏油傑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他蹲下身檢查籠子,竹條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分不清是血跡還是泥土。當他伸手時,兩個孩子同時瑟縮,大的那個甚至條件反射地護住了妹妹的頭。

“你們有什麽證據?就因為這些莫須有的傳言?”

大家支支吾吾起來。

最後是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婆開口:“枷場家……一直就不太正常。從大人到小孩都……”

夏油傑什麽都明白了。

「怪物。」

他看向籠子裏兩個孩子臟兮兮的臉。

她們根本……根本不是什麽怪物,而是咒術師的後裔。那些所謂的災禍與這樣兩個沒有反抗之力的小孩子何幹?不過是鄉下最常見的意外罷了。村民口中提到的一些異象大概只是她們無意識釋放的咒力。若他所猜非虛,她們的父母——那群蠢人唾罵的“一家子災星”——或許也曾用這份力量保護過這個愚昧透頂的村子!

多麽諷刺。

“她們家在哪?父母呢?”夏油傑強壓著怒火問道。

他對於枷場夫妻是否還活著已經不做任何期待,如果還在,兩個孩子必定不會落到這步田地。可他忍不住要確認一下。

人群中有幾個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微妙,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搓著手:“巧呢,枷場家的兩個今年剛死,他家房子在村東頭,不過我們打算把那晦氣屋子拆了重蓋……”

「誰才是怪物。」

這些人不僅恐懼未知的力量,更覬覦著咒術師留下的宅地。

他的胃部翻湧起一陣惡心。

人類的心,竟然比咒靈還要醜陋啊……

不,不如說是——

正是因為世界上存在這些愚昧、無知、弱小、惡劣、骯臟如豬一樣的生物,咒靈才會源源不斷的滋生。

正是因為要保護這樣連「人」都算不上的惡心家夥。

都是因為你們。

都是……因為你們!!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夏油傑用力按了按額頭中心因為一瞬間情緒過激而陣痛的地方。

“哎哎,沒錯,就是的呢!”

“趕緊處理了吧,看著真嚇人,說不定今晚回家都要倒黴。”

“處理完就都燒了吧,晦氣唷……”

蒼蠅嗡叫。

他轉過身,溫柔一笑:“那麽大家,請先跟我到外面來一下吧!”

“啊,什麽?不直接在這裏弄嗎?”

“玉藻前。”

他輕聲喚道。

“啊啊啊啊啊……等、啊啊啊啊啊!!”

“啊!!!!呃啊啊啊啊!!!”

夏油傑一眼也不願再看到那些陷在幻術中的驚恐臉龐,快速甩開這些臟東西,徑直走向籠子。

為了防止「小怪物」逃出來,竹籠整整上了三道鎖。

鎖鏈上纏滿了假的符文布條。

“哐!!”

“哐!”

……

“沒事了,沒事了。”夏油傑放軟聲音。

兩只小手顫顫巍巍地握住他。

夏油傑心裏一酸。

孩子們像是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怎麽這個人一來,那些壞人就消失了?

夏油傑將她們完全抱出籠子,感到懷中的重量輕得可怕。

他輕輕說:“走吧,我帶你們離開這裏。”

小姑娘們的眼神漸漸有了神采。

她們對於跟著這個素未謀面的人走毫無畏懼——畢竟,不會再有什麽比那個村子更可怕了。

身後村民們的叫罵聲像惡鬼的嘶吼,一聲比一聲刺耳。枷場美美子的手指死死攥著枷場菜菜子的衣角,她不敢回頭,生怕一轉身就會看見那些扭曲的面孔又追上來。菜菜子整個人也在發抖。那個幹凈的大人牽著她的手很暖和,可她就是止不住地打顫。

逃出來了……?

直到村口的界碑被遠遠甩在身後,兩個小孩子才突然意識到——她們真的逃出來了!

美美子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菜菜子先哭了出來,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美美子緊緊抱住姐姐,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早就糊了滿臉。

那個大人蹲下來看著她們。

他的眼睛像黑夜裏的星星一樣安靜。

兩顆星星順著光降落到這個偏僻落後的山村,降落到苦難的河流中,成為了水底潺潺的燈。這星星是那樣溫柔,釋放著一些近乎神性的光。枷場兩姐妹望進去,一點兒不覺冰冷,反而被撫育餵養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安寧。

媽媽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她們的。

“嗚嗚嗚嗚……”

小朋友們撲進夏油傑懷裏嚎啕大哭。

“不怕了。不怕……”黑發少年把眼中的潮氣吞回喉嚨,哽著聲音,慢慢拍打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後背。

夏油傑很快帶她們找到一處廢棄柴棚。

找到這處落腳點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柴棚木門是壞的,屋頂漏著幾個大洞。夏油傑環視一圈,仍然決定就在這裏暫時歇腳——至少是處遮蔽物,能擋擋風。

“在這裏等一下。”

他盡量放柔聲音,推門走了進去。

柴棚地上滿是灰塵,他讓姐妹倆在屋外等著,放幾只小型咒靈簡單清理,順便從背包裏取出那套和五條悟露營用過的折疊爐具——上次用還是在藏王山的森林做烤肉。

他們的家。

回憶讓夏油傑的手指頓了頓。

橘紅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照亮了柴棚一角。夏油傑回頭,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正湊在門邊看他。

他招手:“進來吧,外面冷。”

兩姐妹磨蹭著挪進來。

“餓了吧?”他蹲下身,與她們平視。“你們多久沒吃飯了?”

枷場美美子鼓起勇氣回答這個陌生的大人:“已經一天多沒人來送飯了。”

夏油傑喉嚨一哽,心頭苦澀得幾乎想要落淚。

“那我們一起做軟軟的雞蛋羹吃,好不好?”

兩人都點點頭。

夏油傑打算煮個豆乳鍋、燜個竹筍炊飯,再做一碗貝汁茶碗蒸。

豆乳鍋是一種用豆漿作湯底的鍋物,裏頭燉些雞肉、豆腐和山野菜,溫潤又滋養。鮮甜軟和的雞蛋羹小朋友都愛吃,而筍燜飯麽……這附近正好有片野竹林,他讓山童去掰些新鮮春筍回來就行了。

筍子焯水切丁,再和泡發的幹香菇一起燜一鍋炊飯,正是四月時節最香的飯。

黑發少年在指使自己式神去幹活的時候完全沒有避著兩個小姑娘。菜菜子突然扯了扯美美子的衣角,小聲說了句什麽。夏油傑假裝沒聽見,轉身從獄門疆裏又掏出一袋米。餘光裏,兩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憑空出現的食材。

“大人……”枷場美美子鼓起勇氣問,“您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嗎?”

“是。我們是同類。”

「同類!」

這個詞像一束光照到姐妹倆身上。

她們和這個厲害的大人,是一樣的人!

聽到這個詞,姐妹倆激動得多了幾分力氣,圍住夏油傑你一句我一句說起話來。

枷場菜菜子原先哭得臟兮兮的小臉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拽著夏油傑的袖子,結結巴巴地問:“那、那您也能看見奇怪的醜東西嗎?就是飄來飄去的……”

“對,我也和你們一樣看得見。”夏油傑摸摸菜菜子的腦袋。

美美子突然撲上來,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襟。

“我們不是怪物!”她幾乎是喊出來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爸爸媽媽說過我們不是怪物,可是村裏人都……”

夏油傑感覺自己的眼淚也要被這孩子給帶出來了,但他不能在小朋友面前哭,所以強忍著淚意說道:“你們是咒術師。你們才不是怪物。”

“咒術師?”

“對,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和我們一樣的同類。我們都是「咒術師」。”

“咒術師是什麽?”美美子小聲問道。

“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還能使用特殊力量的人。”

“那……那為什麽村裏人都說我們是怪物?”

“因為他們害怕自己不理解的事物。”夏油傑輕輕拍著她們的後背,不太熟練地哄道:“你們要記住,這份力量不是詛咒,而是天賦。”

“天賦?”

“是的,天賦。永遠不要為自己的天賦道歉。”

枷場美美子擦擦眼睛:“真的嗎?擁有這樣的力量真的不會帶來災禍嗎……?”

“當然。你們將來不僅能保護自己,還能靠這種力量幫助更多人。”

“大人,您能教我們嗎?教我們怎麽用力量?”

菜菜子也擠過來,瘦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對!我們能幫您幹活!我會洗菜,姐姐會生火,我們吃得很少的……我們不要您的錢!我們想跟著您!夏油大人!”

夏油傑感覺胸口被什麽堵住了。

他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手指碰到她們幹枯的發絲後心臟的軟肉又被割得一酸。

“不用叫我夏油大人,可以直接叫我哥哥。”

“——夏油哥哥大人!”

兩個小家夥對夏油傑的建議只聽進去了一半。

夏油傑也沒辦法,只好先隨她們去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主動幫著剝掉春筍的皮,又幫忙把野菜根部的土和小沙子、小石頭洗幹凈,接著重新圍著夏油傑團團轉起來。

看這兩個小家夥打起一點精神了,夏油傑總算稍微放心下來。

豆乳鍋裏要放雞腿肉,而切雞肉是要用刀的,她們還小,力氣不夠、手也不穩,夏油傑就沒讓她們碰。但洗碗、打水這些簡單的活就可以交給小朋友。他不太放心讓她們獨自去溪邊取水,就讓裂口女陪著一路護著過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溪邊把手和臉也洗幹凈了。

“菜菜子、美美子,伸手。”

“嗯!!”

夏油傑找來一條毛巾,握著小手擦一擦,又把毛巾輕輕bia到小朋友臉上擦一擦。

這動作似曾相識——他好像經常這樣給某只大懶貓擦臉。

一大兩小開始忙活今天的晚飯。

枷場姐妹們一邊做事,一邊斷斷續續地和夏油大人說起過去的事。

“我們爸爸媽媽應該是咒術師,可是他們從來都不說這個,也怕別人知道。媽媽只說我們要一直藏好,不讓別人看出不一樣……”

可還是被發現了。

“有一次……我們不小心救了一只掉進水渠的小狗,那天晚上我們就被他們圍住了,說我們是妖怪!”

“後來爸爸出去一趟回來之後就生了奇怪的病,過了幾個月媽媽也病了。他們都死掉了,家裏就剩我們兩個了。”

夏油傑安靜聽著,把木魚花和昆布放進滾水蓋上鍋蓋。他聽得心頭發緊,胸口堵了一團東西,沒法順暢呼吸。

“剛開始大家還假裝來幫忙,拿點菜啊米啊,說是照顧我們。”菜菜子說,“可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只是來看我們家裏還剩多少東西,還能撐多久。”

美美子咬住嘴唇:“有一次我們種的菜剛長出來,夜裏就被人拔光了……該死的松本還偷偷踢我們家的門,往我們家井裏扔死老鼠!”

那時候,兩姐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下一秒那些小時候還親切抱過她們的惡魔們就要闖進來把她們帶走。

“只要我們不在了,我們家的房子和地就是他們的了。”

那些活了大半輩子的村民要對付兩個沒爹沒娘的小女孩實在太容易了。她們年紀還小,手無寸鐵,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要是有一天出了什麽“意外”,村裏人甚至都不用費什麽話,就能順理成章地把她們從世界上抹去。

說到這,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

屋子裏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和從鍋蓋縫隙裏翻滾出來的豆香。夏油傑低頭看了她們好一會兒。

“你們很勇敢,做得很棒。”他輕輕地牽起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

“夏油大人……”菜菜子眨眨眼,眼角紅紅的。美美子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大兩小抱作一團!

“我向你們保證,”夏油傑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日子了。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家人。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們。”

雖然他自己也還是個正在上學的家夥,但枷場姐妹這種情況太令人難過了,說讓他甩手不管是不可能的。

是的。

夏油傑頭腦一熱,決定自己養小孩。

反正、反正先帶回去再說。

咕嘟咕嘟……

鍋裏的出汁熬好了。

夏油傑趕緊把木魚花撈出來。

木魚花這種幹貨不能煮太久,煮久了就會發苦,一鍋清澈的出汁才好給豆乳鍋打底。

「純豆漿是絕對不行的。」

夏油傑一邊攪拌著鍋中的液體,一邊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原則。

這種野炊用傳統柴火小爐加熱的鍋具升溫極快,底部溫度能瞬間飆高!若是全用豆漿,不出片刻就會煮出一鍋焦糊:豆漿的蛋白質遇熱就凝,尤其是純豆漿,一煮糊了就有股特別沖的味道,整鍋都得毀。因此必須加入適量的湯汁,將濃稠的豆漿稀釋到恰到好處的程度。

鍋子開始咕嚕咕嚕叫。

夏油傑把切好的雞腿肉全丟了進去,肉塊在湯面浮了一下,很快就沈下去了。

乳白色的湯面輕輕蕩出一圈淡淡的油星。

這種豆乳鍋不適合放牛羊肉和豬肉——紅肉的腥膻味太重,脂肪含量又高,不僅會粗暴地掩蓋豆乳特有的清香,還會壓得豆乳發悶,湯會變得又渾又膩。喝一口像吞下一層膜,油腥蓋住了清香,完全不對味。

雞肉之所以能與豆乳鍋完美融合,正是因為兩者有著相似的氣質——溫和、內斂、不張揚卻底蘊深厚。

在文火慢燉的過程中,雞肉會緩緩釋放出自身的油脂與鮮味,而豆乳則以它獨特的豆香與微甜作為回應。

它不像清水那般寡淡無味,也不似牛奶那樣濃膩厚重,而是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點——足夠濃郁能包裹住雞肉的香氣,又不會喧賓奪主,最終成就一鍋醇厚順滑的湯汁。

夏油傑掀開鍋蓋,蒸汽裹挾著香氣撲面而來。

“美美子,幫大家把野菜和豆腐都放進去吧?”

“好的!夏油大人!”

鍋裏接連躺了幾塊老豆腐,還有山芹和野菊苗。

野菜帶一點苦,但那種苦是好的,是山裏的幹凈味道。

這些山野之味是點睛之筆,它們自帶的一絲清苦與芳香,恰好能中和雞肉與豆乳的濃郁,讓整鍋湯不至於太過厚重。

湯還未完全燉至火候,夏油傑就先盛了兩小碗放在一旁晾著。

他特意在碗底多放了幾塊雞肉,上面蓋著嫩滑的豆腐,最後澆上熱湯。

這是給枷場姐妹準備的——兩個小姑娘已經餓了太久,腸胃虛弱,最需要這樣溫潤滋補又好消化的食物。

好香啊……

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但當夏油傑將碗遞到她們手中時,兩個孩子卻猶豫了。

她們捧著溫熱的碗,目光在夏油傑空蕩蕩的手和自己面前的碗之間來回游移,遲遲不敢動筷。

“先吃吧,我還要再做點其他菜。”

看見他臉上鼓勵的笑容,兩個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每喝幾口就要擡頭確認一下夏油傑還在身邊沒走。

喝著喝著,菜菜子用筷子撥開雪白的豆腐。

哇!碗底藏著好多大塊大塊的雞腿肉……

小朋友大口喝湯大口吃肉。

當豆乳鍋的湯汁漸漸收濃,炊飯的香氣也從土鍋裏飄了出來。

春天的味覺,首當其沖便是竹筍——鮮嫩、清甜,帶著山野的靈氣。而竹筍料理中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竹筍炊飯。

揭開鍋蓋,蒸汽裹挾著濃郁的米香與竹筍的鮮甜撲面而來!

他們用的米還是禦饌津準備的,米粒晶瑩飽滿又提前浸泡吸足了水分——這樣煮出來才會粒粒分明又軟糯適口。

竹筍被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每一片都透著嫩生生的淡黃色。除此之外,夏油傑還弄了兩片油豆腐皮,先切成細絲,再細細剁成碎末。

這些油豆腐皮都是禦饌津和玉藻前親手做的,用砂糖、醬油和味淋煮過,滋味甜潤。

煮飯的水,是泡過幹香菇的香菇水。

幹香菇比鮮香菇更香,這是料理人的常識。

鮮香菇水分太多,香氣被稀釋得寡淡;而幹香菇在脫水過程中細胞壁破裂,內部的風味成分會在泡發時大量溶出,融進水裏形成濃郁鮮美的香菇水。

這種水就像一勺天然的高湯。用它煮飯,米飯會染上一層溫潤的菌菇香氣,不喧賓奪主,還能襯出米粒本身的甘甜。若是煮粥、燉湯,或是炒菜時加一點,整道菜的底味都會變得更深厚。

幹香菇的香氣厚重,帶著一股“地氣”。帶著泥土的憨厚,是沈甸甸的。整片山林的氣息都收在幹香菇的皺褶裏。

而竹筍是伶俐、脆生生的。

一咬下去,那些天門冬氨酸、谷氨酸便爭先恐後地往外冒鮮味。

這兩樣東西碰到一處,倒像是老成持重的成人遇上了活潑的稚童——香菇悶聲不響地墊著底,竹筍在最上層把鮮味舞得清亮。最妙的是用泡香菇的水煨筍:湯色清亮,喝起來卻厚實,鮮味在舌根上輕輕一拱,馬上就悄悄溜走了。

這種鮮法不是廚子調出來的,是山野間自己長成的味道。

湯裏既有菌菇的濃郁,又有竹筍的清爽,喝起來清中帶醇,鮮中有厚,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提味方式。

夏油傑往米飯裏還撒了一把切碎的油豆腐皮。

這些油豆腐皮被醬油和砂糖浸透,在炊煮的過程中,甜鹹的汁液會慢慢滲入米飯,讓每一粒米都帶上淡淡的醬香。他特地另舀了兩勺泡豆腐的醬油澆進去——無論是香菇還是竹筍,都很適合與醬油搭配。

醬油的鮮是慢慢養出來的。

在漫長的釀造過程中,黃豆和小麥中的蛋白質被分解成帶著深邃鮮味的氨基酸。

砂糖本身不帶鮮味,它的作用是調和,讓鹹味變得圓潤。就像有些醬汁加了糖,入口不會覺得齁鹹,反而多了一絲溫和的甜意,使整體味道更加平衡。

光是醬油,難免有點呆頭呆腦。

糖讓味道柔和,醬油賦予鮮香,兩者結合,讓底味更穩、更有層次。幹菇的醇厚與鮮筍的清爽再被醬油輕輕一提……所有風味在高溫下交融,最終被米飯穩穩地承托住!

熱騰騰的炊飯分到了大家手上。

枷場姐妹捧著碗,小心翼翼地扒進第一口。

“!!!”

小朋友瞬間瞪圓眼睛!

美美子悄悄把臉埋進碗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她要這個香香的味道永遠記住!

米飯的豐饒讓人熱淚盈眶。

春雷炸響,泥土迸裂。

被黑暗壓了許久的幼筍終於破土而出。

它們曾蜷縮在厚重潮濕的土層下,不見天日,只能沈默地生長。直到那道雷霆劈開大地,震碎了困住它們的枷鎖。

空氣湧入,陽光傾瀉而下——原來世界是這樣明亮啊。

好安心啊。

這樣的味道吃進嘴裏,讓人覺得幸福得想落淚。

另一口湯鍋也熱起來啦。

夏油傑往鍋底淋上一層薄薄的油!

“滋滋——”

翠綠的香芹在熱油中歡快跳躍。

時機正好,青口貝和蝦夷扇貝也一股腦摔入鍋中。

哢哢哢…

他迅速蓋上鍋蓋,讓高溫將貝殼的鮮美完全鎖住。

約莫三分鐘後,夏油傑揭開鍋蓋。

鍋底已經積攢了一層晶瑩的汁水——那是來自大海最珍貴的饋贈!他動作麻利地將貝肉取出,小心地剝下飽滿的貝柱和鮮嫩的海虹肉,整齊地碼在一旁的盤子裏晾著。這些貝肉不能煮太久,否則會變得像橡皮一樣難以下咽。

這鍋凝聚了海洋精華的汁水將被用來制作三份精致的茶碗蒸。

夏油傑輕輕攪動著金黃的蛋液,將溫熱的貝汁緩緩倒入。然後在每個蒸好的蛋羹裏放上最肥美的貝柱和海虹肉作為點綴。最後,幾顆晶瑩剔透的鮭魚子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最上層,再淋上一圈香氣濃郁的芝麻油。

貝殼們活著的時候,貝肉兩頭的肌肉充滿力量,能將家園緊緊閉合。它們以此躲避天敵,捕捉藻生物。

一旦受熱,貝殼只能無力地打開家門擠出這鍋極致鮮美的原湯。

而那些鮮美的汁水,則是貝肉中的水分與海水的完美融合。

之所以如此鮮美,是因為它們富含天然的鮮味物質——谷氨酸和肌苷酸。貝肉受熱,這些物質從細胞中緩緩釋放,與海水中的礦物質相互交融,最終成就了這一鍋令人陶醉的鮮湯。

用這碗凝聚了大海精華的汁水來蒸蛋,就像是用最純凈的海水來烹飪。

不需要覆雜的調味,蛋液本身就能完美吸收這份來自海洋的清甜。蒸好的茶碗蒸呈現出完美的質地,表面光滑如鏡,內裏柔嫩似綢。每一口都在舌尖綻放出一片溫柔的海,純凈、鮮美而不帶絲毫腥氣。

“哇……”

好厲害的雞蛋羹!

菜菜子和美美子捧著茶碗蒸,眼睛瞪得圓圓的。

她們從未見過如此精致的食物。

蛋羹溫暖滑嫩,上面的扇貝肉大得像是童話故事裏才會出現的珍饈。兩個小姑娘先是小心翼翼地吃掉新鮮的海虹肉,然後用勺子沿著碗邊,一層一層地刮著蛋羹。

輕輕吸、小口抿。

她們生怕吃得太快就會錯過這份美味!

當蛋羹只剩下薄薄一層時,菜菜子和美美子才依依不舍地將那塊碩大的扇貝柱送入口中。剩下的雞蛋羹被拌進飯裏,每一口都盛得滿滿的。

兩人覺得自己的心從來沒有這麽踏實過,吃得眼眶都紅了一圈,一句話說不出來。

心裏是沈甸甸的酸脹,嘴巴卻像被最輕盈的春風拂過。

可以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嗎?

這樣的幸福,在爸爸媽媽消失之後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睡吧,睡吧,閉上小眼睛,

月光輕輕,搖著樹影。

風也停,雲也靜,

只有星星,眨呀眨不停。

夢裏有片,銀色的海,

浪花托著你,輕輕搖擺。

鯨魚低吟,水母發亮,

陪你沈入,溫柔的晚上……”

夏油傑把兩個疲憊的孩子哄睡著。

他輕手輕腳走到外面。

不多時,電話接通。

“悟……”

“怎麽了?傑。”

夏油傑一聽到五條悟的聲音就再也忍不住了。他放開死死咬著的嘴唇,喉嚨發抖,哽咽地說:“你來,好不好?”

“你在哪?”

——傑現在非常,非常,非常需要自己。

五條悟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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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的]等一回高專,老師同學們就會驚喜的發現兩個不靠譜的家夥居然整出孩子啦!雙雙喜提未婚二孩爸身份。

不過回去之前還是有點事情要解決完畢的[奶茶]

會是非常特別的解決方式,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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