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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兄弟,你好香 炸牛蒡絲、溫泉蛋肥牛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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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兄弟,你好香 炸牛蒡絲、溫泉蛋肥牛蓋……

五條悟懶懶地靠在溫泉池邊, 仰頭。

夏油傑也看他,忍不住笑。

這家夥大概已經在池裏玩上一小會兒了,滿頭滿臉都濕淋淋的。

“啪嗒。”

水珠帶著體溫, 先從鼻梁滑到嘴唇,再從下巴滴到胸口,又順著弧度隱沒到更深的地方。五條悟伸手撥了一下頭發, 露出額頭, 濕發全朝後倒,濕漉漉的,浸在雪白而柔和的光澤裏。

“啪嗒、啪嗒。”

水珠子沿著頭發尖往下墜, 朝夏油傑站定的方向砸。

“傑~別磨蹭了, 快脫衣服下來啊!水都要涼了哦。”

嘻嘻。其實溫泉水會一直熱,不會變涼,但五條悟才不會老老實實地告訴對方。

“啊……就來。”

作為一個從小就不愛跟著家人去公共湯池的人,夏油傑其實很不情願在別人面前寬衣解帶。此刻被好友一催促,他雖下意識想照做,但身體還是有些抗拒。

於是,他猶猶豫豫地拖延著, 腦子裏盤算著那並不存在的“萬全之策”。

五條悟看穿他的遲疑,悄悄把胳膊放到池水裏, 緊接著, 一捧溫泉水猛地朝岸上的夏油傑潑過去!!

“啊啊啊啊啊——”

水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嘩啦”一聲,全打在夏油傑身上。

“悟!!!”夏油傑的聲音裏透出一絲惱怒。

浴衣濕透了, 緊貼皮膚。

雖說溫泉是熱的,但現在是大冬天,風吹過的涼意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瞇起眼睛, 語氣十分危險:“……找死嗎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小小的庭院裏放肆地撞來撞去,樹上的風鈴被碰得輕輕搖晃起來,跟著罪魁禍首一齊前仰後合。

夏油傑不做猶豫,直接穿著濕浴衣助跑兩步,對準五條悟,發射!

“咚——嘩啦!!”

“哇~哦!哈哈哈哈哈!!劉海水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下限及時擋住了巨型水花,五條悟臉上那幅笑容欠揍得讓人牙癢癢,夏油傑懶得理,直接撲過去,雙手作勢要掐他的脖子。

五條悟反應極快,身子一偏,輕松躲開,反手一拳錘上夏油傑肩膀,笑嘻嘻的。

“反應速度不行啊!傑~”

夏油傑冷哼一聲,轉而伸手去攻擊五條悟的側腹,卻被對方靈活地閃開。五條悟趁機一把抓住丸子頭,另一只手開始撓夏油傑的腰。

“餵!”被捉住的人猝不及防,忍不住笑出聲來,一邊掙紮一邊大叫。

“悟!松手,給我松手!餵餵!”

兩人在溫泉池裏扭打成一團,水花四濺。溫泉池裏的橘子隨著水波上下浮動,柑橘香氣更濃郁了。

溫泉水溫度本就高,再加上劇烈運動,兩人很快就出了一頭汗,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最終,夏油傑一胳膊肘卡住五條悟的脖子,兩人氣喘籲籲地停下。

五條悟仰頭靠住夏油傑的胳膊,大口喘著氣,嗷嗷亂叫:“剛才的澡白洗了——”

“這都要怪誰啊?”夏油傑松開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條悟說 :“有什麽關系嘛,老子現在就來幫你洗頭,你轉過去,快~快!”

“來吧。”

夏油傑朝岸邊的石頭潑了點熱水,轉身趴下。

五條悟伸手解開了他的發繩,黑發瞬間垂落,濕漉漉地貼在脖頸和肩膀上。夏油傑感到身後不屬於自己的溫度貼上來,水面上露出的皮膚好像比水面下的還熱,心跳隔著浴衣,水汽一直往上蒸,蒸得皮膚發燙,熏得他不得不更大口呼吸。

手指穿過他的發絲,指腹偶爾蹭過後頸,觸感很輕,五條悟發現夏油傑的這塊區域比其他地方靈敏些,於是故意用手指蜻蜓點水地彈撥幾次,每次都引得好友往前縮。

“嗯,好癢。”

“這裏嗎?”

“啊!別那樣弄,好奇怪。”

“哦。”

五條悟心裏偷笑,繼續為他梳理。

他舀起溫泉水緩緩淋下,水珠順著好友發尾滴落,往他胸口砸了些細小的水花。他垂著眼,目光從夏油傑的耳尖滑到肩線,再落到浸濕的浴衣領口……

視線再往前探。

水珠子從夏油傑側頸的那幾粒小小的黑痣上滾過,再躺進鎖骨的凹陷——水珠子好像有一股奇妙的引力,把他的眼睛越吸越近!

五條悟的腦袋緩緩靠前,低下,渾然不覺自己發梢的水滴落在對方肩上了。

浮動的浴衣隨水波晃蕩,隔在兩人之間。五條悟不自覺地皺眉,覺得這浴衣實在礙事,手臂一攬,直接環住夏油傑的腰,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帶。

夏油傑一驚,慌忙按住他的手:“餵!你幹嘛?”

“反正都打濕了,你這樣穿著不嫌重嗎?脫了吧,泡溫泉哪有穿衣服的?”

夏油傑楞了一下。

衣服確實沈甸甸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啊。你說得也對。”

“早都說了!不用穿著泡。”

五條悟立刻笑嘻嘻地繼續剛才未完成的動作。

浴衣帶子解開,夏油傑配合地擡手,濕衣服離開其主人的身體,一拋,“啪”地一下,重重搭在池邊的石頭上。

他的背部線條結實而流暢,肌肉在溫泉的熱氣中顯得格外光滑,水珠順著他的脊背緩緩滑落,像是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澤。

指尖陷進發間,指腹貼著發根。

一圈,一圈。

夏油傑的頭發被溫水浸透,烏黑柔軟,像某種溫順的蛇尾巴纏繞在指節上。

有人將鼻尖埋進去,動作放得更輕了。

好香。

溫泉水暖融融地烘著橘子,將果皮裏的清香一絲絲榨出來,滲入水中。清新的果香混著霧氣,緩緩裹住水中的兩人。那香氣不只鉆入鼻腔,還沁進皮膚裏,久久不散。

五條悟從池邊撈起一顆橘子遞給夏油傑。

“傑~”

“給我的嗎?謝謝悟。”

“嘻。是讓傑幫忙剝,記得把白色的絲絲都剝掉哦。”

“……”

夏油傑頓時無語,但還是低頭認真剝起橘子。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先將橘子皮摳開,又連白色的絲絡都仔細清理幹凈。

“悟——”他拖長音,“我看不到你的嘴在哪,你自己拿著吃嗎?”

五條悟不作聲,直直湊過去,胸膛貼上夏油傑的後背,這突如其來的體溫和彈軟結實的胸肌著實把人激得縮了下脖子。

貓下巴擱在臨時飼主的肩膀上,張大嘴:“啊——”

夏油傑反手將橘子瓣塞進五條悟嘴裏。

“真是的,你這家夥……”

五條悟嚼了幾下,眼睛頓時亮起來:“哇,超級甜!傑,你也嘗嘗!”他說著,又從水面抓了個橘子塞給夏油傑,自己則繼續貼在他背後,像一只黏糊糊的大貓。

五條悟的手並沒有在揉搓完頭發後停下,而是輕輕滑到夏油傑的脖子和耳垂,用溫熱的泉水幫他清洗和按摩。對方的指尖蹭過耳後,夏油傑不禁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太舒服了。

這就是泡澡的時候有朋友幫忙搓背的感覺嗎?真不錯。

被又捏又揉的人幹脆趴到池邊,閉上眼睛,任由五條悟擺弄。

夏油傑手臂搭在池沿,下頜枕上去,整個人像一只被順毛的狐貍,連呼吸都變得綿長。五條悟見狀,幹脆順勢給人輕輕按起脖子和背。

指腹碾過肌肉。

碾過緊繃的筋絡。

修長的手指在肌肉上輕壓,力道恰好。

五條悟能清晰地感覺到掌下的身體在一點點軟化,像是被熱氣蒸透的蠟,緩慢地融進自己手裏。

“怎麽樣,舒服吧?”五條悟低聲笑道,聲音裏帶著點得意。

夏油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尾音幾乎要化在溫熱的空氣裏。五條悟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手指繼續游走。他忽然覺得摯友的背很漂亮——不是那種觀賞性的漂亮,而是觸感上的。

少年的肌肉起伏恰到好處,皮膚因為泡了熱水而微微發燙,摸上去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綢緞,是冬天最奢侈的寶物。

按著按著,五條悟的手勁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他有點走神,指節抵著夏油傑的肩胛骨用力一壓,對方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悶哼。

“嘶……”他終於睜開眼,側頭瞥五條悟,忍不住蹙眉:“悟,輕點!痛。”

五條悟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松開手:“啊,抱歉抱歉,沒註意。”

夏油傑直起身子,搖了搖頭:“算了,不按了。”

他說完,轉身拍拍五條悟的肩:“我也幫你洗頭,你轉過去。”

五條悟靠在池邊犯懶,完全沒有要挪動半點兒的意思,反而問他:

“就這樣洗不行嗎?非要老子轉過去幹嘛?”

“看著你的臉洗不下去。”

“什麽啊,那你閉上眼睛不就好了?”

“你以為人人都有六眼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五條悟幹脆往前一傾,整個人掛在了夏油傑的肩膀上,聲音裏帶著幾分慵懶和疲憊:“就這樣直接洗嘛~傑。今天和咒靈打架好累哦,懶得動。”

他的動作讓夏油傑看不清他的全臉,只能看到他那頭濕漉漉的白發和微微垂下的睫毛。

啊。悟可能確實是累了吧?

平時他從來不會輕易露出這種明顯的疲憊表情。

想到這裏,夏油傑沒有推開五條悟,而是半圈住對方的肩膀,開始幫他洗頭。

夏油傑的手指很輕柔,指尖輕輕揉搓著五條悟的頭皮,溫水順著發絲流下。五條悟被搓得像只慵懶的大貓,瞇起眼睛,整個人慢慢癱軟下來,幾乎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夏油傑身上。

“悟,你太重了,坐直一點。”

夏油傑忍不住提醒。

五條悟“嗯”了一聲,稍微調整一下姿勢,但沒過一會兒,他又像沒骨頭似的倒了下去,腦袋直接靠在夏油傑的肩膀上。

這家夥。夏油傑無聲地在心裏笑,卻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頂著五條悟的重量繼續幫他揉搓腦袋。修長的手指在五條悟頭皮間輕輕按摩,動作細致溫柔。五條悟閉著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仿佛隨時都會睡著一樣。

溫泉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柑橘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夏油傑低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五條悟,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

他輕聲說道:“…悟,起來了。”

五條悟卻沒有動,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像是已經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夏油傑沒有推開他,只是靜靜地靠在池邊,任由五條悟靠著自己。

叩叩叩。

“悟君,傑君——”

就在兩人沈浸在溫泉的舒適中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五條家主的聲音。

“水溫還合適吧?今天辛苦了,老夫想著你們回來後還沒吃飯,特地讓後廚做了肥牛飯,對了,還準備了雞蛋和甜蘿蔔。”

五條悟從夏油傑身上起來,和他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動。某人頭發上還掛著泡沫,顯然不想起身。夏油傑則幹脆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

“……”

五條家主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回應,摸摸胡子順了口氣,又敲了幾下門。

叩叩叩。

“傑君?悟君?”

夏油傑睜開眼,戳戳五條悟:“有雞蛋誒,可以做溫泉蛋蓋飯,去拿吧。”

“昂,不想動——”

“可是我也餓了,去嘛。”

“唔……”

“那你放開一點,我去拿。”

“嗯……”

“悟~你有在聽嗎?我說,你這樣子我沒辦法動了。”

“不要,你一走水就涼了。”

“好吧。”

夏油傑被趴回來的某位六眼男同學抱緊,只好努力偏過頭,沖門外答應一聲:“稍等一下,就來!”

門外的五條家主心中懸石落地。

“還好,總算願意搭理。”他暗自思忖。這位咒靈操使比自家神子還小上兩個月,性格行事反倒都十分穩妥,不過,再怎麽沈穩也還是學生年紀。今日雖有些冒犯,但並未得罪透,日後找個由頭重修舊好,這條人脈依舊大有可為。

他正盤算著,一陣腳步聲傳進耳朵。

“給老夫吧。”和服老者穩立原地,整理一番衣帶,頭未移,嘴唇短促翁動。

侍者將托盤交到五條家主手中。

幾秒後,門“唰——”地拉開。

一只特級咒靈正緩緩伸出手,示意要接過托盤。

五條家主被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托盤摔在地上。他勉強穩住心神,將托盤交給“菅原道真”,隨後匆匆關上門離開,腳步聲有些慌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目睹了他們預料之中的場景分毫不差地上演,泡在水裏的兩個家夥完全無法抑制,噴笑出聲。

五條悟拍著水面前仰後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傑,你看到老頭子的表情了嗎?簡直像見了鬼一樣!”

夏油傑也笑得肩膀抖成一團,瞇起的眼尾有幾分狡黠:“誰讓他非要親自送過來?”

笑過之後,菅原道真將托盤放在池邊的茶幾上。夏油傑伸手拿過兩顆雞蛋,將它們泡進了溫泉池泉眼的位置。那裏水溫最高,正好可以讓雞蛋慢慢變熟。

兩人靠在池邊,等著溫泉蛋自行發育。

夏油傑趴在光滑的石頭上,閉著眼,任由熱水一次次拍打後背。五條悟撐著臉看他,以為他快睡著了。突然,夏油傑開口了,聲音被溫泉泡得松松懶懶。

“悟,在天滿宮時……你拿出來的那枝梅花,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被分開之後,你那邊發生了什麽?”

“老子哪裏也沒去,就在那棵樹下。”

“是嗎?我遇到了小時候的你。”

“啊,老子知道。”

夏油傑一直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聽到這兒,終於直起身子看著五條悟:“你有當時的記憶?”

五條悟沒回答,倒是先反問夏油傑:“你是不是只有一段段記憶?”

“只有一段是什麽意思?”

“老子,有兩段同時發生的記憶。”

“同時存在……”

夏油傑陷入沈思。

“按照常理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都進入咒力捏造的回溯世界了,更何況‘菅原道真’本身就是記憶和咒力疊加的產物,也不能按照常理去推斷。”

夏油傑想了一會兒,重新問他:“你小時候有那段記憶嗎?”

他覺得應該是沒有的,否則他們兩個在剛入學高專時就應該認識才對。

“其實,老子也不太確定。”五條悟撓了撓頭:“因為小時候離家出走過很多次,不過,唯獨 10 歲生日前的那一回,隱約記得去了一個地方,但具體遇見了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現在回想,或許正因為那地方是由帶有記憶屬性的咒力構築的世界,而非現實。所以離開那個時間點後,關於那個世界的記憶就被暫時「封存」在了原地。”

夏油傑也想明白過來:“啊!所以……你小時候離家出走,其實是進入了那個記憶世界,直到我們在現實世界的特殊時刻重新闖進去,才觸發了因果回溯,讓你取回了那些記憶?”

“沒錯。”

“那花是怎麽回事?”夏油傑回到最開始他想知道的話題。

五條悟用手隨意地撩了撩夏油傑的頭發,說:“那個世界,你的視角記錄了一次記憶,老子的視角也記錄了一次記憶。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彼此都曾為對方送過一枝花。”

帶著他寄托的花,最終又圓滿送回了自己手裏。

“這樣啊。”

“嗯,所以才會同時存在。那些經歷…不是幻境,也不是假的。”

五條悟說著,一邊伸手掬起一捧池水澆到夏油傑背上,他自娛自樂地對著好友的裸背玩了一會兒“溫泉水滑滑梯”的游戲,才想起來給自己胸前也潑了點熱水。

“這麽說來,我們經歷的回溯世界和咒術世界中「不存在的記憶」完全不同。它雖然不在現在的現實裏,但卻是真實存在的。”

“沒錯。那些記憶也是屬於‘五條悟’的一部分。”

畢竟一個人的生命,很大程度上是依靠記憶來延續和確認的。記憶,可以看成是一條貫穿時間的“心靈之線”。過去的自我、現在的自我、未來的自我,都通過這條線連接在一起,成為真實、真正的「我」。

“悟。”

“什麽?”

“我剛剛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這段記憶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其他人無法證明它發生過,那你覺得,它還算存在嗎?”

這問題落入五條悟的耳朵裏實在很有存在感,於是他側頭看向夏油傑。夏油傑思考時總喜歡低頭盯著點什麽東西,睫毛垂得低低密密,打下來的影子好像也會想事情一樣。現在被他蹙著眉“研究”的是溫泉池邊的青灰色石頭,石頭表面光滑如鏡,湊近了看,是存在無數細微裂痕的。苔蘚像幽靈一樣攀附在石縫間,叮咚叮咚,它們搶著要啜池子撲上來的新鮮熱水。

“你覺得呢?”五條悟問他。

“我是認為:如果一段經歷從未發生,那麽它應該只存在於一個人的記憶中,而無法被其他人證實。但,現在這段記憶不僅屬於你,也屬於我,我們倆共同擁有它。”

夏油傑突然抿住嘴角,把頭偏向一旁,只留給朋友一段脖頸和潮濕的發尾,誰都知道他輕輕笑起來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這相當於,我們是彼此存在的證明。

因為我知道它存在,你也知道它存在,這段回溯世界的記憶便不再滿足“不存在”的條件,徹底化為我們真實自我的一部分。

“嗯。”

“真的很奇妙啊……”夏油傑又撈起一顆橘子,慢慢剝開。五條悟自覺地張開嘴,橘子瓣“biu”一下投進去。

他慢悠悠磨蹭到泉眼處,用手掌輕輕地劃、撥、推,輕輕的,兩顆雞蛋順著水波漂浮到夏油傑跟前。

“差不多上去吧?我泡得有點餓了。”

夏油傑摸了摸後頸,溫泉的熱度烘得他全身每一個角落都發燙,額頭上也熱出一層水光來。

他看向五條悟,那家夥狀態也和他沒差。

兩人從溫泉池裏爬出來,夏油傑甩甩濕漉漉的頭發,伸手去拿自己那件又濕又重的浴衣。五條悟瞥了他一眼,順手把自己穿過的幹爽浴衣丟過去。

“披上吧,別著涼了。”

五條悟一邊說,一邊用毛巾“蹭蹭蹭”地飛速擦著頭發。夏油傑接過衣服,見他只隨便抓了條短浴巾圍住腰間,不禁有點擔心。

“那你呢?光著身子不怕感冒?”

“沒事,老子有無下限!”

兩人在矮桌坐下。

一泡完澡上來,他倆才感覺到饑腸轆轆,一時間誰都沒說話,趕緊揭開蓋子吃飯。

松阪和牛在米飯上鋪開一片誘人的粉褐色,牛肉的油脂被熱氣微微融化,泛著晶瑩的光,切得極薄,看樣子是經過低溫慢煮才切成片的。夏油傑繞著碗邊淋了一圈橘子醬油,又給五條悟碗裏淋了一圈。酸甜的香氣立刻竄上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喀嚓!”、“喀嚓!”

兩顆溫泉蛋分別磕進米飯,筷子尖戳破溫泉蛋,蛋黃立刻湧出,順著肥牛滲進粒粒分明的飯裏!

五條悟把臉幾乎埋進碗裏,筷子飛快地扒拉著裹滿蛋液的米飯。肉的油花把他的嘴角蹭得亮晶晶的。

“傑!”他鼓著腮幫子含糊地說,又塞進一大口,“快吃啊?”

五條悟夾著一片沾滿蛋液的牛肉片遞到夏油傑嘴邊,夏油傑下意識張嘴接住。

嚼嚼。吞掉。

好吃!肥牛鮮甜的肉汁混著醇厚的蛋黃液,這一口可太滿足了,夏油傑索性也不等熱乎乎的米飯把溫泉蛋再烘熟一點,直接用筷子把蛋黃、肉片和米飯拌勻,大口大口吃起來。

和牛的脂香,溫泉蛋的滑嫩,炸牛蒡絲的清脆。

幾種口感和風味疊在一起,嚼著嚼著,橘子醬油藏在米飯裏的那股酸甜突然冒出來!越吃越開胃。

夏油傑連續夾了好幾筷子炸牛蒡絲,他很喜歡吃五條家的這種做法!

牛蒡本身水分較少,纖維豐富,炸完不會回軟,吃起來格外爽脆。這種做法的牛蒡甜味和清香更明顯,油脂滲透進去,也讓牛蒡絲更加豐潤。

這盤牛蒡絲應該使用芝麻油或者花生油炸的吧?夏油傑猜測。他從牛蒡絲裏面吃出了一點堅果香。

高溫油炸會使牛蒡絲表面迅速脫水,形成金黃酥脆的外殼,外脆內韌,越嚼越上頭。

“你們家廚師還真不錯。好久沒吃這麽好吃的炸牛蒡了!”夏油傑嚼得瞇起眼睛。

“這個叫牛蒡?我以為是山藥。”

“長得是蠻像的,不過不一樣啦。”

“誒~這個是不是超市裏可以買到?等回學校了買點回宿舍做天婦羅吧!”

“好啊,牛蒡燉排骨也蠻好吃的。”

“傑會做嗎?”

“我只在外面吃過。不過悟想吃的話我們就一起研究下怎麽做咯,查一查菜譜應該能做出來吧?”

“牛蒡喜久福!!這個怎麽樣?”

“餵,不要什麽都往甜品上靠啊……”

味噌湯裏的蛤蜊肉和豆腐被兩個餓壞了的少年挑得幹幹凈凈,湯碗也很快見了底。

這會兒肚子舒服了,他們才閑聊起來。

“話說,最近老子的術式倒轉差不多穩定下來了。”

“那就可以試試新的攻擊方式咯?”

“嗯。但是果然還是想把反轉術式給學會先!!”

“啊——”夏油傑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反轉術式……找不到感覺,完全沒頭緒。”

五條悟吃起夏油傑碗裏的牛蒡絲。

“要不要試試像老子之前那樣,把咒力先正轉再倒轉?”

“可能是還沒掌握要領吧。等回高專後,我打算找硝子問問。”聞言,五條悟點點頭,咽下嘴裏的飯:“嗯。”

“算了,著急也沒用,我就慢慢來吧。”

吃飽喝足,五條家的傭人前來收拾打掃,他們也差不多要休息了。

五條悟起身,重新找了件寬松的睡衣套上。夏油傑則依舊穿著五條悟那件稍大的浴衣,鉆進被窩裏,靠在床頭。

窗外的風輕輕拍打著玻璃,發出細微的聲響。

兩床被褥挨在一起說悄悄話。

夏油傑打了個哈欠。

“沒想到一下子就到了冬天了。”

五條悟把被子掀開一個角,鉆到夏油傑旁邊,雙手枕在腦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滿:“是啊,都怪那個咒靈,害得我們的暑假全泡湯了。”

夏油傑側過頭,枕著胳膊看他。

“往好處想,再過一個多月就放春假了。”

五條悟眼睛一亮,也轉過頭和夏油傑面對面。

“那春假就可以去你家玩了!”

“可是新年都沒到呢。”夏油傑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麽,語氣變得有些懊惱,“啊,別說新年了,你的生日!你的生日還沒過。”

“傑想好要送老子什麽生日禮物了嗎?”

“我還沒頭緒呢……”

“這可是你第一次給老子過生日誒,快點想一個最特別的禮物。”

五條悟故意湊近了些,夏油傑被他逼得往後縮了縮,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啊啊~你越說,我就越沒頭緒了。”

“唔。”五條悟把被子往上蓋了蓋,掖住小半張臉,聲音悶著,躲在軟綿綿的被子底下偷笑起來。他忽然從自己的被子裏伸出腳,直接塞到夏油傑那邊!

“啊!”

夏油傑被冰得一個激靈,用小腿捉住,忍不住想要推抵出去:“嘶——悟、你的腳好冰啊!!”

幹了壞事的家夥理直氣壯:“快給老子暖暖。”

五條悟把腳往上擡,直接夾到了夏油傑大腿中間。夏油傑的大腿內側又熱又軟,皮膚滑滑的,五條悟的腳很快就被捂得暖烘烘的。

“餵,不要得寸進尺。”

“反正一會兒就暖了嘛~”五條悟閉著眼睛嘟囔。

兩人就這樣靠在一起,房間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12 月 2 日,京都,五條宅邸。

早晨,五條悟房間內。

夏油傑醒來。

被窩隨機刷新出了一個白毛男同學。

悟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醒來就玩他的頭發,然後笑嘻嘻地說“早上好”。相反,他只是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聲音有些沙啞地嘟囔了一句:“早啊,傑。”

夏油傑皺了皺眉,伸手摸了摸五條悟的額頭。

糟了,有點燙。

他立刻起身,把被子拉得更緊,將五條悟裹得嚴嚴實實,裹成一只巨大的蠶繭。五條悟被裹得動彈不得,只能板著臉,但也沒力氣反抗。

夏油傑穿好衣服,快步走出房間,找到五條家的侍女,問道:“家裏有感冒藥嗎?”

侍女有些驚訝,連忙問道:“是夏油少爺感冒了嗎?”

夏油傑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焦急:“是悟感冒了。”

聽到自家神子生病了,五條家上下頓時緊張起來。侍女們匆匆忙忙地跑去準備藥品,連五條家主也聞訊趕來,站在門口關切地詢問情況。五條悟聽到門外的動靜,不耐煩地大聲喊道:

“好煩!不要圍在老子門口!傑一個人在就可以了!”

眾人面面相覷,正想和夏油傑交代五條悟平時的喜好和註意事項,夏油傑卻已經開口了:

“麻煩你們幫忙拿一件厚毛衣過來。還有,悟不舒服的時候喜歡吃我做的布丁,可以麻煩你們找一個小鍋嗎?煮牛奶用的。還需要一些砂糖、雞蛋和香草莢。”

黑發少年的語氣平靜又篤定,仿佛對五條悟的一切了如指掌,五條家的眾人聽得一楞一楞的。

這位夏油少爺,竟然比他們這些常年侍奉的人還要了解自家神子……

“蘇咕嚕——蘇咕嚕——”

就在這時,房間裏傳來五條悟的聲音。

“傑,傑!”

夏油傑對眾人點了點頭:“麻煩了。”

說完,他轉身回到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房間裏,五條悟正裹著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張有些發紅的臉。他盯著夏油傑,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傑怎麽這麽慢啊?老橘子們拉著你說什麽了——”

“快躺回去,等下有你喜歡的東西吃。”

五條悟哼了一聲,閉上眼睛,嘴角悄悄翹起來。

沒多久,五條家的傭人便送來了夏油傑要求的所有物品。

“有勞。”夏油傑頷首。

焦糖蛋奶布丁,是夏油傑記憶裏的“治愈料理”。

雞蛋、牛奶、砂糖和香草莢,淡黃色的布丁層,琥珀色的焦糖層,是甜滋滋,熱乎乎又有營養的點心。小時候每次生病,夏油爸爸都會做這道甜點讓他坐在被子裏吃。作為 13 歲開始就幫家中打理點心鋪的小孩,這道熱布丁對夏油傑而言自然是不在話下。

茶桌,連帶底下的陶爐,都被挽起袖子的夏油傑搬到緊挨著院門的地板上。

通向庭院的障子門拉開一半,所有的窗戶也都稍微推開一條縫,陽光和空氣得以鉆進來。

爐子燒上了。

夏油傑往雪平鍋中撒上一層砂糖,倒了淺淺的一點水,火苗輕輕燎著鍋底,砂糖漸漸融化,他搖晃一圈鍋子,糖漿由淺轉深。直到糖漿呈現出濃郁的透明琥珀色,他迅速將焦糖汁倒入碗底。

就著鍋璧掛著的一丁點兒糖漿,濃郁的牛奶滑了進來。五條家後廚提供的鮮奶品質很好,還沒加熱就能聞到那股醇厚的奶香。

小火煨著加了香草籽的牛奶,咕嘟咕嘟,鍋邊漸漸起了小泡。

夏油傑手裏也沒閑著,兩顆雞蛋磕進碗裏攪。牛奶煮得差不多,他關了火,把熱牛奶慢慢兌進蛋液裏,一邊倒一邊攪,蛋奶液就成了。

絲滑的蛋奶液蓋住布丁碗底冷卻到硬邦邦的焦糖,隔水蒸上。

鍋裏還剩一小口奶,他順手倒進小茶杯。

“悟,你把這點喝掉吧。”

夏油傑遞過來的茶杯很小,五條悟仰頭一口悶,連著杯沿、杯底全都舔了一圈,甜牛奶一滴不剩全進了邊角料專業戶的嘴裏。

“好少哦。”五條悟明示。

“等個十幾分鐘就有得吃了,稍微耐心點啦。”

“哦。”

五條悟鉆回被子裏,睜著大眼繼續觀察夏油傑的一舉一動。

太陽從門外擠進來長長的一道光亮,也在瞧屋裏的這對好朋友在做什麽,它附在烏發間,遛到光潔的額頭,遛到鼻梁骨,遛到薄薄的淡色嘴唇。夏油傑撐著下巴朝外看,臉肉被掌心托著嘟起來一點點,是平時少見的模樣。

“傑。”

“嗯?”

“傑~”

“怎麽?”

五條悟像喊著玩一樣叫了兩聲夏油傑的名字,夏油傑也知道他在玩,於是,回應的聲音便懶懶散散的,從喉嚨裏飄出來。

“傑~”五條悟把被子往上提,蹭了蹭枕頭。

嘻嘻。

“什麽?”

“還有多久可以吃啊?”

“十分鐘吧。”

“好慢。”

“那你閉上眼睛休息啊。明明都感冒了,真是的。”

“唔。”

患者在被窩裏翻了個身,沒一會兒,又轉回來。

“傑~”

“又幹嘛?”

“老子想打游戲。”

“生病的人不可以打游戲。”

“老子只是感冒了,腦子又沒燒壞,手指也還很靈活。”

“你以為我在說操作的事情嗎!”

“玩嘛。”

“不行。”

“玩嘛!”

“……”

五條悟再接再厲,聲音十分刻意地放軟:“好嘛~玩嘛!”

那雙瞳孔泛濫著純凈的藍,安安穩穩地框在眼睛裏,向他投來一種細幼得心臟難以承擔的期待。

“……啊啊。”夏油傑痛苦捂臉。

拒絕不了悟一定不只是我的問題!這家夥長成這樣,難道就一點錯也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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