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叫爸爸。”

關燈
第71章 “叫爸爸。”

我對馮曜觀的印象十分有限,大概在照鏡子時,最能準確記起他的面孔。

因為許多人說過,我像他。

我們當然也有親密的時刻,如普通父子一般,只是隨著時間流逝那種感覺也模糊起來。年幼時,他更像是一份隨機的禮物,在任意的傍晚、清晨出現。

第一次見馮曜觀時我四歲,那天我下床後便光腳揉著眼睛直奔邱令宜的房門。

有所預感,或者說是期待,昨晚出現在家裏的漂亮男人果然睡在床上,聽到動靜,正側過臉望向我。他緩慢地眨動眼睛,長睫落下來,遮住眼底清澈到冷淡的眸光,是以,我鼓起勇氣慢吞吞地靠近他。

現在回想,馮曜觀似乎並沒有那個意思,但還是目光微頓,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最後對我說:“叫爸爸。”

我眨了眨眼睛,抿唇,鼓了鼓腮幫子,停頓好幾秒才開口喊人。

話落,他面無表情地垂眸,嘴角彎了彎,倏然伸手將我摟上床。

我被他圈在懷裏,不敢伸手也不敢亂動,直至馮曜觀變化了幾次動作,終於捏捏我的屁股,找到舒適的姿勢重新入睡,我才擡起臉,胡亂地看一眼,什麽也沒瞧見。

當然也看不見邱令宜。

最後,我聞到他身側散發出的屬於邱令宜的香氣,逐漸適應了這種親密……彼時我不懂分辨,現在回想,馮曜觀的笑容似乎捎帶了些許的嘲諷,並且越是回憶越感覺那僅僅是幻想中存在過的場景。

-

五天後,放學回家看到馮曜觀,哪怕我早有準備依舊楞在那裏,一動不動。

客廳裏坐著一個男人,頭發很短,完全露出一副精致鋒利的面孔,立體的輪廓在燈光下像是籠了一層暖色的薄紗,以至於他過於白的皮膚也健康許多,有了生氣。

我視線不太禮貌地在他身上掃視,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看起來不太好,也不算壞。

十年牢獄生活,現在他仿佛只是病愈出院般,僅僅流露出一點脆弱的病態,以及若無其事的平靜。

他不需要做什麽,只看著他,我內心便生出一點微妙的不詳的預兆。

我胡思亂想的間隙,沙發上的人已經將手中的報紙放回茶幾上,偏頭,認真打量我後微微點頭,“回來了。”

他的眼神很專註,我莫名感到一點別扭的難為情,不自在地抿了下唇,眼神不受控制地往樓梯上飄。馮曜觀始終安靜地註視我,倏然微微歪頭,稍顯冷淡地笑了一下。

“在找你哥哥?”

不等我開口,馮曜觀就站起來,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告訴我,“他回霍叔叔那了,離開前沒有和你說再見嗎?”一頓,目光環視一圈,“看來這些年哥哥有好好照顧你……那麽久不見,不和我打招呼嗎?邱邱。”

在他的註視下,我心跳加速,明知該怎樣做,卻張不開口喊人。

此時此刻,將將從似真似幻的感覺中脫離出來,我吞咽了一口,反應了好幾下,還是不太理解他輕松的語氣。

他不覺得現在的一切懸浮、荒謬嗎?

邱令宜離開,蔣姚的死,霍熄的變故……有那麽多他需要面對的事實。

我想了許多,指腹機械地摩挲著粗糙的褲縫,始終無法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念頭,最後我想,他才剛回來,當然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感受變化,這沒什麽。可是我冷靜後,旋即從他出口的幾個字眼裏遲鈍地意識到——

馮曜觀回來了,態度自然,仿佛不曾離開過。我和馮逍呈的十年安靜地成為過去,馮曜觀看見了,卻視而不見。

原本鮮活跳躍的感受驟然變得很麻木,內心光禿禿地冒出一個念頭。

他並不是真正想要關心我過得好不好。

-

原本我以為霍熄會很快出現,可是幾天過去,他都沒有來。這太不正常了。

較我和馮曜觀相處的模式還要不正常。

我一直沒有開口喊他“爸爸”,馮曜觀也不催促,他如同出了一次遠門剛歸家的父親,無比自然地對待我,甚至照顧我。

我不知道從前馮曜觀有沒有下廚的習慣,反正現在的早餐和夜宵都是馮曜觀煮的。

他每天認真買菜做飯,此時此刻,明明就站在廚房裏,卻又沒有煙火氣。發現我一直偷看他,馮曜觀有些揶揄地笑了一下,“你在看什麽?”

我眨了眨眼,忽而靦腆起來,欲蓋彌彰地轉開臉,搖一搖頭,須臾間又抿起唇,沒忍住好奇心問他,“你很喜歡做飯嗎?”

“隨便做做,只是我發現做飯可以靜心,你想要試一試嗎?”

我搖搖頭,內心模糊的感受再次冒頭。

他正常得不太正常。這幾天,馮曜觀緩慢而有規律地適應著出獄後的生活,進入脫離整十年的社會。可他好像並不會因此而忐忑不安。

他已經足夠平靜,再靜下去,就是一潭死水。

馮曜觀點頭,隨手蓋上鍋蓋,沒有再說話,直至在餐桌上,他忽地又開口,“高三也不要繃得太緊了。”

他是指我這幾天熬夜學習到很晚的事情。

因為我沒有辦法不在意馮逍呈的離開,只好用學習填滿時間的縫隙,阻止自己胡思亂想。尤其是下晚自習回到家,第一晚路過馮逍呈空蕩的房間時,我產生過一種困惑,他真的在這裏生活過嗎?

否則一個人,怎麽可以什麽也不留下。

直至今天,從房間到離家去學校的路上,我才記起家中許多和他有關的東西,大到從他上鎖的畫室和坐過的沙發睡過的床,小到他用來熬粥的小砂鍋……我開始思考換掉它們的可能性,方想了個開頭,便卡頓住,因為我想起馮曜觀今早起來做早餐,對這個用起來十分順手的小鍋隨口誇了句好用。

他煮的是海參姜片粥。

吃飯時他像是觸景生情,順口提起一個人,“當初還是姚姚教會我做飯的。”

提起蔣姚,馮曜觀眼底浮現出很淺的笑意,片刻後斂眸,整個過程他的面容都很沈靜,神態既不像回憶出軌的前妻,也不像懷緬已經死去的故人。

只是在進食而已。

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清楚蔣姚已經不在的事實。

不過,蔣姚廚藝確實很好。馮逍呈大概就是隨了她這點,蔣姚回來後稍加調。教,他做的飯便十分拿得出手了。

看上去醬油倒了也不會扶一下的樣子,是個無法無天的小混蛋,做家務卻也很有一套。

大概在外人眼裏,我寄人籬下才是最應該識相的小拖油瓶,可是蔣姚從來沒有要我做過那些,她離開後,也有馮逍呈接手安排我們的衣食住行以及包括水電費在內的生活雜事。

甚至我穿的衣物鞋襪,都有馮逍呈準備。

這樣看,他確實一直在照顧我。

我在胡思亂想,馮曜觀已經吃幹凈碗裏的粥,端坐在桌前,不悅地看向我,“吃飯的時候專心一點,不要想東想西,如果是想哥哥了,你可以去找他,你們之間又不需要因為我回來就改變什麽。”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聲音一驚,又被其中的內容嚇得差點吐出來。

定了定神,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他不可能知曉我的心事,以及我和馮逍呈發生過的許多事。

我端正地答了一聲,按耐住,低頭埋進碗裏專心吃飯,沒多久,又忍不住想,霍熄真可憐。

該怎麽說呢……馮曜觀的表現一直很從容,或者說順從,簡直有一點逆來順受。可他的姿態並不窩囊,相反有股平易近人的傲慢,十分具有迷惑性,令人產生他可以為你剝掉冷情外殼,露出柔軟腹腔的錯覺。

可是,但是,他不會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