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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邱令宜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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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邱令宜的新世界

我知道。

但確實不太記得了。

因為內心不曾設想過,有朝一日馮曜觀出獄後我該怎麽和他相處。這是馮逍呈該考慮的事情。

我沒有答話。

霍熄伸手推開門,但他沒有進來,只是站在外面看著我,“你不想他回來嗎?其實當初如果沒有你,很多事情就不會發生,我也就不會……”

他話音一轉,“所以你應該好好對待他。”頓了頓,嘆息,“他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我無言以對,因為他話裏有話對我的指責而皺起眉。

也終於明白他的愜意緣何而來。

原來是馮曜觀。

脫離社會十年整的馮曜觀。

霍熄又道:“不過話說回來…..你爸爸真的很難討好對不對?”

我想到過去的片段,不由停頓了幾秒,察覺出他言語中的試探,於是以問代答,“那你是怎麽討好他的?”

霍熄大概感受到我的戒備,沒所謂地扯了下唇,“我哥出事以後,幾乎所有人都在我身上找他的影子,他們想我改邪歸正、浪子回頭,然後像我哥一樣成為父母的驕傲和主心骨。雖然我和我哥從小一起長大,親密默契,但是我不喜歡這樣,憑什麽我要活成他才能得到認可?所以我偏偏不,哪怕父母以淚洗面,時常透過我看他。

可後來我發現這所有人當中並不包括馮曜觀,他把我和我哥區分得很清楚,於是我主動告訴他,只要他願意,我哥就可以永遠活著……可是他不願意。”

他神色迷惘,好像重新浸入那種無法取悅討好馮曜觀的迷障中,看起來不像在說謊,但他實在是一個很狡猾無恥的人。

我不應該相信他。

沈默中我還是沒話找話地追問:“然後呢?”

發生了什麽?

你如願成為你哥哥了嗎?

“然後?”霍熄微微一怔,從情緒中脫離後輕聲冷笑,“關你屁事。”

我沒有理會他的態度,只是堅持問:“你剛才在想什麽?”

他好奇怪。

分明是主動來找我搭話,為什麽現在反而不高興了,好像我逼迫他似的。最後我想,這實在是一個陰晴不定的人,我大概知道馮逍呈那些神經質的毛病遺傳自哪裏了。

想到馮逍呈,心情又變得糟糕起來,我皺了皺眉,想要快點關上門結束這段談話。

霍熄頓時伸出手卡住門縫。

我們僵持著,在耐心殆盡,我想要不管不顧合上門的時候,他開始回答我的問題,“我在想,你剛才為什麽不否認?”

莫名其妙。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霍熄忽然一笑,“原來想要討好他的人不是你,是那個女人……十年前,我在他手機裏看到一個孩子每周給爸爸發的信息,我以為他喜歡上別人,才會不惜出軌也要在外面偷偷組建一個幸福家庭。所以我生氣,因此做錯了事情,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在意你們。”

他話落,我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從前馮曜觀很少來A市的家,我會想念他,對父親這個角色也有好奇和幻想,但從來沒有給他發過任何信息。

因為我始終相信親情是血緣中與生俱來的東西,沒有就是沒有。

可是霍熄說他看到了…..那只能是邱令宜,那時候我太小了,所以她可以代表我,我也可以代表她。

想到那種可能性,我眨眨眼,沒有說話。

他垂眸,鄙夷地掃了我一眼。

又像在透過我看別人。

“所以,你母親確實是寡廉鮮恥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也是不被愛的第三者……八年,馮曜觀都不愛她。”

原來這才是霍熄想要告訴我的。

邱令宜愛他。

我被這種從未考慮過的可能性深深震撼住,許久才回神。

須臾間,我一掃最近的積郁,擡眼,迎向霍熄的凝視。我暢快且不客氣地說:“是又怎麽樣,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反正對我們沒有影響。雖然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是你應該記得呀,你覺得……他會原諒你嗎?”

-

從前我以為,她是因為繼父的醫藥費走投無路,才放棄學業選擇被包養。

如今有人告知我第二種可能性,哪怕那個人不懷好意,我依舊為那種假設感到開心。

我忍不住地想,她或許本就喜歡馮曜觀,只是驕傲和原則不允許她破壞別人的家庭。直至不得不舍棄那一部分堅持,於是她妥協,然後開啟另一場賭註。

並不是如同我想象般痛苦、混亂、無恥……她只是在爭取她想要的,隨之付出代價。

如果我的出生是因為邱令宜想要,那麽從前經歷的所有將被賦予不同的意義,為給予我生命的母親忍受一點苦難,實在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而我無形之中摸索到她曾經走過的路,那麽喜歡上馮逍呈,因為他情緒起伏,也變成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這是邱令宜也走錯的一道彎。她可以,我也可以。

而我會更勇敢。

可是勇敢也沒什麽用。

僅僅讓我在接下來的幾天面對馮逍呈時稍體面一點。我覺得很挫敗,也迷茫,是以努力回想,試圖從邱令宜身上尋找答案。但我沒有找到。

反而每每腦中閃過邱令宜最後離開的背影,我都隱隱感受到一股焦躁。

因此,開學後,當餘則在開水間詢問我和馮逍呈是否和好時,我很鄭重地告知他,“這不關你的事。”

餘則左手關水的動作慢一拍,右手當即被溢出來的熱水燙紅了虎口。

我不禁擰眉。

他蓋好杯子,才走到洗杯子的水槽前打開水龍頭,背對我,用涼水反覆沖右手,肯定道:“看來沒有。”

我一時無言。

餘則也默不作聲地專心處理起燙傷的手,直至開水間走進第三個人,我才離開。

回到教室,我把水杯放回趙子怡的桌面上,她拿起來,又搖頭放回去,轉而審視我,“你怎麽回事?它是空的,你主動幫我接水,就是為了在課間鍛煉身體嗎?”

我有一點窘迫,抿了抿唇,認真地回答她不是。

“我是為了向你道歉。”

“就這樣?”

想了想,我靠近她,從她的桌肚裏掏出幾本閑書,“還有監督你好好學習,沒收了。”

高三學生最重要的還是學習。

之所以留在農家樂放任自己放空好幾天,也是為了回來以後更快恢覆狀態。

返校考試我沒有參加,也就無從驗證是否退步,可趙子怡的排名是實打實在往下掉了。

“……就這樣?”趙子怡眼神軟了軟,旋即氣得七竅生煙,“別指望我會感謝你!”

我不為所動,將閑書收好,拿出下節課要分析的試卷。

“沒關系,你媽媽會感謝我。”

開始做題前我的餘光掃了一下間隔幾個座位的章昆。我記得,他的排名也退步了,並沒有延續上學期末的幹勁一鼓作氣、乘勝追擊。

嘆了口氣,我心想,喜歡不喜歡?這個問題可真無聊。

-

-你到底喜不喜歡馮逍呈啊?

-馮逍呈晚飯又是和桑節一起吃的。

-馮逍呈今天又給桑節改畫了,那麽多雙眼睛看著……他倆還敢眉來眼去,wocao。

-你到底喜歡哪個?

-再沒反應,我就當你暗戀我了!!

-好吧,好學生應該不能玩手機,晚上記得回我!

……

剛下晚自習驟然就看到一堆馮逍呈的名字,我有點心煩,手指徘徊了幾下,還是沒有刪掉這個當初為了還泡面、香腸錢掃的好友。

聶齊齊幾乎每天都發,全是些有的沒的,關於馮逍呈和桑節。

以至於我和馮逍呈幾乎不再交流,卻總能知道他在畫室的一舉一動。

翻到最後面,畫室放學的時間聶齊齊又發了一條。

-馮逍呈又送桑節回家了。我當初追人都沒這樣天天帶早點,來回接送的,他好惡心,那麽大年紀不嫌累?怎麽搞得跟毛頭小子追人一樣啊?他不會沒談過戀愛吧!

所以你沒追到啊。

我一陣無語,笑了幾下,就笑不出來了。

漆黑的夜裏響了幾道悶雷,我將手機收好,摸出鑰匙正要開門,眼前的風忽然就起了,迷眼睛。

我下意識低頭,眨了兩下眼睛,再擡頭,馮逍呈就模糊地出現在我眼前。他站在門口的路燈下,一言不發,像是沒帶鑰匙,才安靜等待我開門。

我聽了一會兒耳邊呼嘯的風聲,然後在眼睛的不適感中回過神。

我把鑰匙給他,“快開門,要下雨了。”

馮逍呈接過鑰匙卻沒有動,問:“怎麽哭了?”

我皺了一下眉頭,倏然就有些生氣,他為什麽覺得我在哭?那只眼睛似乎也更癢了,於是我告訴他,“風太大,睫毛掉進眼睛裏了。”

馮逍呈聽完停頓片刻,陡然伸出手,“我看看。”

他的手靠近的瞬間,我便聞到一股香氣。然而直至他的手掌托起我的臉,我才遲鈍地記起,這個味道我也在桑節身上聞到過。

多親密的距離才可以沾染對方的氣味呢?

想到這,我偏頭掙開馮逍呈的手掌,用手背蹭掉一邊臉頰上的眼淚,往後退了一步,“開門,要下雨了。”

馮逍呈垂落的發梢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他低頭看一眼手,然後開門。

門鎖被打開的瞬間,我擠開他,拿回門上的鑰匙,隨後閃身進去,關上門,“這是我的鑰匙,你用你自己的鑰匙開門吧。”

說完我便轉身離開。

行至花園中央時我聽到鐵門重重響了一下。我沒回頭,立刻加快腳步到樓上的房間,然後落鎖。

我什麽也沒再想,但無法阻止腦海中不斷閃回的背影,她說:“邱邱,不許哭。”

邱令宜第三段人生的開啟就是先離開我。

她做出了選擇。

很久以來,我都留在被母親拋棄的陰影裏,低頭只顧自己。我沒有擡頭,沒有好好看,陰影外意味著全新的世界。

那是邱令宜的新世界。

也可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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