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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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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甜湯

馮逍呈驀地拉我,我回頭,他卻擡手給我指了個方向,“大門在那。”

我順著動作看過去,又收回,視線凝到他臉上。

“……我知道。”

“那還等什麽?”他的臉很臭,唇線緊抿,像是在說“這邊滾”。

我確實沒有什麽行李需要收拾,轉身就走更能突顯決心。然而,這裏除拖拉機外很少能見到四輪的車子上路跑,車站大門更是連在哪也不清楚。不論出門往哪拐,大概率都只能找個地方重新落腳。

我費那勁幹嘛?

認真端詳他幾秒,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我還是問:“你,是要送我回家嗎?”

馮逍呈一時沒理解我的意思,難得流露出困惑,但嘴又比腦子快,拒絕道:“我為什麽?”

“哦,那你管我呢。”

我淡淡說,幹脆連房間也不回了,重新在竹椅上坐下。

我的態度不能說好,可但凡換成其他人也可以順坡下驢了。

馮逍呈情緒不見得有多少好轉,視線飄忽,一副大腦當機的模樣,空白了幾秒才重啟,忽地一笑。

笑容咬牙切齒,像是氣笑了。

可他氣什麽?

不多時,察覺到馮逍呈目光的落點,我側頭,仰臉,果然對上他的眼睛。

“不走了?”幾息後他拉開距離,俯視我,漸漸斂聲,“你不生氣了?”

像在問一件事,又仿佛許多事。

周遭徒然嘈雜起來,說話聲、風聲、鳥鳴聲……各種聲音浮現,充盈了耳道。

我倏忽很想嘆氣,但忍住了,下意識移開眼神,“沒有呀。”

答案模棱兩可,馮逍呈也不再問。

我低臉,蹙眉看向發灰的水泥地,心想,我先前表明態度好像、好像只是想被留一留。

明明沒有非躲不可的人,沒有非見不可的人。

我無法理解自己。

至少在蔣姚出事前,一切都還正常。

三年多,春夏秋冬無聲輪換,那時對以後的規劃很簡單,僅僅是高考後順理成章地離開。

離開,我必須離開。

可為什麽是我?

我沒有深究過這個念頭產生的過程,直至今日再次沈入這種被動選擇的環境,才恍然——

蔣姚一視同仁,我作為私生子被她善待時理當保持中立,和從前親密過如今叛逆的哥哥保持距離。若還在他們母子對峙的戰場中貼到馮逍呈面前討好賣乖,便是不知好歹,過分親密,又像得寸進尺。

她悄無聲息就解開命運給我們的連結。

若沒有意外,他們會被我留在這個小縣城裏。待馮曜觀出獄,破鏡重圓抑或是覆水難收都與我無關。

我是如此安分守己。

也不曾想過、問過這一切在馮逍呈的視角裏是如何演繹的。或許是蔣姚偏心,從前不情願仍照顧過的小白眼狼見風使舵不再只能依附、討好他……

回憶撲面而來,間隔一年想起,我仍舊感到不舒服。

所以我不後悔。

現在我也不會求助馮逍呈,借他擺脫不融入集體以至於始終被排除在外的尷尬。哪怕這可能是馮逍呈推出來的臺階。

他當然可以什麽都不解釋。

我也可以不接受。

此刻暮色逐漸侵入,欲黃昏,美得異常。我和院子裏其他人一樣,仰頭,趁著最後一點亮,迎風安靜地望。

馮逍呈情緒不太好。

我沒有管,任由他從我面前繞過去,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上。

-

接下來幾天,馮逍呈變得過分正常了。似乎僅僅一時興起才將我拉上車。可他行李箱中又確實拿出屬於我的換洗衣物。

他驟然轉變態度,我也只好順其自然,從善如流地接受。

面對其他人的好奇眼光,我依舊保持距離。時不時,不自覺為馮逍呈煩惱這件事已然脫軌,我不想再多費精力。

所幸我臨時的三位室友既不友善也沒有敵意。相安無事待滿一周,即使離開時一無所獲,這趟出行也勉強可以當作忙碌高三前的小憩。

其他人外出寫生,我就陪著農家樂裏的奶奶幹活,倒也沒有幫上什麽,主打陪伴。

老人家很健談,也健忘,幾乎每天我都需要重新自我介紹一遍。

晚飯後奶奶就坐在院子裏挑揀白扁豆,準備燉晚上的甜湯,她忽然又問:“小邱在哪裏上學啊?幾年級了?”

“……屈蘋中學,高三了。”

“重點高中啊,高三就要開學了吧?你學習成績一定很好,看著就是個好孩子,這群小孩仔裏就屬你最乖,待會給你多盛一個雞蛋。”

馮逍呈正從外面進到院子,聞言譏諷地哼笑一聲,目不斜視地走了。

我有點尷尬地吞了吞口水,“唔”了一聲,“不用了……謝謝奶奶,太、太客氣了。”

“客氣啥!奶奶也就悄悄給你臥個蛋的本事,你們好好學習,以後才有大出息。”她手上動作沒停,語速倏然慢下來,“說起來我們村有個小孩也在屈蘋中學,也該高三了。”

卡機似的停頓許久,她陡然起身,雙手接過我遞出的竹簸箕,顫顫巍巍,兀自轉身離開,“我該去煮湯了……喝碗甜湯就不疼,再加個蛋,就都忘了吧……”

最後一句話很是莫名其妙,融進嘆息裏,輕得難以分辨。

晚上,院子裏,我端著湯挪到馮逍呈旁邊,趁奶奶進屋又將碗中兩個糖水煮蛋放進他碗裏。

馮逍呈瞥了我一眼,微微冷笑一聲,碗沒移開。

甜味的雞蛋是世界上最難吃的東西。

幸好他每晚都能吃下三個。

落座後我低頭,才發現今晚的星星特別亮。眼下,它們都跳進甜湯裏。

喝完湯不過才七點半,我卻有些困了。

回到房間,裏面尤其熱鬧。三個男生,四個女生,圍在床上形成一個圓,他們看清是我,皆松一口氣。

下一秒,粉頭發的聶齊齊又倒吸一口氣,望著我身後哀嚎,“老師,不要告訴小徐哇,再罰速寫我會死的……我們也沒賭錢,玩的是小貓釣魚!”

另一個男生仰著金燦燦的腦袋,擡起滿是塗鴉的手臂,“是,我們只是想圓一個花臂夢。”

馮逍呈掃一眼床邊的啤酒罐,“半夜發酒瘋,其他同學還睡不睡了。”

“拜托,老師,我們還沒開始喝呢,剛把他們手臂畫滿你就來了。”桑節是那天在車上送水的女生,說話慢聲細語,清泠泠的,“要不然你留下來監督我們,保證不喝醉,不發瘋。”

“對啊,喝酒沒有帥哥就等於在喝農藥……”

有男生不滿,笑鬧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馮逍呈留下了。

我有點失望。

原本還想跟著他回房間暫時躺一下,因為我覺得他可能不太願意把鑰匙交給我。

醒來的時候,我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覺脖子酸,太陽穴發緊。

我瞇眼,拿起手機看一眼。

八點,確實不到安靜休息的時間,他們似乎也玩得興起,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馮逍呈靠在我隔壁的沙發椅上,耐心得像個監考老師。我懷疑他累積攝入過多蛋白質,被蛋黃噎住了。

我以為,讓他們都滾出去,對他來說會更容易些。

這時,床上的動靜驟然又大了一點。

“誒?怎麽又是我,真不能喝了。”

“那換個懲罰,桑節,你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

“唔……那就找個人親吻三秒!”

我呆滯地滑動著手機,心中隱隱有點煩躁,有種預感。但馮逍呈現在也算半個老師,不該不懂避諱。

可他驟然起身。

女生面容清麗,微醺時眼神帶著堅定的鉤,她跪坐在床上,修長的脖頸像輕盈舒展的花枝,花蕾含苞待放。

她一直凝著馮逍呈。

周遭靜了靜,旋即響起聶齊齊的聲音,“我操……”

蝴蝶沒有來。

馮逍呈無比自然地拿走她捏在手裏的那罐啤酒,在桑節出聲前說,“好了,我替她喝,你們都該回去了。”

話落,拉開易拉罐,仰頭飲盡。

幾人瞬間收聲。

我垂眼,劃拉一下手機屏幕。

我沒有見過馮逍呈喝酒,也沒有見過他的醉態,自然不知道他酒量有多少。

馮逍呈抱手站在中央,盯著他們收拾好殘局,然後離開。他出門時腳步還是穩的,說話也很正常。

如果……他沒有捏著空酒罐子不撒手。

-

馮逍呈沒有回房,下樓後一路走到院子中央,站了站,又打開門。

他沒回頭,聲音冷靜,“我吹吹風。”

我沈默地跟在他身後,行至距離農家樂不遠不近的地方。那是一條靠近田野,很長很窄的小路。

兩旁的路燈壞了許多盞,再往前,就要看不清路。

馮逍呈醉了。

我宛如尾隨夢游者的家屬,小心翼翼,不敢出聲打擾。直至他擡腿,要跨出最後一片光暈。

我出聲喊他,“馮逍呈。”

他很快就停下來,轉身看我,面無表情,眼珠也被眉骨投下的陰影覆蓋,分辨不出情緒。但我能看到對方泛紅的耳廓,被光襯得柔軟異常。

馮逍呈盯住我,微微低頭,牽動了一下嘴角,“對,我忘了。”

聲音依舊冷而沈。

易拉罐落到地上,滾了一圈。

我有點不知所措,眼珠轉了一下,目視他擡手,輕輕托住我的臉頰。他的手好燙,臉好燙……呼吸好燙。

他說:“還要親三下。”

嘴唇也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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