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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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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百無禁忌

很早之前,我就覺得馮逍呈不像馮曜觀。

小時候他還有些酷似蔣姚,逐漸長開後便沒了相似的地方。可當我見到霍熄,發現他也不太像霍熄。

大概馮逍呈就是挑了兩人的優點,自顧自地長了。

此時,在陳其翹接到電話趕來,向我說明情況的時候,霍熄站在不遠處,直視著前方。

我不知道他在看哪裏,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

恍然驚覺,霍熄側面的起伏如山巒,和馮逍呈很像。很像。

方才他自我介紹後,沒等我從驚懼中緩神,便又在眨眼間替換成另一副模樣,同他本身的打扮十分契合。

冷漠又隨意。

原本平靜隨和的面孔也驀地陰沈起來。

他像是立刻便認出我是誰,盯住我的臉看了許久,才冷漠地問出第一句真正屬於他的問話,“馮逍呈人呢?”

現在,他似乎感覺到我的註視,側頭掃了我一眼,又面無表情地扭頭。

他自從確認馮逍呈不在學校後,便無精打采。像是單純的就是過來看一眼自己的血緣親子。

這也不算奇怪。

古怪的是,他看我時眼底沒有任何波動,就連好奇也無。

-

這是我同霍熄的初次見面。

幾天後,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將霍熄的情況告知正在準備聯考的馮逍呈的時候,我再次見到霍熄。

或者,準確的說是霍熄的副人格。

這一次,他等在馮家門口,在我晚自習剛剛放學的時間。

我腳步頓頓,猶豫了下,“……叔叔好。”

他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剛才你走過來,我還以為看見了你爸爸,從前我們就是一起上學放學,那時我還沒有從你們隔壁搬走。”

說著他擡手指了下隔壁。

也就是三年多前,馮逍呈砸車時喊救命報警那戶人家現在住的房子。

一回生二回熟。

聞言,我不假思索地接過話,提出疑問,“那霍熄叔叔呢?你們是雙胞胎,應該幹什麽都一起的吧……”

由於緊張,嘴巴動得比腦子快。

出口我便後悔了,而“霍典”也沈默起來。

說實話,對於霍熄的情況我仍舊有一點點畏懼。

再加上馮逍呈對他的排斥,我並不敢靠近他,生怕馮逍呈忽然出現,發現我同他厭惡的人正在進行友好交流。

這種感覺很覆雜。

我不但要提心吊膽,還偷偷摸摸,頗有些背著老婆在外偷情的愧疚、慌亂。

卻是全然沒有一點刺激的。

良久,為了緩解尷尬,我又絞盡腦汁重新回答他。

我幹巴巴又乖巧地笑了下,“其實我爸還健在,您實在想他可以去監獄看看……”

才出口我便希望自己是個啞巴。

“……我的意思是,監獄是允許親屬探監的,他如果知道你——”

找補到一半,我又卡住,徹底放棄了。

我想起他並不是真正的霍典,那個據說同馮曜觀從小玩到大,好到穿一條褲子的霍典。

他是霍典的雙胞胎弟弟,不但讓馮曜觀喜當爹,還睡了他老婆,也間接將馮曜觀送進了監獄。

馮曜觀若是看到他,恐怕不太能高興得起來。

於是我解釋到一半就沒了聲音。

好、好吧。

我承認。

我是真的很害怕,不只有一點點……

這一次,我打過電話後陳其翹不但來了,另外兩個叔叔也來了。

大概也考慮到我作為青少年的承受能力,擔心我留下心理陰影,還帶來了霍熄在二院,也就是屈蘋縣神經病院的住院記錄。

試圖用權威、科學的診斷結果告訴我,霍熄只是生病了。

此時,距離霍熄第二次在我面前轉換人格已經過去將近半個小時。

我翻看記錄時,手依舊在細微地哆嗦。

姓名:霍熄

年齡:41歲

病區:男病區

……

主述:人格分裂,幻想自己成為雙胞胎哥哥“霍典”。

個人史:生於屈蘋縣,從小生長發育良好,性格活潑外向,輕微多動癥,無遺傳家族病史。家境良好,父母均受過高等教育,但對患者較為忽視。有一個雙包胎哥哥,從小成績優異,備受矚目。

病程和治療:患者自四十一歲時出現人格分裂狀態,一開始經常記錯自己的名字,神態、語氣也發生變化。

逐漸演變為記憶錯亂,認為自己是二十二年前車禍去世的雙胞胎哥哥。患者八年前受過重創,四個多月前從植物人狀態蘇醒,目前還在接受康覆訓練。

……

精神檢查:邏輯較清晰,對答交流無障礙。可引出副人格,人格轉換時表現明顯。

霍熄的人格現身時,患者言行較自我、偏激,性格壓抑不討喜。副人格霍典較為穩重,健談外向,性格討喜。

患者對副人格的依賴逐漸增強,主人格知曉副人格的存在以及言行,並且渴望被副人格取代。

初步診斷:人格分裂。

……

但是,確認霍熄的病情並不能幫助我快速地走出這段陰影。

連續幾晚,我都夢到“霍典”轉化為霍熄後回答我的一句話,“我在哪裏?我就跟在他們兩個後面。”

話音一轉,他又倦然古怪地笑,“……只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所以你問我哥,他怎麽可能答得上來?”

霍熄的語氣總是很年輕態,一點也不像個長輩,以及四十一歲的中年男人。

這或許同他暫停的八年有關。

我猜測,大概率他原本的行事風格也比較輕浮。同他變成十九歲哥哥時自持的穩重很不一樣。

兩者的年紀像是顛倒了一般。

夢裏,霍熄仍然是那種不屑、無所謂的態度。

仿佛我是昆蟲,是花草,是果實,是泥土,是落葉……而不是站在他面前,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一個人。

所以他對我百無禁忌,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緒。

也或許因為我是馮曜觀的兒子。

我不知道。

-

這件事,我想了許久還是沒有告訴馮逍呈。

否則他大概會新仇舊恨一起算,將大病初愈的霍熄毒打一頓也不是不可能。

馮逍呈是全然沒有敬畏之心的。

可我卻怕他影響他的考試。

因此,至少也要等到他結束美術聯考,再順利結束各大院校的校考。

其實近來,馮逍呈投入集訓後我也不太能見到他,他總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連家也不回,直接宿在畫室裏。

幸而,一直到馮逍呈順利結束考試,霍熄也沒再出現。

否則再來幾次,不等馮逍呈發現我大約也要熬不住了。

不管怎麽說,都是他的親生父親,總挑我一個折騰算怎麽回事……

很快,馮逍呈便結束了聯考。兩個月校考集訓後,又輾轉於幾個城市之間開始校考。

上一次校考還是蔣姚全程陪同的。

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觸景生情,只能堅持每晚都給他打一個視頻電話。

但其實我們也沒有太多的話題可以聊,第一天我就是對著手機屏幕發呆。

……但這實在有點浪費時間。

於是,後來就逐步演變成我對著攝像頭刷題、煮夜宵、吃夜宵、刷牙、洗臉、睡覺……

我們倆在各自的屏幕裏各幹各的,互不幹擾。

今晚是馮逍呈校考行程的最後一晚。

明天考完最後一個學校,他就會回家了。

放學路上,我是一個人。

趙子怡的車胎爆了,早上是她媽捎來的,晚上也要等趙媽媽來接。

她問我,“要不然你晚上也別騎車了……昨晚跟你分開以後我越想越害怕,自行車都當風火輪踩了,晚上就讓我媽捎你一程嘛,也不遠。”

這陣子,由於霍熄和“霍典”驟然出現帶來的驚嚇,我總是疑神疑鬼,神經質地感覺有人在看我、等我。

於是放學後,我都用自行車代替步行,和趙子怡結伴而行,直至不得不分開。

我這種行為太過於反常,連趙子怡也覺得稀奇。

昨夜她終於忍不住,跨在單車上,歪頭嘲笑我,“你不會是忽然就愛上我了吧?才找這種稀奇古怪的借口,非要跟我多相處哪怕一分鐘也好……”

說完她自己便先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我默默地盯著她,不出聲。

久到她也害怕起來,縮了縮脖子,沖我“唔”了一聲,“額……愛不愛的都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也各自飛……再、再見再見!”

話落,她的腳重新踩回踏板上,一陣風似的消失在拐角處。

奇怪的是,剩餘的路程我倏然感覺自在很多。

是以我拒絕她的提議。

只要熬過今晚,馮逍呈就回來了。

之後我只要在教室多自習一會,等高三學生放學,再跟馮逍呈一起回家就好。

一路上也很正常。

果然,那只是因為害怕產生的心理作用。

順利打開鐵門,我將自行車推進小鐵門,在轉頭關門時,餘光卻發現旁邊的地上多了個信封。

大概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

正安靜地躺在地上。

它是粉色的。

我保持低頭的姿勢僵住。

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連頭都顧不上擡起,便迅速將鐵門關住。力道太大,以至於金屬的嗡鳴聲響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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