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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靠近我、俯視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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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靠近我、俯視我(修)

馮家。

大門內一側的車庫被布置成靈堂,冰棺外簇擁了一圈白菊,裏面躺的是蔣姚。

長明燈照亮靈堂,為逝者引路,傳送靈魂。

因而需要人輪流守夜,添酥油,保證燈不會在中途熄滅。

蔣姚最親近的親屬是馮逍呈,我不尷不尬也能算作半個。

直至這時,我才知道雖然蔣姚父母皆已過世,親戚好友卻不少。

守靈期間,其中幾個馮逍呈也喊不出輩份的親戚,見我盡心守著長明燈,悶不吭聲地坐在上年紀的阿婆們身邊折元寶、念經文。

便數次拉我去到冰棺前,攬著我的後背,使我彎腰略靠近蔣姚灰白僵硬的面孔,同她的遺體做告別。

他們大概將我和她認作是和諧的繼母子關系。

試圖以我的孝心,宣揚蔣姚生前的大度善良,好似能摘作家族的勳章。

人死,生前的恩怨都一筆勾銷。好像誰也不記得她曾經出軌,參與兩個男人的人生錯軌,卷款拋棄幼子。

哪怕當時,他們都如是議論。

然而,我並不敢直視蔣姚。

甚至需要在心中默念從阿婆那裏聽來、學來、記住的“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凈土陀羅尼”(往生咒)才能止住骨子裏隱約的戰栗。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蔣姚睜開眼。如同在我夢裏出現過那般,安靜地凝視我。

不必照鏡子,我也能想見自己的模樣。

因為皮膚白,我眼下的青黑總是更顯眼。這幾日壓著心理負擔守夜,著急上火,嘴唇鮮紅,熬夜便熬得像修仙。鬼仙。

轉念我又想,若蔣姚當真睜開眼,難保不會反過來被我嚇到。

花園空地上支起一個涼棚,念佛誦經的阿婆連唱帶念,回向眾生: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凈土。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

親友吊唁七日後出殯。

最後一夜,我和馮逍呈跪在蒲團上。

我倏然聽見馮逍呈開口,“我沒想過她會死。”

自醫院見到蔣姚的遺體開始,馮逍呈便沈默了。既不說話,也不哭。

安靜的不像他。

我也一直提心吊膽,擔心他發作,將場面弄得無法收場。

那些全然陌生的親戚、朋友在靈堂外談天說地,隱有笑聲傳來。換做平時,馮逍呈大概會冷著臉讓他們統統滾出去。

然而,即使現在馮逍呈什麽也不做,只是陰沈著面孔跪在那,也給我極大的壓力。

此時,乍然聽到他低啞的聲音,我先是感覺到陌生。更多的是心虛。

因為他的話,我記起我腦中曾經浮現過蔣姚不再回來的念頭。

可我想過她會死嗎?

我不記得了。

無法確認。

我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反問自己:你真的沒有想過嗎?

即便是一絲一毫的可能性,也足以令我崩潰,不敢直視馮逍呈的眼睛,擔心他發現我眼中凝聚的熱意。

我不敢在他面前落淚,不想他將我的愧疚、自責認作全然的悲痛。

果然,馮逍呈毫無生氣的眼神落在我的臉上,停頓片刻,旋即別開臉。

同時他手掌從我的下巴尖撫過,捎走幾顆淚珠。

他說:“別哭了。”

語氣略不耐煩。

若蔣姚有在天之靈,大約也不想看見我。

死後她大可以露出本相,不需要再強迫自己寬容大度地接納我——

一個丈夫出軌的產物。

出殯火化當天。

眾人之中只有我因為相沖的生肖被排除在送葬隊伍之外。

這是天意。

是以我站在馮逍呈的房間裏,透過他房間的窗戶,看著他一身麻布喪服,雙手捧遺照,走在送喪隊伍的最前列。

然後遠去了。

我想哭,又哭不出。

驀然想起,馮逍呈就是透過這扇窗,目送蔣姚離開,見了她生前最後一面,說了最後一句話。

馮逍呈說,等她回來,還有驚喜要送給她。

想到未揭露的“驚喜”,我的視線不禁游移起來。

-

待一切流程結束,馮逍呈回家時已是夕陽西落。

灰藍調的天色染上一層夢幻的粉紫色。尤其淒美。

我聽到樓下開門的動靜,想迎又不敢迎。

待終於鼓足勇氣,下樓時馮逍呈卻又不知在何時將自己鎖進了房間裏。

這一鎖便是許久。

所幸馮逍呈無心跟隨蔣姚而去,並沒有將我準備好的飯菜、飲用水拒之門外。

但半個月後,他踏出房門時依舊消瘦了許多。原本健康的淺麥色皮膚也透出一點病態的青白。

更顯出高眉深目,卻覆蓋上一層散不去的陰翳。

分明此時他已走到花園中央,被新鮮空氣充盈,被日光包裹。

馮逍呈靠近我、俯視我,眼珠子遲鈍地轉了幾下,驟然俯身,將我摟抱進懷裏。

哪怕小時候,我們也鮮少有如此親昵的舉動。

是以我僵硬了身體。

可轉念又想到八年前得知蔣姚跑路後馮逍呈失控的模樣。

現在,我的乳牙列早已全部脫落,被恒牙替換,再沒有可以拿來哄馮逍呈從不良情緒中脫離出來的小牙了。

再三按耐,我還是忍住將他推開的沖動。

可他未免脆弱太過,抱得太久了吧?

“邱寄。”

直至我身後的祝迦疑惑出聲,我才想起,祝迦來了。或許愛情才是治愈馮逍呈最有效的良藥。

於是我又擡手,毫不猶豫地推開他。

顧忌著馮逍呈的身體,我並沒有使多大的力氣,可他身形晃了晃,還是慢動作倒在地上。

我錯愕地眨了眨眼,欲彎腰將他扶起。祝迦已先一步反應過來。

她扶住馮逍呈,“沒事吧?”

馮逍呈有些冷淡地反問她,“你怎麽來了。”

見此,我識相地轉身,留出空間給這對情侶。

依稀還能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於是我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下一秒。

祝迦的聲音放大了幾分貝,完完整整地落入我耳中。

“馮逍呈你騙我?明明約定好,高考成績一出就告訴他們的……”

她的態度不似從前溫馴,就連聲線也受影響,較平常粗了一些。

約定?這大概是很重要的約定。

她才會如此激動。

可是……

倏忽一個念頭閃過,我記起高考出分後馮逍呈對蔣姚說過的話。

-媽媽,我等你回來。

-還有一個驚喜要送給你。

我猛地扭頭,不可置信地看過去。

大約是意識到祝迦的聲音太大,馮逍呈竟然伸手去捂。他個子高,手也大,手掌直接捂住了祝迦的口鼻。

下一秒。

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他們,兩人同時擡起視線,觸碰到我的。

我下意識別開臉,迅速轉身離開。

剛才馮逍呈有些兇狠的目光不似在玩鬧,而祝迦泛紅的眼眶也帶幾分惱怒。

於是,上一秒由於荒唐被我驅逐的猜想再度卷土重來。

馮逍呈說的驚喜……

難道在祝迦身上嗎?

-

那天祝迦連客廳也沒進。

被我領進花園裏,又被馮逍呈直接送出了大門。之後許久我都沒再見過她。

她不方便出門嗎?

還是馮逍呈不準她來?

我心中的猜測,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但我不敢問。

蔣姚葬禮過後不久,我就放暑假了。

所以我有充足的時間來陪伴剛剛失去親人的馮逍呈。可很快,我便顧不上他喪母之痛。

“你為什麽不覆讀?”

“我為什麽要覆讀?我高中已經畢業了。”

馮逍呈掀開眼睫,睨向我,理所當然地反問。

是了。

是我忘記馮逍呈的秉性,在他短暫的平靜中妄想他在變故中已然成長、懂事。

於是,時隔三年,我只好再次多管閑事。

我主動撥通陳其翹的電話。

不覆讀?

怎麽可以。哪怕我不在意馮逍呈的學歷,我也怕蔣姚生氣。她生氣,便會來夢裏看我。

臨近開學。

陳其翹三人一同來了趟家裏。

此時,被陳其翹通知了覆讀的消息後,馮逍呈並沒有過分強烈的排斥。

他像是想通了一般,十分隨意地“哦”了一聲。

態度雖不積極,卻也教我松一口氣。

馮逍呈在客廳坐了會兒,便上樓了。

陳其翹三人似乎還有話對我說,留在客廳裏,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可他們三人幹坐在沙發上,又一言不發。

臨走前陳其翹還望著我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苑野沒忍住,將他幾番吞咽的話頭接過,“小邱,你看著點馮逍呈,有事就給我們打電話,他……”

聞言,我不錯眼地看著他。

他們兩個好奇怪。

難道他們也知道馮逍呈在蔣姚過世前無意間送上的“驚喜”,擔心馮逍呈自責消沈,難以原諒自己嗎?

苑野被我註視著,面孔糾結了一瞬,反倒吞吞吐吐地安慰起我,“你蔣姚阿姨的事……只能說、只能說是命,是意外……”

是啊。

話雖那麽說,馮逍呈卻不會那麽容易放過自己。

否則我也不會因為一個模糊的念頭,便夜夜夢到蔣姚,難以安睡了。

又躊躇半晌,苑野陡然一咬牙,面容頓時堅定起來,可脫口而出的話我聽不懂。

他說:“馮逍呈他爸醒了……想見他。”

大概我驚異的表情太過直白,苑野旋即補充,“霍熄醒了。”

霍熄?

蔣姚的情夫?還是馮曜觀的朋友?

我楞怔著,驚到失語,張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子裏閃過這八年的種種,許多原先無法解釋的,都似乎有了答案。

這是馮逍呈驀地出現了。他站在樓梯上,無比自然地接話,“是嗎……”

唇角蕩開一抹笑,卻不像喜悅。

然後語調平平,一點不意外地反問起苑野,“他什麽時候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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