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6） 他來娶她，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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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6） 他來娶她，又有何不可……
池螢知道這些私事不好來勞煩他, 可她實在走投無路，唯獨能想到的人便是他了。
她咬緊唇瓣，上前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晏雪摧帶她進屋坐下, 又為她倒了杯熱茶。
池螢捧著茶盞輕抿一口, 溫熱的茶水入喉，身上才慢慢回了溫。
晏雪摧溫聲開口：“今日是為你姐姐而來？”
池螢怔然擡頭，殿下連這都知道？
她心裏清楚, 殿下這一年偶爾會暗中關照她，否則不會送她點心和那些貴重的紙筆。連她今日過來，也有一位護衛姐姐護送, 引她到偏殿來等他。
可她沒想到, 連家裏的汙糟事他都一清二楚。
晏雪摧道：“我說過, 你有任何難處, 隨時來昭王府尋我，你姐姐的事，告知我也無妨, 也免得殷氏為難你。”
池螢羞愧地低下頭，“不是, 不是為了二姐姐，是我……我母親替我挑了幾家親事, 可我……不願意。”
她有些難以啟齒地道：“我實在不知該找誰了，若是嫁到那幾家，我寧可……”
話到這裏頓住, 她還有阿娘，終究不敢說出那個“死”字，可她真若嫁過去，恐怕遲早也要被磋磨至死的。
殿下貴為王爺, 可終究是外男，旁的事上或許還能暗中相助，可自己的婚事……來找他，實在是她最後的掙紮了。
晏雪摧望著雙目微紅的少女，烏發蟬鬢，瓊鼻櫻唇，一身雪青襖裙襯得膚色雪白，身形纖細。
的確是長大了。
他指尖叩擊著桌案，斟酌著問道：“你可是心有所屬？”
池螢臉頰蹭地紅了：“沒……沒有。”
晏雪摧又問：“那是喜歡何樣的男子？”
池螢擡眸撞上他的目光，又局促地低下頭，指尖緊緊攥著杯身，“我……還沒想過嫁人，若要嫁，我想嫁給一個真心待我好的人。”
殷氏給她選的那幾名男子，無不是貪婪好色、品性殘暴之徒，這幾夜輾轉難眠，她也曾想過，自己若不是出生在這樣的家，若非婚事被人拿捏，她也想嫁一個溫柔體貼的人，能將她的喜怒哀樂放在心上，愛護她、庇護她。
可是太難了，婚事不由己，她實在害怕，才出池家這龍潭，又入他人虎穴。
若不能嫁得良人，她寧可一生不嫁。
眼下，只能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盼他為自己說句話，只要他能救她……
池螢放下茶盞，起身便要跪他，手腕卻被一道溫熱的力量穩穩托住。
晏雪摧只覺得指腹下的手腕過分纖細，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斷，他指節微頓，良久才不動聲色地收回。
“你幫我多回，如今有求於我，我自不會袖手旁觀，此事我來想辦法。”
池螢眼眶一熱，趕忙道：“多謝殿下。”
晏雪摧看眼外頭的天色，“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池螢詫然睜大眼睛，忙不疊擺手：“不、不用勞煩殿下，我自己回去便好。”
晏雪摧卻已起身，命人備馬車。
池螢跟在他身後，還想著推拒，可他溫柔平和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馬車轆轆駛來，他先一步上車，再躬身來接她，池螢猶豫片刻，只好將手指搭在他掌心，隨他上了車。
車廂內極為寬敞，四角掛著琉璃燈，座上鋪設厚實柔軟的雪貂絨毯，底下人妥帖地備了熱茶。
池螢拘謹地坐下來，最後掙紮了一下：“殿下真的不必親自送我，您回府會很晚的。”
池府離得遠，她坐了一下午馬車才到這裏。
晏雪摧遞給她一個鎏金雕花的手爐，溫聲道：“無妨。”
池螢手指微顫，伸手接過來。
晏雪摧道：“池三姑娘，先前是你的消息，幫我皇兄與母後化險為夷，我如何謝你都不為過，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謹。”
池螢輕輕點頭，“能幫到殿下，我很高興。”
晏雪摧道：“皇兄向來賞罰分明，其實你若願意，我可以為你請功。”
池螢慌忙搖頭，“不……不用。”
她原本就是小心謹慎的性子，預知夢的確幫她很多，可她也怕洩露出去招致禍端，或被人利用，所以從未想過借此出去邀功，更不敢標榜自己能預知未來。何況她也不是什麽都能夢到的。
晏雪摧挑眉：“還是不想說？”
池螢知道他在問什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的雕花，沈默許久才道：“殿下救過我，我不會害您的，將來若有機會……我定會告訴您真相。”
晏雪摧靜靜看她片刻，池螢知道他註視著自己，頭埋得很低，臉頰也慢慢地染了緋。
良久後，晏雪摧忽然笑了聲，“手爐的金漆要被你摳掉了。”
池螢一楞，慌忙收了手，低頭去檢查，“殿下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晏雪摧笑道：“嚇你的，緊張什麽。”
池螢仔細看那鎏金纏枝花紋，皇家的器物，材質與工藝都是上乘，哪能那麽輕易被摳掉。
果然是嚇她的。
不過經他這一調侃，池螢僵直緊繃的身子總算放松許多。
馬車駛入街市，慢慢有了嘈雜的人聲，今日建安帝大婚，金吾不禁夜，街上攤販都還忙著再做幾單生意，稀稀落落的吆喝聲飄入車內。
“餛飩！鍋貼！”
“剛出爐的桂花糕！”
池螢抱著手爐，不自覺地咽咽喉嚨，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地“咕咕”一聲。
盡管竭力裝作無事，可還是被他輕易察覺，“餓了？”
池螢舌頭險些打結：“剛……來時吃過了。”
晏雪摧蹙眉，池府路遠，路上都要小半日功夫，她還在王府等了他許久。
他沒再猶豫，吩咐前頭的車夫：“去前面的餛飩攤。”
他記得她在崇孝寺的三個月，每隔幾日下山打打牙祭，去的都是一家生意很好的餛飩攤。
可池螢最怕給人添麻煩，急忙拒絕道：“我一會回府吃。”
馬車在街邊緩緩停穩，晏雪摧道：“走吧，去墊墊肚子。”
池螢無奈，“那殿下稍候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這樣的身份，怕是從未來過路邊攤，這身貴重的蟒袍，千萬別沾染了油煙氣才好。
晏雪摧挑眉看她：“來都來了，你不請我吃？”
池螢睫羽輕顫，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荷包，她帶了幾塊碎銀出來，本打算付車馬費的，眼下他親自送她，這錢就省了下來。
“我……請殿下去酒樓吧？”
這些碎銀，點三四個菜應該不成問題。
晏雪摧起身下車，又回身來牽她，“就吃餛飩。”
池螢遲疑地搭上他的手，男人掌心溫熱，順著指尖滲透皮肉，細密的酥麻窸窸窣窣地蔓延開來。
她低垂著頭，好在天色昏暗，看不出她面上的緋紅燥意。
攤販何曾見過這樣的貴客，趕忙熱情招呼著，將人引至避風的角落。
男人高大挺拔，面容清雋，氣度雍容矜貴，與這煙火繚繞的小攤實在格格不入。
池螢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幹凈桌面，又要來給他擦凳子，被他擡手攔住了。
“別忙活了，從前行軍在外，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比這艱苦的多。”
池螢抿唇，輕輕點頭。
攤主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骨湯飄著蔥花和香油，叫人垂涎三尺。
池螢往裏添了辣椒和少許的醋，又問昭王：“殿下要嗎？”
晏雪摧平日也沒來過這些小攤，便道：“你怎麽吃，我便怎麽吃。”
池螢試探著問道：“我這碗還沒碰過，殿下要不先喝口我的湯，看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再給你加辣。”
晏雪摧頷首：“好。”
池螢便將自己面前這碗推過去，晏雪摧舀了口湯喝，酸辣鮮香，湯汁滑入喉嚨，燙得五臟六腑都熨帖起來，“不錯。”
聽他誇讚，池螢也松口氣，給他碗裏加了辣油和醋，再將自己的碗端回來，一口餛飩一口湯，幾口下肚，渾身都暖了起來。
以往在池府，心心念念饞街頭的餛飩，雖然自己也能做，可這樣的大鍋湯與油辣子，外頭總能做出不一樣的味道。
她這輩子也不會想到，能與這樣的天潢貴胄在一張小桌上吃餛飩。
也不知她將來會嫁去何方……與他此刻這般相處，大概也是最後一回了。
想到這裏，池螢眼眶莫名地發澀，終是沒忍住，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
她趕忙悄悄擦拭，可不知為何，眼淚卻越流越多，越不想被人瞧見，可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晏雪摧低頭靠近：“怎麽了？”
池螢鼻子發酸，小聲道：“沒事，我……喝辣湯就很容易掉眼淚。”
晏雪摧見她落淚，心底也無端地湧起一股窒悶，他取出錦帕，輕輕替她擦去眼尾的淚珠。
帕上淡淡的伽藍香沁入鼻息，很快將她拉回現實。
原本就是雲泥之別的人，是她觸不可及的一線天光，她怎敢有任何妄念。
池螢垂低頭，眼淚裹著熱湯下咽，一碗餛飩吃了許久，仿佛這樣便能讓時間過得慢些，讓這一刻的美好多停留一會。
晏雪摧不再多問，只靜靜陪著她。
待回到府門前，恰好昌遠伯從宮中歸來，今日封後大典外賓雲集，他身為鴻臚寺少卿，也忙得腳不沾地。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家這小小庶女竟深更半夜從一輛華麗的錦蓬馬車上下來。
他怒從心起，即刻上前厲聲斥問：“你做什麽去了？”
池螢嚇得渾身一顫。
她其實是偷跑出來的，殷氏再想讓她去找昭王為池穎月牽線，那也是在公開場合，宴會、郊游都可以，但絕不會允許她一個人私自前去尋他。
昌遠伯上前，還要繼續質問，車簾倏地掀起，一道清冷的嗓音傳入耳邊。
“伯爺，是本王在此。”
在看清來人的面容後，昌遠伯瞳孔驟縮，趕忙躬身行禮。
晏雪摧目光掠過少女微微顫抖的肩膀，溫聲道：“是本王有事相托池三姑娘，伯爺不必苛責。”
昌遠伯忙道：“下官不敢！能幫到殿下，是小女的福分。殿下可願過府小坐，用杯熱茶？”
晏雪摧淡淡回絕：“不必了。”
他看向池螢，小姑娘也在看他。
倘若他沒有看錯的話，那泛紅眼底分明藏著一抹……不舍，似要同他永別了一般。
晏雪摧心口仿佛被細針刺過，微微泛著疼，甚至生出一股沖動，想將人攬入懷中安撫。
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車簾放下，馬車搖搖晃晃駛回，車內仿佛還殘留著那股清甜的橙花香氣，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心頭。
晏雪摧緩慢閉上眼睛，試圖平覆下心緒，可腦海中那張淚眼盈盈的小臉始終揮散不去。
回到王府，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元德聽聞自家殿下親自將人送回，還陪那姑娘在街邊吃餛飩，心中不可謂不震撼。
他在殿下身邊多年，還從未見過他對哪家的貴女如此上心，甚至這幾年來，殿下一直關註著這池三姑娘的動向，說句看著她長大的都不為過。
元德端著茶奉上來，小心翼翼道：“三姑娘如今婚事遇阻，殿下既喜歡人家，封個側妃也無妨，伯府出身，倒也勉強夠得上。”
晏雪摧凝眉：“胡說什麽？”
元德愕然，“殿下不喜歡池三姑娘？”
喜歡？
這個詞陌生得令他心顫。
初見她時，小丫頭才九歲，後來也是因她身上藏著秘密，出於查清事實和護她安危的目的才派人留意，只是暗衛不知緣由，送來的密信事無巨細，他也並未阻攔，想從中窺出蹊蹺，可不知不覺間，翻閱她的日常已成為一種不可或缺的隱密習慣。
今日之前，他從未覺得，這種關註會被底下人誤解成一種喜歡。
晏雪摧心底翻湧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情緒，“她幫過我很多忙，總不能看著她被人欺負。”
元德思忖片刻，提議道：“殿下不喜歡她，又想幫她，可您畢竟是外男，不好插手人家的婚事，倒不如幫三姑娘認個義父義母之類，或者請太後娘娘出面，認個幹女兒，或請陛下封個縣主？將來與殿下兄妹相稱，那殷夫人顧忌著殿下，斷不敢胡亂給她安排婚事。”
晏雪摧聽到這句“兄妹”，心中泛起莫名的躁郁，“你先下去吧。”
元德無奈，只得先行退下。
晏雪摧靠在圈椅上，揉按著隱隱發痛的太陽穴。
元德所言，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將她的功勞說與母後聽，再認個幹女兒，封為縣主，母後定然樂意之至。
可他在顧忌什麽呢？
他又將這一年來暗衛送上來的密信拿出來，一封封細細地翻閱。
“七月初一，三姑娘被罰抄佛經；”
“八月十五，三姑娘自己做了月餅，吃了一枚棗泥豆沙餡，兩枚雲腿肉的。”
“九月初六，三姑娘坐在窗前寫了一整篇《洛神賦》，無一字錯漏，三姑娘很滿意。”
……
他仿佛親眼看著她長大，看到她的喜怒哀樂，會被她牽動情緒，會因她被罰抄書本而蹙眉，也會因她吃了好吃的點心、寫出一手好字而展顏，看著她在這樣的家裏，依舊活得漂漂亮亮，他既欣慰，也心疼。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在這經年累月的關註下，她早已是心底某個角落裏特殊的存在。
他想起初見時，她小小年紀跪在地上，委屈又倔強；想起浮翠山上，她解開面紗，抹去面上斑點，只朝他一人綻開笑顏；想起她在餛飩攤上，無聲地落淚不止；也想起離開時，那一眼近乎不舍的難過表情……
這世上的確只有他，能解她此刻困局。
他可以為她請封，親自挑選一個自己認可的、品行俱佳且會待她好的人，可他從此再也沒有任何立場，插手她的人生。
或者像從前那樣，繼續派人暗中守護，遞回來的消息皆是她與未來夫君的甜蜜憂愁，她會對旁人笑，為旁人流淚……
想到這些，他心裏像是被什麽狠狠地攥住，沈悶得喘不過氣。
細細想來，的確從未有女子如此牽動他的心腸，甚至在聽到元德說“喜歡”時，他第一反應並不是否認。
她想要庇護，想要一個待她好的夫君，想擺脫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他來娶她，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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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螢知道這些私事不好來勞煩他, 可她實在走投無路，唯獨能想到的人便是他了。
她咬緊唇瓣，上前屈膝行禮。
“不必多禮。”晏雪摧帶她進屋坐下, 又為她倒了杯熱茶。
池螢捧著茶盞輕抿一口, 溫熱的茶水入喉，身上才慢慢回了溫。
晏雪摧溫聲開口：“今日是為你姐姐而來？”
池螢怔然擡頭，殿下連這都知道？
她心裏清楚, 殿下這一年偶爾會暗中關照她，否則不會送她點心和那些貴重的紙筆。連她今日過來，也有一位護衛姐姐護送, 引她到偏殿來等他。
可她沒想到, 連家裏的汙糟事他都一清二楚。
晏雪摧道：“我說過, 你有任何難處, 隨時來昭王府尋我，你姐姐的事，告知我也無妨, 也免得殷氏為難你。”
池螢羞愧地低下頭，“不是, 不是為了二姐姐，是我……我母親替我挑了幾家親事, 可我……不願意。”
她有些難以啟齒地道：“我實在不知該找誰了，若是嫁到那幾家，我寧可……”
話到這裏頓住, 她還有阿娘，終究不敢說出那個“死”字，可她真若嫁過去，恐怕遲早也要被磋磨至死的。
殿下貴為王爺, 可終究是外男，旁的事上或許還能暗中相助，可自己的婚事……來找他，實在是她最後的掙紮了。
晏雪摧望著雙目微紅的少女，烏發蟬鬢，瓊鼻櫻唇，一身雪青襖裙襯得膚色雪白，身形纖細。
的確是長大了。
他指尖叩擊著桌案，斟酌著問道：“你可是心有所屬？”
池螢臉頰蹭地紅了：“沒……沒有。”
晏雪摧又問：“那是喜歡何樣的男子？”
池螢擡眸撞上他的目光，又局促地低下頭，指尖緊緊攥著杯身，“我……還沒想過嫁人，若要嫁，我想嫁給一個真心待我好的人。”
殷氏給她選的那幾名男子，無不是貪婪好色、品性殘暴之徒，這幾夜輾轉難眠，她也曾想過，自己若不是出生在這樣的家，若非婚事被人拿捏，她也想嫁一個溫柔體貼的人，能將她的喜怒哀樂放在心上，愛護她、庇護她。
可是太難了，婚事不由己，她實在害怕，才出池家這龍潭，又入他人虎穴。
若不能嫁得良人，她寧可一生不嫁。
眼下，只能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盼他為自己說句話，只要他能救她……
池螢放下茶盞，起身便要跪他，手腕卻被一道溫熱的力量穩穩托住。
晏雪摧只覺得指腹下的手腕過分纖細，仿佛稍稍用力便能折斷，他指節微頓，良久才不動聲色地收回。
“你幫我多回，如今有求於我，我自不會袖手旁觀，此事我來想辦法。”
池螢眼眶一熱，趕忙道：“多謝殿下。”
晏雪摧看眼外頭的天色，“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池螢詫然睜大眼睛，忙不疊擺手：“不、不用勞煩殿下，我自己回去便好。”
晏雪摧卻已起身，命人備馬車。
池螢跟在他身後，還想著推拒，可他溫柔平和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馬車轆轆駛來，他先一步上車，再躬身來接她，池螢猶豫片刻，只好將手指搭在他掌心，隨他上了車。
車廂內極為寬敞，四角掛著琉璃燈，座上鋪設厚實柔軟的雪貂絨毯，底下人妥帖地備了熱茶。
池螢拘謹地坐下來，最後掙紮了一下：“殿下真的不必親自送我，您回府會很晚的。”
池府離得遠，她坐了一下午馬車才到這裏。
晏雪摧遞給她一個鎏金雕花的手爐，溫聲道：“無妨。”
池螢手指微顫，伸手接過來。
晏雪摧道：“池三姑娘，先前是你的消息，幫我皇兄與母後化險為夷，我如何謝你都不為過，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謹。”
池螢輕輕點頭，“能幫到殿下，我很高興。”
晏雪摧道：“皇兄向來賞罰分明，其實你若願意，我可以為你請功。”
池螢慌忙搖頭，“不……不用。”
她原本就是小心謹慎的性子，預知夢的確幫她很多，可她也怕洩露出去招致禍端，或被人利用，所以從未想過借此出去邀功，更不敢標榜自己能預知未來。何況她也不是什麽都能夢到的。
晏雪摧挑眉：“還是不想說？”
池螢知道他在問什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的雕花，沈默許久才道：“殿下救過我，我不會害您的，將來若有機會……我定會告訴您真相。”
晏雪摧靜靜看她片刻，池螢知道他註視著自己，頭埋得很低，臉頰也慢慢地染了緋。
良久後，晏雪摧忽然笑了聲，“手爐的金漆要被你摳掉了。”
池螢一楞，慌忙收了手，低頭去檢查，“殿下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晏雪摧笑道：“嚇你的，緊張什麽。”
池螢仔細看那鎏金纏枝花紋，皇家的器物，材質與工藝都是上乘，哪能那麽輕易被摳掉。
果然是嚇她的。
不過經他這一調侃，池螢僵直緊繃的身子總算放松許多。
馬車駛入街市，慢慢有了嘈雜的人聲，今日建安帝大婚，金吾不禁夜，街上攤販都還忙著再做幾單生意，稀稀落落的吆喝聲飄入車內。
“餛飩！鍋貼！”
“剛出爐的桂花糕！”
池螢抱著手爐，不自覺地咽咽喉嚨，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地“咕咕”一聲。
盡管竭力裝作無事，可還是被他輕易察覺，“餓了？”
池螢舌頭險些打結：“剛……來時吃過了。”
晏雪摧蹙眉，池府路遠，路上都要小半日功夫，她還在王府等了他許久。
他沒再猶豫，吩咐前頭的車夫：“去前面的餛飩攤。”
他記得她在崇孝寺的三個月，每隔幾日下山打打牙祭，去的都是一家生意很好的餛飩攤。
可池螢最怕給人添麻煩，急忙拒絕道：“我一會回府吃。”
馬車在街邊緩緩停穩，晏雪摧道：“走吧，去墊墊肚子。”
池螢無奈，“那殿下稍候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他這樣的身份，怕是從未來過路邊攤，這身貴重的蟒袍，千萬別沾染了油煙氣才好。
晏雪摧挑眉看她：“來都來了，你不請我吃？”
池螢睫羽輕顫，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荷包，她帶了幾塊碎銀出來，本打算付車馬費的，眼下他親自送她，這錢就省了下來。
“我……請殿下去酒樓吧？”
這些碎銀，點三四個菜應該不成問題。
晏雪摧起身下車，又回身來牽她，“就吃餛飩。”
池螢遲疑地搭上他的手，男人掌心溫熱，順著指尖滲透皮肉，細密的酥麻窸窸窣窣地蔓延開來。
她低垂著頭，好在天色昏暗，看不出她面上的緋紅燥意。
攤販何曾見過這樣的貴客，趕忙熱情招呼著，將人引至避風的角落。
男人高大挺拔，面容清雋，氣度雍容矜貴，與這煙火繚繞的小攤實在格格不入。
池螢取出帕子，替他擦拭幹凈桌面，又要來給他擦凳子，被他擡手攔住了。
“別忙活了，從前行軍在外，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比這艱苦的多。”
池螢抿唇，輕輕點頭。
攤主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骨湯飄著蔥花和香油，叫人垂涎三尺。
池螢往裏添了辣椒和少許的醋，又問昭王：“殿下要嗎？”
晏雪摧平日也沒來過這些小攤，便道：“你怎麽吃，我便怎麽吃。”
池螢試探著問道：“我這碗還沒碰過，殿下要不先喝口我的湯，看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再給你加辣。”
晏雪摧頷首：“好。”
池螢便將自己面前這碗推過去，晏雪摧舀了口湯喝，酸辣鮮香，湯汁滑入喉嚨，燙得五臟六腑都熨帖起來，“不錯。”
聽他誇讚，池螢也松口氣，給他碗裏加了辣油和醋，再將自己的碗端回來，一口餛飩一口湯，幾口下肚，渾身都暖了起來。
以往在池府，心心念念饞街頭的餛飩，雖然自己也能做，可這樣的大鍋湯與油辣子，外頭總能做出不一樣的味道。
她這輩子也不會想到，能與這樣的天潢貴胄在一張小桌上吃餛飩。
也不知她將來會嫁去何方……與他此刻這般相處，大概也是最後一回了。
想到這裏，池螢眼眶莫名地發澀，終是沒忍住，大顆的淚珠無聲地滾落。
她趕忙悄悄擦拭，可不知為何，眼淚卻越流越多，越不想被人瞧見，可還是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晏雪摧低頭靠近：“怎麽了？”
池螢鼻子發酸，小聲道：“沒事，我……喝辣湯就很容易掉眼淚。”
晏雪摧見她落淚，心底也無端地湧起一股窒悶，他取出錦帕，輕輕替她擦去眼尾的淚珠。
帕上淡淡的伽藍香沁入鼻息，很快將她拉回現實。
原本就是雲泥之別的人，是她觸不可及的一線天光，她怎敢有任何妄念。
池螢垂低頭，眼淚裹著熱湯下咽，一碗餛飩吃了許久，仿佛這樣便能讓時間過得慢些，讓這一刻的美好多停留一會。
晏雪摧不再多問，只靜靜陪著她。
待回到府門前，恰好昌遠伯從宮中歸來，今日封後大典外賓雲集，他身為鴻臚寺少卿，也忙得腳不沾地。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家這小小庶女竟深更半夜從一輛華麗的錦蓬馬車上下來。
他怒從心起，即刻上前厲聲斥問：“你做什麽去了？”
池螢嚇得渾身一顫。
她其實是偷跑出來的，殷氏再想讓她去找昭王為池穎月牽線，那也是在公開場合，宴會、郊游都可以，但絕不會允許她一個人私自前去尋他。
昌遠伯上前，還要繼續質問，車簾倏地掀起，一道清冷的嗓音傳入耳邊。
“伯爺，是本王在此。”
在看清來人的面容後，昌遠伯瞳孔驟縮，趕忙躬身行禮。
晏雪摧目光掠過少女微微顫抖的肩膀，溫聲道：“是本王有事相托池三姑娘，伯爺不必苛責。”
昌遠伯忙道：“下官不敢！能幫到殿下，是小女的福分。殿下可願過府小坐，用杯熱茶？”
晏雪摧淡淡回絕：“不必了。”
他看向池螢，小姑娘也在看他。
倘若他沒有看錯的話，那泛紅眼底分明藏著一抹……不舍，似要同他永別了一般。
晏雪摧心口仿佛被細針刺過，微微泛著疼，甚至生出一股沖動，想將人攬入懷中安撫。
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車簾放下，馬車搖搖晃晃駛回，車內仿佛還殘留著那股清甜的橙花香氣，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心頭。
晏雪摧緩慢閉上眼睛，試圖平覆下心緒，可腦海中那張淚眼盈盈的小臉始終揮散不去。
回到王府，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元德聽聞自家殿下親自將人送回，還陪那姑娘在街邊吃餛飩，心中不可謂不震撼。
他在殿下身邊多年，還從未見過他對哪家的貴女如此上心，甚至這幾年來，殿下一直關註著這池三姑娘的動向，說句看著她長大的都不為過。
元德端著茶奉上來，小心翼翼道：“三姑娘如今婚事遇阻，殿下既喜歡人家，封個側妃也無妨，伯府出身，倒也勉強夠得上。”
晏雪摧凝眉：“胡說什麽？”
元德愕然，“殿下不喜歡池三姑娘？”
喜歡？
這個詞陌生得令他心顫。
初見她時，小丫頭才九歲，後來也是因她身上藏著秘密，出於查清事實和護她安危的目的才派人留意，只是暗衛不知緣由，送來的密信事無巨細，他也並未阻攔，想從中窺出蹊蹺，可不知不覺間，翻閱她的日常已成為一種不可或缺的隱密習慣。
今日之前，他從未覺得，這種關註會被底下人誤解成一種喜歡。
晏雪摧心底翻湧過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覆雜情緒，“她幫過我很多忙，總不能看著她被人欺負。”
元德思忖片刻，提議道：“殿下不喜歡她，又想幫她，可您畢竟是外男，不好插手人家的婚事，倒不如幫三姑娘認個義父義母之類，或者請太後娘娘出面，認個幹女兒，或請陛下封個縣主？將來與殿下兄妹相稱，那殷夫人顧忌著殿下，斷不敢胡亂給她安排婚事。”
晏雪摧聽到這句“兄妹”，心中泛起莫名的躁郁，“你先下去吧。”
元德無奈，只得先行退下。
晏雪摧靠在圈椅上，揉按著隱隱發痛的太陽穴。
元德所言，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將她的功勞說與母後聽，再認個幹女兒，封為縣主，母後定然樂意之至。
可他在顧忌什麽呢？
他又將這一年來暗衛送上來的密信拿出來，一封封細細地翻閱。
“七月初一，三姑娘被罰抄佛經；”
“八月十五，三姑娘自己做了月餅，吃了一枚棗泥豆沙餡，兩枚雲腿肉的。”
“九月初六，三姑娘坐在窗前寫了一整篇《洛神賦》，無一字錯漏，三姑娘很滿意。”
……
他仿佛親眼看著她長大，看到她的喜怒哀樂，會被她牽動情緒，會因她被罰抄書本而蹙眉，也會因她吃了好吃的點心、寫出一手好字而展顏，看著她在這樣的家裏，依舊活得漂漂亮亮，他既欣慰，也心疼。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在這經年累月的關註下，她早已是心底某個角落裏特殊的存在。
他想起初見時，她小小年紀跪在地上，委屈又倔強；想起浮翠山上，她解開面紗，抹去面上斑點，只朝他一人綻開笑顏；想起她在餛飩攤上，無聲地落淚不止；也想起離開時，那一眼近乎不舍的難過表情……
這世上的確只有他，能解她此刻困局。
他可以為她請封，親自挑選一個自己認可的、品行俱佳且會待她好的人，可他從此再也沒有任何立場，插手她的人生。
或者像從前那樣，繼續派人暗中守護，遞回來的消息皆是她與未來夫君的甜蜜憂愁，她會對旁人笑，為旁人流淚……
想到這些，他心裏像是被什麽狠狠地攥住，沈悶得喘不過氣。
細細想來，的確從未有女子如此牽動他的心腸，甚至在聽到元德說“喜歡”時，他第一反應並不是否認。
她想要庇護，想要一個待她好的夫君，想擺脫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他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他來娶她，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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