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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恨意 這只雕也在說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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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恨意 這只雕也在說話麽?

“兩人一組, 搜查這些民居中有沒有連辰、舒眠星生活過的痕跡。他們選擇葬在此處,必是有所意義。”

尉蘭儼然成了他們中的領導者。但就算是萊夏也沒有發出反對的聲音,他樂得離開大部隊單獨行動,沒過幾秒就和楊拉拉扯扯地消失在了大家視線中。而駱羽、艾達也果斷走到了一起, 按照尉蘭的指示走進一間民居。

顧青冷眼看著他過去的好友們各自分飛, 也不看上尉蘭和阿星一眼, 自顧自便走到了擺放鐵鍬的那間茅草屋中。

他早就想回這間茅草屋中查探情況了。方才只是草草瞥上一眼,他便感到這間屋子十分有煙火氣息, 各種鋤頭、鐮刀、鐵鍬擺在屋子外頭, 後院裏還有個圓圓的石臼,很像個自給自足的農家住所。

而在踏進屋門的一瞬間, 他就確定自己進對了地方。不用“搜查”,屋子裏簡直可以說到處都是連辰和舒眠星留下的痕跡!

雙人床擺在房間中央靠墻的地方,床的一邊有張寫字桌,另一邊是個大衣櫃。雖然無論床、書桌還是衣櫃都由最原始的木材制成, 比顧青前世的家具還要粗陋不少,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不是古人的家具制式, 也不是古人的擺放之法。

他只在這個時代看到過這樣的臥室房間。

拉開櫃門, 是幾件原始風格的皮衣,還有好些樣式的草裙、樹葉裝、樹皮裝……連辰、舒眠星在這個地方的生活顯然還挺有情趣。

書桌上擺著幾張薄薄的牛皮, 牛皮上寫著字,旁邊還擺著一些木材燃燒後殘餘下的黑木,對於連辰舒眠星來說, 直接用木炭書寫顯然比用毛筆更方便。

顧青沒有貿然拿起牛皮, 低頭讀到:

“從1735年12月來到這裏,至今已有六十六年。六十六是個吉利的數字,在這一天裏一同走向死亡是最圓滿的開始。最初的幾年裏, 還尋找著並不存在的出路,追尋著舊日生活的痕跡,就像他們所有人一樣,生活在一個看似明確的目標裏,為了這個目標忽視掉路邊的風景……”

顧青快速看完全文,感覺這篇文章大體上竟然還挺有道理,就是讀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就在他仔細探尋這種怪異感時,尉蘭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讀出什麽了?”

顧青緩緩搖了搖頭,讓出了一點位置,讓尉蘭自己過來看。

尉蘭看了半天,說:“沒有起首語,沒有署名日期,更過分的是全篇都沒有主語。你們特別行動部訓練特工,連基本語法都不教一下?”

顧青失笑:“這個似乎就是屋主人隨便寫寫。”

“是挺心靈雞湯的。”尉蘭拿起桌上的牛皮,對著窗外的光線,“不過這個心靈雞湯似乎毒過了頭,把過去的一切都否認掉了,還把死亡說成‘最圓滿的開始’,比起隨手寫下的心情日記,更像……”

尉蘭頓住了。

“更像什麽?”顧青問。

尉蘭搖搖頭,沒有給出答案。

就在這時,艾達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我們那邊、我們那邊發現了連辰、舒眠星留下的痕跡!阿羽他還在檢查……”

他看清屋內的狀況,頓時楞住了:“這間屋怎麽也……這麽幹凈整潔?難不成他倆還分開住的?孤單寂寞一個人怎麽受得了?”

尉蘭把寫滿心靈雞湯的牛皮折了幾折,帶著志得意滿的微笑把東西放進顧青胸口的口袋:“去看看?”

艾達和駱羽搜查的茅草屋就相當的破敗了,四處都彌漫著陰暗潮濕的氣息,陰冷的陽光照不進低矮狹小的門戶,很難看清屋內的情形。

好容易適應了裏面昏暗的光線,就見劈成各種形狀的木頭到處都是,碎屑灑滿了一地也沒人清理,泥墻上還有一個陷進去的裂痕,裂痕附近有點黑色的陳年血跡,看上去是有人一拳重重砸進了墻裏,沒把墻砸塌反而把手砸破了。

顧青看了半天,只看出了屋主人內心奔騰的狂怒和焦躁,問:“你從哪裏看出這是他們生活過的地方?”

駱羽拿起一個不知什麽玩意的木塊遞到顧青手裏:“這裏,挺抽象的吧?我和連辰一起出任務的那次,要在野外蹲點三天三夜。他太無聊,手上非得找點事做,快把周圍那一圈草地拔了幹凈。我幹脆給他撿了根大樹枝讓他刻著玩,他刻著刻著就刻成了這個形狀,我還打趣他說可以拿去當後現代主義的藝術品。”

顧青轉著手裏的“木雕”,一會兒覺得像個愛心,一會兒又覺得像只羚羊,總體上來看,的確可以用“抽象”來形容。

尉蘭欣慰地點點頭:“挺好的,我們來到這個地方,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弄清楚為什麽在連辰舒眠星進來三個月後,蘇征獲得了‘心想事成’的神力。你是我們當中最了解他倆的人,你去每幢房子裏都看看,告訴我他們還在哪裏待過!”

“他們不止住過這間屋?”駱羽驚訝地問。

艾達蹙著眉頭搖了搖頭,神情是平時難得一見的哀怨深沈。

駱羽行動迅速,和艾達一起在半個鐘頭內將村裏每間茅草屋都跑了個遍。

尉蘭一一查看過他標記出的六處房屋,然後回到駱羽他們最先查看的房屋前,撿起一塊石頭,洋洋灑灑地在土墻上刻上一個大大的“1”。

“你這不是很公德吧?”艾達在後面說道。

尉蘭像個剛寫完板書的鄉村教師,瀟灑自信地轉身面對底下提問的學生:“七所在外面看來毫不相幹的房屋,有的幹凈整潔,有的破舊臟亂,幾乎每所都有著截然不同的布置風格,卻都留下了同樣兩個人生活的痕跡,是什麽原因?”

“因為……有這麽多空屋可以住?”艾達站在屋外的泥地上,“我前世也有很多房子,也喜歡這裏住一下那裏住一下,總不至於一直空著吧?”

“你會想在這個地方‘這裏住一下那裏住一下’?”駱羽低聲嗆了他一句。

村子建在山林地勢低窪處,濕度大得空氣中能凝出水來,再大的太陽都照不散籠罩整座山頭的白霧。因為常年見不著陽光,山坳子裏的樹木生得也跟妖魔怪鬼似地,樹枝盤屈虬結,樹葉森冷鐵青,說是窮山惡水都算便宜了這裏。給艾達這種從沒吃過苦頭的富人體驗兩天生活可以,但兩天之後絕不是說換個屋子就能解決問題。

艾達左看看右瞧瞧,終於意識到自己想法的謬誤之處:“我看也沒啥區別。”

“不過這樣才符合事情發展的邏輯。”顧青說,“連辰、舒眠星發現所謂的海族遺跡是個‘單向傳送門’,來了以後不但沒有解決任何疑惑,還發現自己再也回不去,要是一開始就心平氣和地接受現狀,那才更有問題。”

尉蘭寫完這個巨大的“1”,又跑到下一處房子上寫下“2”。

顧青又進去看了一下,這間茅草房和剛才那間的區別並不大,只是靠窗的地方多了一張數十根樹幹捆綁而成的“床”,床上搭著亂七八糟的獸皮、樹葉還有茅草,床下黑黢黢地擺了一堆烤火工具,各個臟得大廚都不認識。

“可就算心境改變,也應該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好不容易布置出個臥室,就算後來又不滿意了,想要改變,也不會選擇換個地方從零開始從頭布置。在同一個村莊換七處房子,確實令人匪夷所思。”顧青又說道。

尉蘭似笑非笑地向他走來:“但如果這種改變是徹徹底底的改變,就像從一個人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更好更智慧的人,他還會想要保留過去的痕跡?”

天色陰沈,整座村莊都是一片鐵灰,只有遠處的樹林透著幽幽的暗綠,完全是一幅喪得不能不能再喪的畫面。尉蘭卻微微側著腦袋,半長頭發撒下的陰影遮住了一半的臉龐,看上去俊美而邪氣。

同樣一個人,曾在十年前海天地人大賽第二輪的賽場上,設下隱蔽的虛擬空間,只為拿到一份保密的實驗文件。

他最終拿到那份文件了嗎?十年的時間,又將他變成了一個什麽樣的人?

顧青想起他闖入尉蘭的隱蔽空間中,看到的也是這種鐵灰的天空、蕭條的村莊、黯淡的景象……

披著萊夏皮的尉蘭看到了他,帶著地獄而來的森冷恨意和不加掩飾的騰騰怒火,僅僅用意念就改變了整個虛擬空間的環境,擊垮他折磨他,將他扔下懸崖、碾入巖漿……

雖然只是虛擬現實設備模擬出的力場和溫度,和真實的感受明顯不大一樣,可痛感卻實實在在地帶到了線下。

那這一次呢?會不會又是尉蘭搞的鬼?只不過換了一種更為真實、更為可怕的體驗?

顧青腦袋裏忽然傳來一陣刺痛,他輕輕“嘶”了一聲,下意識地扶了扶額。

“你不舒服?”尉蘭低沈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一只手搭在半空中,是個想碰他又不確定的樣子。

顧青看著身邊滿臉關切的青年,忽然覺得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他這種來自兩千年前的老古董。

他搖搖頭,忽然決定說出心裏的話:“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真實的嗎?”

尉蘭遲疑了一下,眼裏閃過極為覆雜的神色,最後沈聲道:“我可以用一百種方式,結合各種宗教、哲學、乃至科學上懸而未解的終極問題給你作出解答,但我覺得你想聽的並不是那些。”

他悠悠地望向遠方:“我的答案是‘是’。這個地方的真實性,絕不比你平時理解的‘真實’要小,所以這裏發生的事情很重要,它不光影響著空間站,甚至可能影響著整個人類文明。”

顧青感受到了尉蘭說這話時的嚴肅態度,可沒嚴肅一下,氣氛就被人無情打攪。

阿星從遠處樹林中跑了過來,手臂顫顫巍巍地指向來時的方向。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一半的“臉”,剩下那半張凹進去一個嘴巴大小的小洞,是他卯足了力氣想要發聲說話。

尉蘭做了個安撫性的手勢,像個負責任的領隊一樣,擡腳往茅草屋後的樹林走去。阿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已經完全成為他的跟班下屬。

“現在,就涉及到了我們的下一個問題:連辰、舒眠星最開始的時候不耐煩待在這裏,為什麽還一直在這個村子生活了六十六年之久。”尉蘭望著樹林深處喃喃。

“是呀,世界那麽大,去哪裏不好?”艾達跟了過來,“這……打起來了?”

茫茫白霧中,的確有那麽道快得讓人看不清的黑影一晃而過,造成的動靜還不小,仿佛是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撲扇著,黑影後面飛舞著飄飄灑灑的枯枝落葉。

顧青順手伸手撈過一片樹葉,夾在兩指之間觀察了半天,接著放進隨手抽出的塑料管中,向樹林伸出走去:“世界真的很大麽?”

艾達聽見這句輕飄飄的話,整個人都是一悚,追在顧青後面跑:“你這話什麽意思?這個地方不大麽?咱們不是走了半天才走到這個村子?啊——”

艾達大叫一聲,向前撲了個狗啃屎。一條黑色巨蟒纏住他一只腳,正弓著身子向他後腦沖去!

駱羽飛快地趕到蟒蛇身後,雙手一把抱住蛇的脖子。艾達納悶地回過頭,看到的就是一張血盆大口中紅信飄飄的場面,嚇得登時再次栽倒在地。

隨著駱羽手上力道的加重,蛇的下半截纏得越來越緊,收縮的肌肉越來越有力,艾達也發出了幾聲痛苦的悶哼。

駱羽松開一只手,向褲腰帶上別著的手|槍掏去,對著蛇頭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顧青看著駱羽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心想便是宗冷在此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可預料中的巨大槍聲卻遲遲沒有來臨。

槍口離蛇頭短短幾寸的距離間,竟忽然出現了一道水膜!彈頭的水膜的包裹下安安靜靜漂浮在空中,不再具備任何的殺傷力。

一時之間,大家也都像被這水膜包裹了住,離這個世界變得很遠很遠。

“啊啊啊——”一陣痛呼將眾人拉回現實,巨蟒的尖牙刺入艾達的肩膀 ,便沒有了再松口的意思。

駱羽依然抓著蟒蛇的頸部,可他的力氣顯然還不夠捏斷巨蟒的脊椎。顧青一把將駱羽、艾達還有巨蟒統統推倒在地,三人一蛇疊疊樂似地疊在一起,最後顧青找到一根樹枝捅進了巨蟒腹部靠近尾巴處的洩殖腔。

大蛇總算松了口,軟塌塌地倒在地上,又尖又細又密的牙齒還卡在艾達的肩膀肉裏沒拔|出來。駱羽氣喘籲籲地從最下面爬起,和顧青一起小心翼翼地掰開蟒蛇的巨嘴,解救出疼暈過去的艾達。

蟒蛇被捅要害處,張著嘴嘶嘶嘶地喘氣兒。在所有人都沒註意到的地方,阿星死死盯著腹部朝上的蟒蛇,露出了見鬼式的表情。

可他本來就是“鬼”,還是最抽象最醜陋的那一種,便是尉蘭也不可能從他那張黑乎乎的臉上看出什麽人類的表情。

阿星只好扯扯尉蘭的衣袖,艱難而緩慢地發出聲音:“……蛇……蛇……像……說……話……話……”

“蛇說話了?”尉蘭迅速地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楊“押”著一只渾身漆黑的大雕,風塵仆仆地走過來,聲音低沈而冷淡,像個捕獵歸來的瘦弱少年:“這只雕有靈性,我把它抓了回來。”

敢情剛才那道一閃而過的黑影,是她在捕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來著。

萊夏這時也不知從哪棵樹後冒了頭,他衣服上劃了幾條狹長的口子,正在往外滲血,頭上臉上全沾著泥,顯然是當了某只動物的手下敗將:“這地方不是真的,想辦法摧毀這片山林,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顧青有時候都覺得,他和萊夏自從經歷過那片尉蘭設計出的虛擬爆炸現場,對整個世界都快創傷後應激障礙了,動不動就要覺得眼前的事物不是真的,一切都只是模擬出的虛假體驗。

顧青頗為怨恨地看了一眼尉蘭,就見尉蘭興致勃勃地朝大雕奔了過去。

大雕幾乎有人高,長得也是膘肥體壯,雖然飛起來應該不會太靈活,但憑它能和楊纏鬥個十幾來回,想必也是獸中之王一類的角色。

此刻被楊拿一根登山繩捆住了翅膀,屈辱得恨不得一頭撞死,望見尉蘭看到寶貝寵物似地跑過來,更是發出一聲又一聲淒厲的鷹唳。

“它……它……”阿星無法忍受一般捂住腦袋,艱難地想要表達出什麽。

顧青聯想到他先前的表現,問:“這只雕也在說話麽?”

阿星搖搖頭,隨即痛苦地說道:“是……恨……只……是……恨……”

“它恨我們?”顧青挑起一只眉毛。

“看來得找個地方好好和動物們說說話了。”尉蘭笑盈盈地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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