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自由與風浪 這什麽鬼?下次找張正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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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自由與風浪 這什麽鬼?下次找張正常點……

萊夏在法庭上的一句話不僅點燃了遠在首都的總統, 還引爆了整個軍事科技研究基地。一開始因為關註雷鵬少將而關註庭審的人,開始成為後來的關註者中微不足道的一批,甚至就連他們都被迫在接下來的“狂歡”中轉移視線,將重點放在被告身上。

天淵日報的頭版頭條跟八卦小報似地爆出一句“騙子?瘋子?還是真有其人?”下面是萊夏坐在被告席上、湊近話筒時的截圖, 旁邊還配了誇張的對話框, 寫著四個大字——“我是萊夏!”海辰日報的頭版頭條則稍微學術一點, 登著“時間特工計劃中101號預備特工其人為胤滄共和國首任執政官的可能性”,配圖則用個箭頭把一張五大三粗的人像畫和萊夏的登記照連接起來, 箭頭上站著個大大的問號。

天淵日報的風格被各種兼職創辦的小報模仿學習, 萊夏拿刀抵著雷鵬的照片、放開雷鵬舉起雙手的照片、戴著黑 色頭套被押解入庭的照片、披著工作人員的衣服匆匆離去的照片,全部配上了各種字體的“我是萊夏!”仿佛他不僅在庭審最後說的這句話, 而是無時不刻地掛在嘴邊,不分場合地亂嚎亂叫。

漫長的庭審濃縮成了一個十幾秒的視頻,還有人運用視頻剪輯和混音效果,將萊夏庭審最後的話用各種節奏翻來覆去地重覆上幾十遍, 成了基地內部流行一時的鬼畜神曲。

萊夏的出名, 連帶著特別行動部的預備特工也“出名”了。任何一次超過五人的外出聚餐, 都可能招來頗有渠道的兼職記者過來打聽萊夏的為人處世、生活習慣、感情狀況……因為萊夏出名之前就挺“大牌”, 大多情況下他們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可一旦打聽到三言兩語, 他們就仿佛獲悉了萊夏的靈魂,想方設法地從標題開始便賺足眼球——

“101號預備特工:流落兩千年後的不羈孤狼!”

“從天之驕子到身陷囹圄,落差下的落寞人生。”

“三次自殺, 是為抑郁, 還是癡情?”

“打爆射擊場,暴力傾向早有征兆!”

……

有些小道消息太過荒謬,竟把萊夏寫得和特別行動部執行局司令官雲玥有一腿, 導致特別行動部的發言人不得不出來“危機公關”。一個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各方面素質都過硬的預備特工又撥開重重迷霧站在了眾人面前。網絡攻擊導致他在海天地人大賽中做出“不當之舉”,暫時羈押在C區監獄等待調查。此後又經歷了什麽讓他犯下重罪,也是特別行動部渴望得知的事情。

特別行動部的一個發言,把雷鵬少將再次推向了風尖浪口。劫持雷鵬的若是C區監獄的重罪犯,所說的話自然不值一聽;可劫持雷鵬的若是胤滄共和國的首任執政官——這位執政官先生還並沒有被地位落差憋出什麽心理疾病——背後的動機就很值得人懷疑了。

外界的風浪再大,那個引起一切風浪的人卻毫不知情。

萊夏的個人終端就剩下定位和測量生理指標兩個功能,只能單方面向外傳送信息,接收不了外界的新聞。沒有新聞,沒有娛樂,沒有自由,他過得依然挺悠然自得的。簡陋的房間屏蔽了屬於這個時代的科技,也屏蔽了匆匆流逝的時間,他每天從看守那裏拿過一本紙質的“古董書”,就能打發掉一天的工夫。

他不是個文人,但很喜歡看書,尤其喜歡看一些尋常人看了後會覺得整個世界晦暗無光的故事書。他以每天一到兩本的速度消耗著看守所能觸及的書庫,其中有一本講的就是一個本分守己的普通人意外鬧出命案後,在為母親守靈時喝了一杯牛奶這種瑣碎小事都被法庭拿出來分析評價,成為對他“叛離社會”與“毫無人性”等判語的根據,最後以“人民的名義”被送上了斷頭臺[1]。

萊夏深受震撼,倒不因為書中這個不談案情本身、只談行為小節的道德法庭多麽荒誕不經,而是因為主角的性格中的漠然超脫,讓他感到無比的親切與熟悉。他不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往往卻喜歡沈默寡言的主角。那些主角就像銅錢的反面,看著他們的人生,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種活法。

那種活法不一定不好,相反還可能更接近於真實的他,但他已經成為另一個人了,一個少年時的他看都不屑於看一眼的浮誇貨——嬉笑怒罵都跟對著鏡子練了上千遍似的,本來沒那個情緒都能被自己整出個情緒——這甚至不是面具,而是他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浮於表面的靈魂。

無人可見的羈押室是個好地方,它就像個頗有法力的收妖瓶,讓他在孤獨中一點一點地沈澱下來、變回原形。

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半個月房門就被人打開了。走廊上的燈光照射進他幽暗的洞穴中,好像一群不懷好意的入侵者。緊接著,真正的入侵者便走進來替他戴上那冰冰涼涼的戒具。

“萊夏大人,不好意思了。”法警靠近他的時候輕聲說道。這名警員還太年輕,年輕到沒有辦法把這件事當作一個完全非私人化的行為。

萊夏渾不在意似地聳了聳肩,對法警笑道:“你也可以不鎖,我又不會跑。”

法警低頭說道:“這是程序。”

萊夏心想,但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他還記得以前都是全副武裝看不到臉的特警過來押送自己,現在確是年輕的、溫和的、好看的法警。他憑借自己前世的身份,從一個需要“嚴加看管”的重罪犯變成了一個需要“小心對待”的重罪犯。

在一個沒有攝像頭、參與人數不到十人的小型法庭上,法官宣讀了對他的判決。

判決結果並不意外,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也並沒有被撤銷,“酌情減輕量刑”後,依然是實打實的五十年。萊夏心情沈重,但已經沒有了要死要活的感覺,這十幾天裏,他已經想清楚了——一,他要和楊盈雪分手,讓她活出自己的人生,留在當下還是去往未來都隨她自己;二,他不當逃犯,不成為一個蝴蝶殺人狂那樣的反政府主義者;三,他要在出獄前一天自殺,作為一個年輕人重新降生到這個世上。

一個人的痛苦往往就來自於不接受,可一旦看清了現實並選擇了接受,漫無邊際的痛苦就會變作更實際的、對未來的思考。他像那本小說的主角一樣在審判最後放棄了上訴,開始思考監獄裏是否也能夠看書,如果能的話今天再開始看哪一本。

他魂游天外地上了押解車,又魂游天外地回到A區監獄。重新坐到床上,他才意識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羈押室。

又看了五、六本的樣子,有人再次打開了他的房門。走在前面的警員皺著眉、一臉不解地看著房間裏的景象,走在後面的警員則小心翼翼地往床上放了一套衣服。

“洗澡了嗎?”頭一個警員開口問道。

萊夏合上手中的書,將目光移到警員身上:“每天洗。”他戴著黑框眼鏡,整個人幾乎完全躺在了床上,只有腦袋抵著床頭微微支起。墻壁上亮著的微弱燈光完全不足以讓人專心閱讀,他卻像個被人打擾了工作的學者,渾身散發著領地被人入侵的緊張氣息。

頭一個警員從鼻子裏輕嗤了一聲:“反正能回爐重造,也不怕近視了對吧?”他伸手打開房間的主要照明設備,“洗了澡就趕緊換上,有大人物要見你。過去後大概還有人要專門為你整理儀容,你先換上了再說。”

光線從四面八方擊打到萊夏身上,他下意識地側過身去,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拖拖拉拉地下了床。

床上,是一套深藍色的軍裝,和他那時候的軍裝大不一樣,可看多了雲玥、陸琛等人的穿戴,他還是認出了這是這個時代的軍裝——裁剪筆挺,樣式板正,肩章上繡著代表銀滄共和國的銀河之星,生怕他不會系似的,皮帶已經半系在了腰上,旁邊還擺著一件白襯衣和一雙黑亮軍靴。

萊夏不由自主地笑了。自從來到這個世界,這套軍裝就一直擺在他衣櫃裏擱灰,他碰都沒碰過一下。沒想到第一次穿,卻是在這種場合。

出了A區監獄,他坐上了一輛仿古款式的豪華轎車。兩名警員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一路上再無話。轎車一路翻山越嶺穿過幾個軍事禁區,最後駛進了一片守衛森嚴、風景優美的園林中。園林上空不設軌道,不見任何小型飛行器,也不見任何閑雜人員的身影。建築物零星點綴在草坪和廣場上,彼此間的距離十分遙遠,而且每幢樓前幾乎都守著身穿制服的衛兵。

轎車最後停在了一幢白色獨棟小樓前,通過安檢後,萊夏在保鏢的陪同下來到了一個半圓形的巨大房間。房間中鋪著地毯,地毯盡頭的寬大書桌後,坐著一個銀白頭發的硬朗老者。老者站起身子,笑著對萊夏伸出右手,緊緊握住他的手上下搖了好幾下,自報姓名說:“嬴熹。”兩人這才面對面地坐下。

“胤滄共和國雖然在一〇三二年立憲會議後正式更名為銀滄共和國,最高行政長官也由代議制選舉產生的執政官改為了選民直選產生的國家總統,胤滄共和國的歷法、傳統和國民認同卻延續了下來。”總統語調不快,微垂的眼角使他顯得慈眉善目又別具智慧,“古人崇拜的潮流一直存在,尤其在無所事事也能飽食終日的當代,大家更加喜歡追溯往昔的英雄輩出、豪情萬丈——畢竟,誰也不用親身去體會,而幻想總是美好的對嗎。其中胤滄共和國的首任執政官征戰沙場、一統天下,年紀輕輕就取得了巨大成就,還很有政治遠見,是後人優先選擇的精神偶像。”

萊夏雙手搭在皮椅扶手上,大概是坐舒服了,頗為閑適地一笑:“多謝美言。不過聽你的意思,我其實是個有著自戀情結的妄想癥患者?”

“恰恰不是。特別行動部的多項證據都表示,你就是執政官萊夏本人。去年八月的那場行動,更是由我親自批準。”總統抿唇一笑,“一方面是因為你的執著;另一方面卻是因為我心裏始終有所懷疑。”

去年八月,在萊夏的“死纏爛打”下,特別行動部批準他和一名經驗豐富的特工一起回到他自戕的那段時間,帶回冰層之下的楊盈雪。

萊夏挑了挑眉,沒有說話。總統誠懇地看著萊夏的眼睛,繼續說道:“我說這些,卻是想讓你知道,執政官萊夏是銀滄共和國當今的精神偶像,也需要是銀滄共和國未來的精神偶像。他不可以被玷汙,不可以被糟蹋,哪怕是你,也不行!”

說完這句話,總統取下眼鏡,開始用眼鏡布細細地擦:“他如果是個普普通通的死人,該多麽好。可惜他不是,十億分之一的幾率,獨獨就落到了他身上。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還在安慰自己,情況也不是那麽糟糕,特別行動部準備周全,其中有一項就是對你們這些不死者的身份保護計劃。就算你成了蝴蝶殺人狂那樣的反政府主義者,你前世的身份也絕不會通過官方渠道公布於眾。可誰也沒想到,你既沒有成為一個守法公民,也沒有成為一個超級罪犯。而是去——去挾持一個和銀滄共和國關系微妙的海族軍官。”

總統說著竟然忍俊不禁地笑了:“竟還當庭承認自己是胤滄共和國首任執政官萊夏,還說證據就在特別行動部那裏。你說這教人如何是好?讓特別行動部否認你的說辭,把你當個口出狂言的瘋子,還是承認你的身份,放任咱們的國民偶像成為他們海族人的階下囚?”

“丟國家的人了,我由衷地感到抱歉。”萊夏對總統做了個假模假式的躬身動作,“不過我也權衡了一下,五十年和丟人二選其一,我還是選丟人。畢竟面子嘛,少在意別人的想法,事情總會過去的。五十年卻是我自己的事,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怎麽熬過去,別人也不會關心、不會知道。”

“看來你已經明白我來做什麽了。”

萊夏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總統輕嘆一聲:“你是要去往未來的人,能到達我永遠去不了的地方、看到我永遠看不到的世界,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想法,說什麽都不會改變你的主意。可我還是要作為當時當下的政治首腦對你說一句,今天出了這道門,你就是由總統親口承認過的執政官萊夏了。在這個走在世界科技最前沿的研究基地上,你代表了銀滄共和國;到了我去不了也看不到的未來,你依舊代表著銀滄共和國。如果它的首任執政官最後淪落到與蝴蝶殺人狂為伍,那將是對共和精神最大的諷刺與侮辱!”

總統的話說得很明白了,萊夏站起身,對總統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標致的軍禮,聲音卻仍帶著一絲混不吝的懶散:“其實定罪之前我已經想明白了,如果實在要蹲五十年大牢,我也只好提升一下自身的修養,爭取能夠早日減刑了。”

總統承認萊夏的身份並給予特赦是希望他堅持為國效力、不背叛國家。萊夏這句話卻是在說,無論總統承不承認赦不赦免,他都決定了不背叛國家。

總統聽了有點氣不打一處來,看都不願再看萊夏一眼。下筆如飛地簽下幾份文件,將其中的一份交給萊夏後,便揮手讓他退了出去。

自由的滋味就像空氣,整天呼吸著沒啥感覺,可一旦被人扼住喉嚨掐個十來分鐘,再次湧進氣管的時候便會顯得十分甜美可貴。萊夏出了總統辦公室,不能免俗地做了幾下深呼吸,隨即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小白樓大門。

總統專用座駕將他送到了最近的懸浮列車站口,他美滋滋地和司機握了手道了別,才刷個人終端來到了月臺上。他乘坐公共列車的次數不多也不少,卻是頭一次體會到這種從樹林、草坪和樓房上空飛馳而過的飄忽感。列車上的座位很空,他卻抓著根扶桿站在了車廂中央,每一次輕微的加速或者減速,都能讓他產生一絲絲醉酒般的興奮。他忽然很懷念架著小型戰機一飛沖天的感覺……

“萊夏大人!”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只晃動的手,一個由於興奮過頭而滿臉發紅的男人拿著一張放大的照片塞到他的眼前,“萊夏大人!真的是您!您給我簽個名好嗎?”

萊夏看了看,照片竟是公開庭審的視頻截圖。他穿著橙色囚衣坐在被告席上,正對著鏡頭露出迷之微笑,仿佛一個因為備受矚目而沾沾自喜的可憐蟲。

“這什麽鬼?下次找張正常點的。”他無奈地笑了笑,卻仍然拿過黑色記號筆在照片上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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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書的情節參考阿爾貝·加繆的《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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