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蘇和巴特爾

關燈
第33章 蘇和巴特爾

陶靜整理好情緒,回去試探性地問廖雪鳴:“你為什麽要寫這個計劃,是不是陸檢說了什麽,讓你這麽做的?”

筆帽蹭了蹭鼻尖,廖雪鳴點點頭。

見狀,她瞥向小王,一副“你看看,我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的表情。

小王順勢問,“那陸檢到底說啥了?”

只見廖雪鳴嘆口氣,“是我不好。”

“......你做什麽了?”

他難以啟齒道,“我親他了,還伸舌頭了,陸檢察官說我得對他負責。”

說罷,廖雪鳴又自顧自地鄭重“嗯”了一聲,下定決心般:“我一定得負責。”

“我靠,靜姐你別暈啊——”

小王趕緊扶住陶靜,狠掐她人中。

廖雪鳴嚇了一跳,站起身:“靜姐,你怎麽了?”

“沒事沒事。"小王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靜姐家裏種的白菜讓豬給拱了,有點難過。”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豬,哪裏來的豬?”

陶靜咬牙切齒:“從外地來的豬,還是頭肉柴的老——”

“哎呀你行了——"小王捂住她的嘴,對廖雪鳴苦口婆心道:“你這什麽什麽計劃的,給我倆說說就得了,千萬別再給別人說了,在單位影響不好。”

廖雪鳴似懂非懂地點頭,問:“那魏哥呢?”

“不行!千萬不能告訴他!”

他心想以前民政部姓劉的老畜生,魏執巖還能對付。這要鬧到檢署,保不住他們工作都得丟了。

“喔。”他又問,“可以告訴路易十六嗎?”

“路易——說吧說吧,這個沒事。”他小聲吐槽,“反正死人又不會開口。”

確保陶靜無礙後,廖雪鳴才回遺體美容室工作。休息間他到太平間的停屍房,和路易十六說了會兒話。

提到和陸炡昨晚發生的事情,竟不好意思說了。

他撓了撓頭,告訴路易十六:“陸檢察官是個很好、很厲害的人,也許他可以找到殺害你的兇手。”

安靜須臾,又堅定道:“一定會的。”

廖雪鳴擡手輕輕拍了拍108櫃門,“大哥,反正你已經等了很長時間了,就再等等吧。”

此時忽然註意到櫃子左下角邊緣臟了一處,他隨手掏出兜裏的脫脂棉擦了擦。

深褐色的幹涸印記蹭到紙上,廖雪鳴低頭嗅了嗅,疑惑道:"這裏怎麽會有血?"

或許是隔壁櫃子儲存遺體時不慎沾到,地方不明顯一直沒能發現。

他用消毒液打濕抹布,又把整個停屍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才回去工作。

休息室的門被叩響,警員開門探出小半個身子:“陸檢,於法醫已鑒定完畢,叫您過去。”

陸炡擄起袖口,法醫病理鑒定從開始到結束,表盤只走了一遭。

到解剖室後,果然預感般地看到於海洋沈重緊繃的臉。

他接過刑事照相員遞來的數碼相機,一張一張翻看鑒定過程記錄,很快到了頭。

陸炡晃了晃相機,慢悠悠道:“專門請你過來,就做了這點工作,還不夠借調費的。”

“我現在沒心情聽你開玩笑。”

“緩解一下緊張氣氛而已,別那麽認真。”

他走到法醫身邊,雙臂環抱交疊,一齊盯著這具正對二人的頭顱。

雙方沈寂良久,於海洋先開口,“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麽,才把我從市裏火急火燎地叫來?”

陸炡搖頭,“一半是心裏有個未成形的影子,另一半是直覺。”

聞言,於海洋自嘲一笑,“好一個直覺。”

臉上又瞬間沒了笑,嚴肅平穩道:“切割頭部的工具是鋸骨機,根據骨頭磨損程度和留下的鋸齒痕跡,可見不是普通鋸子,而是專業的人體鋸骨機。"

陸炡跟隨於海洋的視線,落在旁邊桌上法醫帶來的解剖工具。

其中一把銀色鋸骨機此刻尤為顯眼,邊緣刻著編號:PSNL-20

於海洋微不可聞地輕嘆,“鋸齒密度太過熟悉,我一眼就能看出和我使用的是同一型號的鋸子。”

“PSNL-20。”檢察官稍作停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政法大學的英文縮寫。”

於海洋閉眼點了點頭,“二十年前,我們那一屆的專業班,一共有二十一名學生。學院為每個人提供了一套解剖工具,刻上了屬於自己的編號。”

陸炡斂了唇角,背對著門口的警員擡手,下達指令:“傳喚擁有這個型號鋸骨機的所有人,進行筆錄調查。”

“是,陸檢。”

警員走後,陸炡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於海洋:“有時我也不想耗費人力物力,奈何程序正當需要。”

將於海洋看見內容時的臉色變化收入眼底,他低聲說:“現在我們的對話不會記檔,說吧,永安殯葬的法醫魏執巖......到底是什麽人。”

政法大學的學籍資料中,黑白兩寸照片中的魏執巖直視正前方。

即使二十多歲的學生模樣,沈寂陰冷的眼神同現在並無二差。

“魏執巖手中有編號為21的鋸骨機,被市檢署開除時並未歸還。”於海洋眼底發紅地註視著這位曾經睡在他下鋪的好友,尾音發顫:“他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停頓須臾,他告訴陸炡:“蘇和巴特爾。”

被下屬告知午休時間陸炡卻來了殯儀館,馬主任連忙從床上爬起來趕過去,進門招手:“陸檢您怎麽過來了,也沒人事先通知我一聲,招待不周,快坐快坐——”

陸炡身穿制服,胸前檢徽未摘,看樣子是從檢署過來的。

以為是有什麽急事,結果他推了下眼鏡,只說:“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工作上有點困難,想請教魏法醫。”

“魏執巖?”主任楞了楞,“嗨呀”一聲,“真是不趕趟,他剛去後院工作,一時半會完不了事。”

“既然魏法醫不在,我在這裏等恐怕會影響大家工作。"忽然話鋒一轉,他問:“他平日的住處在哪裏?”

“噢,他平時住館裏的員工宿舍。”馬主任神態有些微妙,勉強掛著笑:“陸檢您去那等他作什麽,大老爺們的不知道收拾衛生——”

陸炡皮笑肉不笑,語氣不允置辯:“請帶路。”

職工宿舍位於長暝山腳,統一兩人間。房裏只住了魏執巖一個人,門沒鎖,一推就進了屋。

環境幹凈整潔,地磚一塵不染,床鋪被子疊成豆腐塊。

陸炡大體環視一周,爾後看向門口的馬主任,“我自己等就行,不耽誤主任的時間。”

“那怎麽能把陸檢您一個人撂在這,而且我也沒什麽事——”

沒等他說完,陸炡擡了擡下頜,“請您離開。”

人走後,陸炡在約莫四十平米的空間內踱步,最後停在靠窗的書桌前。

四層書架,被塞得滿滿當當。看書脊,多為英譯本。側邊泛黃,書角磨損。大都讀過不少遍,不是單純作為裝潢。

而桌中央放著的一本《法國大革命史》,更是破舊不堪,一拿不穩就會散掉的程度。

這本書可稱得上法學生必讀著作,在加州讀碩士時自己讀過不下五遍。

他拉開椅子斜身坐下,翻到書簽隔開的位置。

——《殺君主》

全書文戲最為鞭辟入裏,也是陸炡認為最精彩的一章。

講述的是瓦爾米戰役勝利後,建立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此時準備對阻撓革命的國王路易十六清算總賬。

而在審判君主方面,兩方發生爭論。

吉倫特黨主張保全君主路易十六,或聽取民意;而高山黨堅持彈劾路易十六,致其於死地。

最終以總票數七百二十一,主張死刑為三百八十七票得以勝出,決定對路易十六執行死刑。

此時宿舍鐵門由外推開,屋子的主人回來了。

正如主任所言,魏執巖剛才確實在忙工作,渾身散發著冷冽的消毒水味。

對於不速之客,魏執巖似乎並無太多情緒波動。

他瞥過陸炡手中的書,淡淡地說:“書是從圖書館借的,本來就要壞了,煩請陸檢輕拿輕放。”

“抱歉,一時看得太投入。”陸炡靠著椅背,翹起二郎腿,“不知道魏法醫,有沒有興趣同我探討一下對此書的看法?”

聽此,魏執巖挑起雜亂的濃眉,一副待他開口的模樣。

“這位波旁王朝的第十六位國王,醉心造鎖,不理朝政。甚至在巴士底獄被攻占之時,仍在日記本上寫道:今日無事;最終路易被處以死刑,諷刺的是那斷頭臺是他親自改良過的刑具。”

話間短暫停頓,陸炡直視對方:“然而也有人評價他為人正直,品性善良。被送上斷頭臺時,還主動脫下衣物感謝劊子手,向子民高喊:我死得何其無辜。看刑的人無一拍手叫好,都是寂然無聲的......不知法醫,是如何看待這位飽受爭議的國王?”

“善良?”法醫低聲嗤笑,“西方有諺語:地獄的道路是由善良的願望鋪成的。他所謂的善良,踩著無數第三階級的屍體白骨,未免太令人作嘔。”

陸炡微微瞇眼,朝他舉起書,“對於審判君主,法醫又是怎麽理解的?”

“吉倫特黨保全路易的目的不過是恐於擔責,把弒君權過渡給民眾,美其名曰遵從民意。”魏執巖引用書中高山黨的領袖羅伯斯庇爾的話,回答檢察官:“地面上,道德是很罕見的東西。凡是君主,都該死了。”

氣氛沈寂片刻,陸炡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合上書起身。

他臉上沒了假意客套,經過魏執巖身邊時,停了腳步,冷聲問:“在送你進監獄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廖雪鳴,你,薩滿崇拜,究竟有何關聯?”

魏執巖側臉與他對視,褐色眼珠似乎蒙上一層灰,不透光亮,幹裂泛白的唇翕動:“路易十六不甘心被剝奪權利,假意擁立憲法。為恢覆王朝,一七九一年六月,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停頓兩秒,他嘴角滲出古怪的笑,一字一頓:“逃、跑。”

檢察官斂起眉,“什麽意思?”

“你想要的答案。”魏執巖不再說,伸手示意:“請回吧陸檢,我還有工作要做。”

陸炡咬肌僵硬,垂在身側的拳頭一瞬間攥起。到門口時,沈聲道:“我以後會照顧好廖雪鳴。”

驀地響起魏執巖譏諷的笑,連說話時尾音笑意還未散卻:“我很期待到時候你是會選擇保全,還是弒君。”

那時陸炡只認為這是句瘋話,直到未來一天三角刀斷頭臺矗立在面前。

而他手裏牽著放下斷頭刀的繩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