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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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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入殮師

“陸檢您好,早就聽說縣裏來了位青年才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管理墓園及殯儀館的主任姓馬,五十多歲,早早在門口候著了。

按照計劃先去會議室開了個接待會,拍幾張用作宣傳的照片。之後又帶兩人往殯儀館的方向走,順便簡單介紹情況。

“棘水縣這地方小,就這一家比較正規的殯儀館。政策下來以後,就和縣政府合作了。”

走了約莫兩公裏的山路,馬主任氣喘籲籲指著前面:“陸檢,就是這裏了。”

中式建築,灰磚石路,飛檐翹起,牌匾刻著“永安殯葬”四個行楷字。

原本肅穆冷冽的風格,被門內外擠著的人、高舉的電子設備襯得“四不像”。明明是用冰冷的機械記錄送葬儀式,發布在社交平臺上卻悲慟不已。

見到這情勢,他訕訕道:“陸檢辛苦您從後門進吧,那兒清凈......”

殯儀館的後門比較偏僻,掩在刺槐林中。

進到走廊的第一個門便是解剖化驗室,消毒水味從門縫滲出,不銹鋼的臺面泛著冰冷的光。

“這殯儀館算得上‘半公半私’,六七年前派了我過來管理。後來撥款建了解剖室,配了名法醫......”

此時他口中的法醫正好放下解剖刀,背過身來通過窗與外面的人對視。

法醫長一張闊面臉,黃褐色皮膚,他眉頭微皺,象征性地朝這邊點了點頭,又走到一邊繼續工作。

從他異樣的步伐來看,如馬主任先前所介紹:這位四十餘歲的男法醫,是個跛子,右腿有疾。

陸炡看到解剖臺露出的一角:屍體因重力作用血液下沈,皮膚呈蒼白色,在銀色臺面的襯托之下有種說不上來的冷磣。

作為刑事公訴科的檢察官,陸炡這些年見過很多屍體。

本對這些停止呼吸的生物遺體並無太多感覺,只是近來身體的不適難以忽略,不自覺從胃裏漚上一陣酸水。

他移開視線,擡腳往前走去,馬主任趕忙接著介紹:“再往前就是咱們的遺體美容室,雖然地方小,只配備一位遺體美容師,但工作能力十分優秀......”

陸炡瞥了一眼窗戶,停下腳步。

兩張操作臺擺在房間中央,其中一張躺著一位女童。

身上穿著明亮鮮艷的壽衣,發黃稀疏的頭發紮成了兩根麻花辮。

——幼女溺亡案的受害者。

知道這起案件讓地方檢署遭受閑議,主任表情變得嚴肅,話間顯出專業:“我館接到遺體不敢怠慢,盡可能還原女孩生前的模樣,給她的家人和大眾一個交代......”

救援隊幾乎抽幹了河流,屍體打撈上來時已經腫脹得難以分辨。

對於溺亡的遺體入殮需抽幹液體,整個過程必須謹慎小心,避免水流沖破皮膚。

如今能被處理成這樣,可見這位入殮師的專業性確實沒得說,林景陽小聲感嘆:“真是厲害......”

但吸引陸炡的並不是遺體,視線順著那只持著化妝刷的手上移:黑色馬甲制服,白色立領襯衫。露著的半截脖子,皮膚冷白,詭狀的刺青符號如水墨畫鋪開。

形如水墨畫在這裏並不是褒義,而是刺青師的技藝實在有限,顏色扭曲著洇出線條,難以堪稱美觀。

再往上,垂著的眼睫,以及眼角那塊疤痕。

與兩個小時前在墓園門,拿點著的黃紙給他點煙的男人模樣重合。

陸炡唇角微斂,錯不了,是他。

見他似乎有興趣,馬主任湊到跟前介紹:“他師傅老廖,以前是我們這地界的‘出黑’,後來癌癥走了。末了把小廖領到了這裏,正巧那會兒館裏缺人,趕上政策給他辦了個資格證,暫時就......”

略過長篇大論,陸炡問:“小廖?”

“哎對,姓廖,叫廖雪鳴。”

說著,馬主任從窗戶招了招手將人叫到跟前。

廖雪鳴不緊不慢地摘下手套,甚至臉眨眼也是緩慢的。他似乎不習慣擡頭看人,微微駝著背,視線落在檢察官胸前的銘牌。

見廖雪鳴像個木頭樁子杵著,馬主任連忙賠不是:“這孩子進社會早,沒讀過什麽書,事兒上不太懂......傻楞著幹什麽,趕緊和陸檢問聲好啊——”

陸炡眼瞼微垂,透過被三百度凹透鏡縮小框住的視野,看清他那張陰郁寡淡的臉。

實際相貌比想象中更加年輕,也更加不知禮數。

竟摘了手套不做任何消毒措施,直接將那只剛替往生者入完殮的手伸向他。

空氣驟然安靜,馬主任下意識擡手勸阻,剛籲出個短促的音節,聽見檢察官平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聲調:“手最少消三次毒,再來碰我。”

隨後繞過廖雪鳴往前走去,主任兩條粗短的腿倒騰得快了些,不忘側身拍了下廖雪鳴毛躁的頭頂,不滿地“嘖”了一聲。

意思是廖雪鳴又惹麻煩了。

對於廖雪鳴來講,惹麻煩是稀松平常的事。

剛到殯儀館時,馬主任響應地方政府政策給他弄了個名額,寫份推薦信面個試,即使沒殯葬方面的職業技術學歷,也能批個證下來掛靠在這裏。

可沒想到廖雪鳴文化水平太低,被面試官被打回來的理由是:應該先完成文化掃盲任務。

後來折騰一番總算掛了證,剛工作不就又捅了簍子。

前些年殯儀館資金短缺,還沒引進3D打印技術。對於面部缺失需要特整的遺體,矽膠皮和黏土來補。

子女覺得不像,不滿意,必須想辦法還原成照片的樣子。

結果廖雪鳴的一句“發現老人遺體的時間太晚,無能為力”無疑火上澆油,惹得一家把殯儀館大廳櫃臺的骨灰盒砸得稀爛,抵用了他半年的工資才填上窟窿。

再到後來廖雪鳴不說話,整日‘死氣沈沈’,又被上級視察的領導指責“這個年輕人不蓬勃朝氣,不積極陽光”,差點丟了好容易得來的崗位。

......

麻煩之事,拔來報往。

現在又添了一件。

像是按照既定程序,第三次機械地擠上消毒液的泡沫,手指已被搓得泛紅。

廖雪鳴關上水龍頭,身後傳來金屬碰撞的響聲,解剖工作完成的法醫將不銹鋼刀具放進器械回收盒,用酶液做器械消毒前的準備工作。

他擦著手上的水漬,叫了聲:“魏哥。”

魏執巖嗓音略啞:“馬主任也帶你見檢察署的人了?”

他的語氣略有輕蔑,不同於大多數人對這份職業的“神聖感”。

廖雪鳴自然聽不出什麽,“嗯”了一聲。

隨後又聽見魏執巖問:“怎麽樣?”

廖雪鳴不太理解這個怎麽樣指的是哪個方面,思考兩秒,只說:“姓陸。”

背對著他的魏執巖倒著酶液的手一頓,濃密雜亂的眉皺起,“陸?全名叫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廖雪鳴一噎,回想著今天見到那位檢察官胸前的銘牌,遲疑著說:“陸......”

魏執巖回頭看他,“有不認識的字?”

想想又要逼著查字典學習的場景,廖雪鳴搖了下頭,他眼神堅定道,“叫陸火正。”

陸炡單手摘下鏡架,伸手捏了捏鼻根。

看他泛白的臉色,在執賓師悲慟的送別演講聲中,林景陽湊過來:“到那邊沙發上坐會兒吧。”

陸炡搖了下頭,短暫屏息過後,重新戴回了眼鏡。

視線變得清晰,跪在靈床旁邊哭得肝腸寸斷的女人,下巴滑下的淚都看得一清二楚。

閃光燈此起彼伏,送別儀式上的觀眾除了陸炡,皆眼白通紅眼角含淚。

包括一旁的林景陽情不自禁地動容,小聲念叨:“真是個可憐人啊......”

說完他就後悔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補正:“我是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而陸炡並未理會,似乎也不把剛才的話放在心上。

隨著女孩的遺體被合上棺蓋推出靈堂,此案終算告一段落。

過不了多久社會上層出不窮的惡性事件或者娛樂圈八卦新聞,如西北風裹挾來的黃土覆蓋而上,寥寥有人記得。

送別儀式結束後,林景陽去了趟洗手間。

出來時轉了向,繞過一棵又一棵砌著石磚的松柏,不知怎地走到了火化間的後院。

正要給陸炡打電話,擡頭看到吸煙臺前一個挺闊的背影,指縫間夾著燃燒的煙。

陸炡煙癮不兇,林景陽知道他又腸胃疼了,只得用煙草紓解。

環境惡劣的黃土高原,可真是苦了從寸土尺金的京城來的檢察官。

他大步走到陸炡身邊,剛要開口說話,聽到開著的窗戶傳來的中年女聲,似乎因為情緒激動沒能控制分貝:“十八萬八就是十八萬八,一分都不能少,沒得講的......現在配陰婚這個價錢,哪能買到這麽小的娃娃,快要火化了你來討價還價,做人不要沒良心——”

說著,與窗外的林景陽對上了視線。張某蘭一改人前的怯懦和苦難,氣得臉頰抖了抖,“砰”地一聲拉上了窗。

蒙著灰的玻璃映出林景陽尷尬的臉,他扯了下嘴角,小聲對陸炡說:“虧我先前還覺得她可憐,真沒想到她居然......說不定孩子的死她也不是沒有參與。”

陸炡撚了煙,側過頭看他。眼睛裏並無嘲弄,相反十分淡漠。

他伸手從對方胸前的兜裏取出檢察官助理的證件,打開看了看,“我不覺得她可憐,也不覺得可恨。不管她有沒有參與這起案件,都和我無關。”

再擡眼看到林景陽時,眼裏終於多了一絲冷銳。

使林景陽回想起第一次參加司法考試時,從檢察大廳見到的司法女神朱蒂提亞。

天秤代表正義,劍代表力量,被遮蓋的眼睛代表平等。

陸炡的眼鏡鏡框邊緣反射的光芒,猶如劍頂端散發出的冷光,像是給這位仕途總不得志的男人忠告:“她是否有罪,基於證據有法律定奪,而不是出自你我之口。”

林景陽一時怔住,說不出話。

陸炡合上證件放回,“別把自己的職業高尚化,用不著我們懲惡揚善。”

【作者有話說】

簡介稍微修改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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