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83 永矢弗諼

關燈
第83章 83 永矢弗諼

83

商問鴻的座駕在鴉兒胡同外候了足足十分鐘, 裏面坐著的人才決心下車。

光是覷見院落一角飛檐鬥拱,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座宅子是商家的祖產,當年作為成人禮送給了商斯有, 不料竟被如此糟蹋——先前起火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花了不少力氣才平息了輿論, 後來卻聽他直接拱手讓給郁雪非, 房子的原主再來反而成了客,需奉上十二分的真誠。

“要早知道他是這副德行, 當時就不該把院子給他。”商問鴻冷哼一聲,吩咐司機叩門, “去通報吧。”

站在一旁的謝清渠卻顯得心平氣和, 不鹹不淡地睨他一眼,徐徐吐字,“木已成舟, 你倒知道後悔了。一切錯的根源無非是你始亂終棄,再怎麽彌補也不為過。”

在商家忍氣吞聲二三十年,終於不必再扮演好戴著鐐銬跳舞的商太太,謝清渠攤牌後,覺得渾身舒暢。

偏偏這樣商問鴻還不能回嘴。

他理虧,現在地位又一落千丈,連說話的中氣都不如以前足, 只好別過臉去, 等著裏頭的管家來迎。

年後溫度回升不少,天清氣朗,萬裏無雲,可是站在陽光底下還是冷。

商問鴻說不明白,冷的到底是天氣, 還是人心。

謝清渠突然道,“離婚協議書你簽了嗎?”

“離婚是大事,要跟組織報告。”

“這不影響你簽字。”

“如果組織有意見……”

她側身,好笑地看他,“你不會不願意吧?”

“沒有。”

“那就行,先簽了不影響的。”

商問鴻薄唇翕動,剛想說些什麽,管家老陳出來了,恭敬地邀請他們入內。

得益於此,這段並不算愉快的對話戛然而止。

商問鴻從未想到,有一天他見兒子竟要自己主動找上門,還要低聲下氣,去給那個女孩子認錯。

可是商斯有失蹤的那幾天,他從氣定神閑到徹夜難眠,實在坐不住。

眼下不過是退居二線,明升暗降到了一個清閑職位養老,如果商斯有真拼個魚死網破,把以前的事情捅出來,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思前想後,他不得不妥協,給商斯有發去談判的信息。

一輩子五六十載如江水滔滔,商問鴻被面子裹挾,終於自食苦果。

他如是,商力夫、馮雙萍也如是,而商聽雲是當時家裏的異類,放棄京中的榮華遠赴新疆,到頭來才發現,原來她是最聰明那個。

這段時間家裏接連的變故讓商問鴻心力交瘁,其間商聽雲來勸他看開,“人生哪裏沒有起落,你總不能好事都你一個人占了吧?”

“眼下小川雖然鬧得厲害,到底還沒真的與這個家脫節,你的後半生仰仗他,舍點臉面又如何?要真讓孩子寒了心,你才知道那些原則和底線都算不得什麽。”

他不是不喜歡郁雪非,只是這個女人完全是兒子人生規劃中的變數,他害怕這種失控感。

久居上位的人很難真正從那個位子上走下來,哪怕事實如此,心理上也無法立刻接受。

要麽需要時間沈澱,要麽連滾帶爬,狠狠跌一跤才能認清現實。

商問鴻無疑不想做後者,所以寧願低頭一次,總比面子裏子盡失來得好。

哪怕知道郁雪非是琵琶演奏員,親眼見到她時,商問鴻還是微微一怔。

那種輕靈又飄然若仙的氣質,與曾經的裴秋芷幾分相似,卻不盡相同。

眼前的女孩兒更沈著穩重,話不多,但言之有物。

俏也不爭春。

這是如今的年輕人很難得的品質。

簡單了解之後,商問鴻大抵明白了她如何練就這樣的心性——無欲則剛,她沒有把自己擺在被選擇的位置,所以無懼他們的問詢,大方坦白了家中的往事。

她在講述時,語氣平靜、目光勇敢,直視著位高權重的二人,絲毫沒有恐懼。

哪怕是官居高位者,也有不少人接不住他過於淩厲的眼風,可她沒有。

這讓商問鴻刮目相看。

“其實這些事情或許您二位都知道了,可我覺得檔案材料、書面報告畢竟無法還原事實真相,還是有說明解釋的必要。”

她鄭重其事道,“我的家庭突發變故,父母的行為我無法撇清關系,旁人因此對我有所議論,這些我都習以為常。可是這些事情,不應當上升為對我本人品行的懷疑,否則這何嘗不是一種以偏概全的偏見?”

“而至於我對商斯有的感情,想來,經歷了那麽多事後我們還能在一起,也證明了一切。”

郁雪非一口氣說完,悄悄地看了眼身邊的男人,茶案下十指交握的手始終沒松開過,手心早已汗水涔涔。

怎麽可能不緊張?只是面對商氏夫婦,她必須表現出足夠的冷靜,才不會被他們看穿,換取應得的尊重。

一時鴉默雀靜,謝清渠深深吸了口氣,才開口打破沈默,“郁小姐,之前的事情是我武斷下了結論,對你造成了誤解,是我不好。至於你說的偏見……”

語氣不過緩了兩句話,又淩厲起來了。

商問鴻輕咳一聲,生怕她那股子傲氣又竄起來,奪過話端,“偏見的確存在,然而聽完你的陳述,我想你伯母也有所改觀。是不是?”

大局為重,謝清渠唇峰半抿,到底並未反駁。

“我謹代表我們夫妻二人向你致歉,”他繼續道,“在這以後,你與小川的事情我們不再幹涉,一切尊重你們的意願。只是如果真要談婚論嫁,按禮節是否應該由我們去你家裏提親?我也好見一見你的父親。”

“不用了伯父。”郁雪非果斷地回絕了他,“我明白,眼下您未必真心接納我,就像我未必真的能翻過那道坎,既然如此,大家也不用這樣勉強彼此。如果真的有緣份,時間會沖刷一切的,您說呢?”

未曾料到有人會如此下他臉面,直截了當地拆穿虛與委蛇的把戲,讓偽善的商問鴻一時楞住,倒是旁邊的謝清渠驀地笑起來,“郁小姐是爽快人,這樣也好,打開天窗說亮話,省得以後猜來猜去,一輩子猜不透。”

在這指桑罵槐呢。

商問鴻神色古怪,還是忍住氣,一言不發。

待到商問鴻走出院子,心情可想而知。謝清渠看他一臉青白,輕哂道,“小姑娘厲害吧?連你都被降住了。”

“這是沒教養。”

“但她說的話沒有毛病。要是今天見了面,她就能把之前受的委屈都翻篇,親親熱熱沖我倆喊爸媽,那才奇了怪。”

商問鴻背著手,眉心攢成個川字,“肯做表面功夫未必是壞事,像她這樣,看似溫溫柔柔不爭不搶,實際上心裏樣樣門兒清,才是最難把控的。”

“把控來把控去,也沒見你把控住什麽。”謝清渠想,自己當年怎麽就繞不出這個牛角尖,非要認定商問鴻呢?就該在知道他有孩子的時候離婚才對。

人只有不怕失去時,才明白自己最想要得到什麽。

她又叮囑了一遍,“離婚協議書記得簽。”

“知道了。”商問鴻聲音很悶,“什麽時候過來拿?”

“不了。你找人送到老宅子吧,我現在住那邊。”

黑色紅旗緩緩停穩,商問鴻回頭看著還立在門廊下的謝清渠,抿了抿唇,“送你回去?”

“方遒來接我,你走吧。”

“好的。”

他最後看了眼謝清渠,然後利落收回目光,長腿邁入車內。

門被司機輕輕關攏。

車開始行駛。

謝清渠一定想不到,這個只在做戲時與她恩愛的丈夫,此刻會回過頭,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不過那又如何,商問鴻這一輩子,愛誰顧誰,還是最愛他自己。

她看著搖曳的樹枝,上面已經隱約抽出了新芽,想起自己得知商問鴻在外面有孩子的那一刻,似乎也是這麽一個時節。

然而那年春天帶來的不是希望,是無盡的深淵。

還好都過去了。

*

在送別二人後,郁雪非也如釋重負,長長舒了口氣。

她得承認,商問鴻與謝清渠光是坐在那兒就壓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可她面對這樣的兩個人物,竟然敢說出如此毫不客氣的話,事後冷靜下來想想,有點太不自量力了。

所幸這場會晤耗時並不長,不然真要抽幹心力,才足以應付這一局。

“你到底怎麽說服他們的?”她問商斯有,“剛才說話的時候我真的渾身都在抖,生怕你爸突然翻臉,那我絕對會被嚇懵。”

“他這輩子面子比天大,現在又剛出了事,爺爺奶奶以前作風排場的問題被敲打了一通,只能低調做人,我說如果他們不肯讓步,大不了公開身世,大家誰也別想好過。”

“可那樣你也要受到牽連,甚至可能一無所有。”郁雪非瞪圓了眼,“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沒有開玩笑。非非,我是不是跟你說過?若是有可能,我寧願不當這個商斯有。”

“那可不成,你沒了身份,連結婚證都領不了。”

她時不時冒出來的冷幽默真的叫人忍俊不禁。

商斯有笑著把她帶進懷裏,“其實身份太多也不是好事,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是商斯有還是裴行川,是北京人還是武漢人,是商家的獨子還是裴家的累贅?甚至我在質疑,他們都不需要我,只需要我這個身份的存在,至於名號下是誰,那些都不重要。”

“好在現在我有你,唯一且確定,並令我與有榮焉的身份,就是郁雪非的配偶。”

“非非,謝謝你,你讓我的存在有意義。”

郁雪非被他說得心顫,偏過頭輕輕吻他。他從身後環著她的腰,她側臉回吻,畫面寧靜而美好,像一曲無聲的華爾茲。

太陽一點點沈下去,橘紅色的霞光灑進院中,為他們的輪廓鍍上一層油畫色彩。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可這道天塹,他們到底是跨過去了。

本是此時情動,可商斯有遽然松開她,聲音微啞,“對了,我有東西給你。”

他們來到昔時掛滿鳥籠的那間休息室。

那扇繡屏被徹底燒毀了,已然不知所蹤。房間經過了一次翻修,高高低低懸著的籠子都撤了,只有一只四四方方官印籠,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可是裏面幹幹凈凈,沒有半片鳥羽,只有一疊文書。

郁雪非打開,取出第一封,竟是她當時的分手信。

她記得當時寫這封信時,因為情緒失控,幾度哭得不能自已,需要緩上好一會才能繼續,因此紙張上不可避免地沾著淚痕。

可是今天再看,怎麽感覺紙張更皺了些,好幾處暈開的筆墨,都不記得當時那樣痛哭過。

她像是文物鑒定專家似的,湊近了仔細瞧,逗得商斯有忍不住揭曉謎底,“怎麽,就不能是我流的淚嗎?”

“男兒有淚不輕彈。”郁雪非把信攥得更緊了,“更何況,你怎麽會……”

腦海中蹦出一個畫面,商斯有在夜深人靜時,一遍遍看她的舊信箋,摘下眼鏡,抹了把眼尾。

似乎也沒那麽荒誕。

她光是想想就覺得鼻酸。

眼看著郁雪非眼眶紅起來,他趕忙取走女人手裏的信,指引她轉移註意,“好了,下面還有東西呢,你看。”

一份碩士錄取通知書,只是時效已過,只能留作紀念。

還有一份合同。

郁雪非好奇地翻開,發現是場館租用和演出策劃事宜。

是她理想中的藝術最高殿堂,不知什麽時候竟被他看穿,並備下這份禮物。

“獨奏會!”她雀躍得快要跳起來,“什麽時候的事情?竟然一點風聲都沒透露,把我蒙在鼓裏!”

“喜歡嗎?”商斯有明知故問,她明明開心得不得了,“原本是準備跟那份贈予協議一並寄給你的,但是劇院流程太多,晚了許久才批下來。”

大難當前,他能留給她的不多,卻處處考慮周全,這份心意遠比禮物本身珍貴。

郁雪非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還是不爭氣地哭了,“特別喜歡,特別特別特別喜歡。”

小孩一樣,用重覆的程度副詞強調情感,顯得尤為真誠。

商斯有生出些促狹心思,故意逗她,“喜歡這個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

“幼不幼稚啊?”上一秒還感動得涕泗橫流的某人一秒清醒,“問這麽無聊的問題。”

“哦?”

“當然是……喜歡你。”她勾住他的脖子,往臉頰親了好幾下,“無論跟什麽比,都最喜歡你。”

謹此銘記,永矢弗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