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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4 雪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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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74 雪夜無聲

74

借住的這兩天, 於小萌頗盡地主之誼,不僅送她出門,下課還要來琵琶教室接, 熱忱得令人意外。

連裴秋芷都看出來了, 說她們倆似乎比之前親近了許多。

“為什麽這樣說?”

“以前你們只算是熟人, 現在看, 卻像朋友了。”

朋友。

郁雪非重覆著這個字眼,忽然笑了下, “沒想到我有一天能跟她成為朋友。”

還是經歷了生死一遭,驚魂未定的那種朋友。

“確實令人意外, 我感覺Shirley你應該是很難跟人交心的類型, ”裴秋芷正在寫教學報告,聊天時擡睫看她一眼,“這一點我們很像。”

“我和您差距還很大。”

“別這麽說, 我在你這個年紀遠沒有這麽通透。”裴秋芷的聲音如潺潺的溪水,輕柔淌過她心間,“那時候很多事看不穿,總想要個結果,後來才知道,其實沒結果也是一種結果,我想求的, 是圓滿。”

她很少提自己的過去, 乍然言及,讓郁雪非有些訝異,“那您後來如願了嗎?”

“算是吧。”

裴秋芷環顧著這間房子,腦海中又浮現商斯有的面孔。她後來查證了,那的確是商問鴻的獨子, 雖然年齡改小了一歲,但裴秋芷相信,她絕不會認錯。

當年以為丟掉一個包袱,展開新的人生,誰曾想再見到他還是會心頭一緊。

放棄他得到了在加拿大的一切,對於二十多歲的裴秋芷而言是最優解,可煢煢一身這樣多年,她有些後悔了。

裴秋芷想要彌補自己的過失,卻又不敢與他相認,只能從旁敲打,“前幾天你不在,有個男人來找過你。他很高,戴著眼鏡,是你前男友麽?”

“對。”郁雪非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您才問我他的事情,我和於小萌還以為您認錯人了。”

她沒想到商斯有會找到這來,“他跟您說什麽了?”

“沒什麽,就問你在不在,我說沒有以後,他有些失落。”裴秋芷見她沒怎麽設防,試探著問,“你們……真是因為性格原因分開的?”

郁雪非搖了搖頭,“不全是。”

“能跟我說說嗎?”裴秋芷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旁觀者清,或許我能給你一些建議。”

許是因為裴秋芷向來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孤姿態,即便是突如其來的關心,也很難讓人回絕。

郁雪非知道,自己身邊人多多少少對她和商斯有這段關系存著自己的情感立場,江烈就不提了,於小萌是個大嘴巴,她不想說得太多,以免傳出去對商斯有不利。

而此刻,裴秋芷無疑是最好的樹洞。

她溫柔耐心,又與這件事毫不相關,角度的確最為客觀。

郁雪非躊躇片刻,還是開了口,“其實是現實的問題,老生常談,家裏不同意。”

“他家還是你家?”

“他家。”

果然,商家多年的做派始終如一。裴秋芷不著痕跡地在心中譏諷完,了然頷首,“那他呢,他什麽態度?”

“他……他倒是願意為了我去跟家裏抗爭,是我不想他做這麽多。”郁雪非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羊毛開衫的邊緣,“我覺得,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在一起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不合適。”

“但如果你換個角度想,他肯費很大力氣跟你在一起,難道不是證明了他的誠心麽?”

“我不需要這些,我只想讓他過得好。”

“沒有你,他真的能過得好嗎?”

郁雪非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答案是否定的。

上次見面她就看得出來,商斯有並不好,憔悴得幾乎脫相,原先剪裁合身的大衣顯得有些空,可他身形挺拔,氣場依舊強大,若非朝夕相處,很難發現區別。

裴秋芷見她不語,繼續說,“Shirley,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但有時候對錯是因人而異的,裁斷權不一定在我們手中。”

“那麽這更說明我們理念不同,不是很適合。”

“可是惦記對方的心是一樣的,我說得對不對?”

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漏進來,像是揉碎了的金箔,無聲蕩漾著,令她想起什剎海的波光。

鴉兒胡同一巷之隔的地方,藏著京城最標致的水景,金燦燦的朝陽曾在無數個清晨喚醒她,而那時候,身邊還有熟睡的愛人。

郁雪非心弦微顫,還想負隅頑抗,“我們……”

“Shirley,作為過來人,我的話你可以當做參考——當年我遇到與你相似的情況,可惜的是對方並沒有那麽在乎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很幸運。”裴秋芷依舊微笑著,“如果你對他有感情,那麽就不要辜負彼此這份心意。如果沒有,那就另當別論。”

“人生無非幾個重要的節點,做了錯誤的選擇,就要走很長的彎路,你可以好好考慮。”

……

郁雪非一直回想著與裴秋芷的話,切蘋果時心不在焉,劃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等她反應過來再看,已是鮮血橫流。

郁雪非連忙放下刀,到處找創可貼,江烈洗完澡出來看見一地狼藉,問她怎麽了。

“沒事,不小心切到手了。”

她包紮好傷口,準備回到竈臺前,卻被江烈扭送到一旁,“都受傷了,先歇著吧。你本來打算做什麽?”

“我想煮點熱紅酒,快到聖誕了,還是要有點氛圍。”

“這我會煮,你休息,我來。”

他去年來美國讀書時,被拉著參加party,唯一欣賞的東西就是派對上的熱紅酒。後來他要來配方學著煮了一次,心想早晚要讓郁雪非嘗嘗。

雪平鍋裏翻起絳紅色的熱浪,濃郁的葡萄味混合蘋果與鮮橙的香氣在房間裏漫開。

江烈突然問,“這兩天他來找你了嗎?”

郁雪非眼皮一跳,說沒有。

“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他的車停在外面,人似乎也在。”江烈語氣平靜,“他真的很想跟你談談。”

“沒那個必要。”該說的話已經說盡了,郁雪非不知道要用什麽方式面對商斯有,“奇了怪了,你不是一直避免我們見面,怎麽現在當起了說客?”

“堵不如疏,這麽一直僵著也不是辦法,不如把話說透了,讓他自己走。”

“你覺得他能這麽輕易放棄的話,會追到加拿大來嗎?”

片刻後,她反應過來,蹙眉道,“小烈,你在試探我?”

話音擲地,室內一片闃寂,只有火上的紅酒咕嚕咕嚕地滾著。

江烈頓了許久,久到熱紅酒快要煮過頭也沒察覺,最後是郁雪非上來關掉火,才聽他說,“對不起。”

“我在門口遇見他,他說最後一次跟你談談,但你不肯見,他就一直在外面等。”

“我想,如果你篤定了以後不跟他再有聯系,不妨借此機會說明白,一刀兩斷。”

郁雪非怔神,揚眸看向陰沈沈的天,像是隨時會垮下來一樣,莫名心頭一緊。

“人生無非幾個重要的節點,做了錯誤的選擇,就要走很長的彎路,你可以好好考慮。”

裴秋芷的話在耳畔回響,每想一次,就讓她的意志動搖一次。

真要就此了斷嗎?

如果真的在今天做了了結,之後他們是不是不會再見了?

有句俗話這樣講,當人在猶豫的時候,內心已經做出了選擇,就像現在,郁雪非有了心底的答案,只是不願面對。

她聽見自己聲線顫著說,“我不知道。”

江烈認真地看她,眸光閃過一隙不忍,“這是最好的機會,不要前功盡棄。”

“躲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離開他?就今天,跟他把話講清楚,從此你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再也不跟他有交集,不好嗎?”

“我不知道,小烈,你不要逼我。”她說著,心臟一抽一抽地疼,“我之前說的話已經夠傷人了,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快下雪了,就等他自己走吧。”

“要是他不走呢?你會眼睜睜看著他一直這麽在外面等?”

“我……”

“承認吧,你就是狠不下心。”江烈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待在他身邊太久,你都忘了以前我們是怎麽生活的,忘了那麽平靜美好的日子,又是如何被他攪成一灘爛泥。”

“我不介意你對我沒有別的感情,我喜歡你那麽多年,從來也沒想過要你的回應,可是你為什麽偏偏喜歡他,還那麽放不下?”

“那你呢,”郁雪非反問回去,“你喜歡我什麽?”

“這還不清楚嗎?我們是最熟悉彼此的家人,一起共度難關,從那麽難的處境走到現在,無話不談——”

“所以你覺得這是愛。”郁雪非深吸一口氣,毫無避讓地凝望著他,“那如果我告訴你,商斯有做的,是曾經我為你做的百倍、千倍,你相信他對我的感情是真的嗎?”

“我不想聽。”江烈賭氣說,“你對他仁慈,倒是夠狠心傷害我。”

郁雪非緩緩釋出一抹苦笑,她對商斯有真的仁慈嗎?

那些話,只怕說給江烈聽,他們這麽多年的情分都要添一道裂痕。

可是商斯有還要再試一次。

但郁雪非說不出那麽決絕的話了,這場雪就是她的答案。

郁雪非跟江烈在沈默中吃完晚飯,他還在生氣,改代碼時把鍵盤敲得震天響。

她也不理會,該做什麽做什麽,都不耽誤。

江烈的心結需要自己解。

屋外早已飄起鵝毛大雪,世界的紛紛擾擾仿佛都被這場雪埋住了,長夜漫漫,靜謐無聲。

只是郁雪非一頁譜子看了許久,心早已飛到屋外,老是想商斯有還在不在,亂成一團。

風饕雪虐,他沒理由等到雪停。

如果非要等,只能說明商斯有腦子不中用,下雪了都不會躲。

即便如此自我安慰,她還是沒法專註,後來分了大半鍋熱紅酒,才勉強有了點困意。

郁雪非睡前習慣性從臥室的窗子向外眺,天地白茫茫一片,朔風嘶吼,什麽也看不清。

商斯有應該走了。

這樣大的雪,有時候車都要埋進去,不走是傻子。

郁雪非心定了點,剛要拉上窗簾,手卻驟然僵住,連帶著呼吸都停了瞬霎。

在紛紛揚揚的雪裏,她看到一個顫巍巍的人影,仿佛隨時要碎掉。

這個傻子!

再顧不得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郁雪非滿腦子都是商斯有蒼白的臉、羸弱的身體,還有去年因為跪在雪天裏,疼了半個月不能下地的腿。

那時候楊少勉沒少打電話來叮囑,叫他別不當回事,再這麽傷膝蓋,早晚要殘廢。

盡管商斯有通話時避開了她,郁雪非還是知道他的腿是舊傷,經不起再折騰。

他真出事了怎麽辦?

郁雪非大腦一片空白,裹上羽絨服出去,一開門,狂風卷著雪片劈頭蓋臉砸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這種天氣,他怎麽還能在外面待這麽久?要是她真的狠心不見,就寧願凍成冰雕嗎?

雪下得大,這麽一會兒已經堆到了腳踝,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去,總算在商斯有搖搖欲墜的前一秒扶住他,指尖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

再看商斯有,眼神已經開始變得迷離,臉上泛著病態的紅光。

都凍到發燒了!

郁雪非反覆試他額頭的溫度,心急如焚,“你瘋了!這麽冷的天在外面站著,燒壞了怎麽辦?不要命了嗎?!”

商斯有卻咧開一個笑,“這不是……見到你了嗎?”

郁雪非橫他一眼,有病,真的腦子有病!

臉上掛著霜,身體卻滾燙,連睫毛上都結了冰,還不知道找地方躲躲。

“還站得住嗎?能不能走?”她在考慮如何把這尊大佛請回家,就當救死扶傷,“能走的話跟我進去……”

話音未落,人高馬大的男人搖搖晃晃,一下栽到她肩頭,差點把她也壓倒。

熟悉的氣味將她包裹,郁雪非呼吸停滯,心跳得飛快。

然而下一秒,她又意識到一個嚴峻的問題。

這麽一大個人,她怎麽挪進去?

北美的寒風刮得肆虐,冷得她睜不開眼,好半天,她晃了晃商斯有的肩膀,準備回去請救兵,“你待著等我,我找人扶你。”

他卻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你走了就不會來了。”

“就一會兒,五分鐘都要不了,我保證。”

“你之前也是這麽對我保證的,你說永遠不會離開。”

然後呢?消失得杳無音信。

郁雪非鼻腔酸澀,眼淚迅速蓄滿眼眶,再多的解釋在這一瞬顯得都太蒼白。

他還在母親的肚子裏時就被拋棄了一次,後來長到三四歲,又被當作累贅送出去。

這是他最難跨過的心結,偏偏最愛的人又贈予他一道新傷口。

無論她有什麽理由,在商斯有眼裏,就是自己再度被拋棄,在奔逐求愛的道路上,一直像是那個追日的誇父,直到力竭倒下的那天也未能如願。

“我向你道歉,”好半天,郁雪非才擠出這句話。太冷了,她真的怕商斯有出事,“我們先進去好不好?你等我就五分鐘,不,三分鐘,你走不動路,我找小烈來幫忙——”

商斯有撐起眼皮,迷蒙地看她,“真的嗎?”

“真的。”郁雪非熱淚滑落,“這次我不騙你,真的不騙你。”

呼嘯的寒風像野獸嘶吼,雪花落在她的發稍眼尾,一張瓷白的臉凍得微微泛紅,看上去還是那麽我見猶憐。

而最讓人心疼的是那發紅的眼圈。

怎麽有人連流淚都這麽漂亮?

無論是什麽問題,似乎都能在她的淚水中一筆勾銷。

他害怕看到她難過。

商斯有顫著手去揩她的淚水,勉強笑了下,話音很輕,“好,我信你。”

“非非,不要哭,我不想你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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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首《夠鐘》《我懷念的》送給江烈小朋友[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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