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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難耐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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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62 難耐春光

62

商斯有默了片刻, “非得去?”

“對,非得去。”

他閉上眼,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去多久?等我緩一緩手上的工作……”

“我自己去就好。”郁雪非知道, 他不放心大抵是出於掌控欲, 可裏面夾雜著幾分真心, 這些就足夠絆住她的腳步,“商斯有, 經歷了這麽多,你還是不相信我嗎?”

她問得太直白, 反而讓人無法承認。商斯有嘆了口氣, “我相信你。但是去那麽遠的地方,我總要擔心的。”

“如果你能陪我去當然很好,可是這次去歐洲那麽累, 我怕你太辛苦。”

郁雪非輕聲說,“不要那麽累,你是我的靠山,垮掉了怎麽辦?”

像一片羽毛落進心裏,輕若無物,卻泛起片片漣漪。商斯有望著窗外的月色,無奈地笑笑, “等我回來再說。”

糖衣炮彈沒用, 還是不松口。

她知道這件事商斯有沒那麽輕易答應,也做好了慢慢來的打算,沒再多說什麽,又閑聊幾句,叮囑他喝點蜂蜜水早點休息, 第二天胃會舒服點。

而她,在徹夜深思熟慮後,下定決心再去一趟府右街,跟謝清渠談條件。

“太太,昨天那位小姐來了,要找您。”

遞到唇邊的茶盞一頓,謝清渠擡睫,蘊起一絲不可察的謔意。

就知道能將商斯有迷得七葷八素的人絕非等閑之輩,合著一晚上就想清楚了,來找她討要分手費呢。

原以為還有幾輪拉鋸,甚至讓商斯有也攪和進來,沒成想郁雪非如此知趣,省掉許多麻煩。

“請進來吧。”

謝清渠抿了口茶,繼續慢條斯理地吃早餐,直到那道細瘦的影進入視線,才徐徐擡眼。

不施粉黛的女人,因為年輕,自然有股出水芙蓉的韻味,卻不知怎會如此利欲熏心。

她屏退傭人,示意郁雪非可以坐下,“考慮好了?開個價吧。”

總不能讓人家白白浪費青春。

郁雪非很輕地點下頭,哪怕到眼下,也對她保持待長輩該有的敬重,“我這麽說分手,商斯有肯定不會同意,之前我也試過,沒有成功。如果我要離開,需要您幫我一把,可以麽?”

“你說。”

“下個月我們樂團有場去溫哥華的演出,我會盡力爭取這個機會,到那邊以後切斷音訊更容易。我需要您幫我偽造一個新的身份,資料我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打點、接應、還有錢,要您幫忙準備,除此之外,我什麽都不要。”

謝清渠看著她遞上來的東西,略略翻了下,不算太難,便頷首應允,“只有這些?”

“嗯。”郁雪非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傷害我的家人。”

謝清渠調查過她,就必然知道郁友明和何麗芬,他們已經很苦了,如果知道自己的遭遇,肯定會難過的。

“你需要多少錢?”

“不用很多,能讓我在那邊度過開始最艱難的時候就好。”

她實在不忍心提出一個價碼,仿佛這樣就真的把她的感情當成一場交易。

“行,我答應你,也希望郁小姐說到做到。”

謝清渠取了一張名片給她,“後續有什麽事情,你直接跟我聯系。”

香檳色卡片材質輕薄,掂在手中卻重若千鈞。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商斯有時也是如此,他遞來一張卡片,讓她與夏哲聯系。

那是一切的開端。

郁雪非深吸口氣,將名片妥帖收好,起身辭別。

走出府右街的時候,看見長安街上車輛秩序井然,再不似那天夜騎時浩浩蕩蕩的景象。

楊絮依舊很多,紛紛揚揚地飄了滿城,連她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是這一次,郁雪非卻沒心情去清理了。

她回到樂團,跟潘顯文確認了去溫哥華表演的事宜,哪怕對方再三擔心商先生是否會放行,她也一口咬定自己能去。

至於商斯有那邊,她有的是辦法搞定。

這幾日進出大院她都避著老馬和樊姨,演出還有將近一個月,要盡量不讓商斯有察覺端倪。

回國以後,商斯有的公務繁多,許多時候都在集團將就著休息,連國貿都回得少。

倒是惦記著她,帶來不少禮物,有名貴的皮具珠寶香水,也有實用的甜點零食玩偶,林林總總塞了一個行李箱,滿滿的都是心意。

郁雪非幾乎是原封不動地放好,在他忙碌的同時,她也在不聲不響地努力,無暇、也無力分心。

過幾天是商斯有的生日。

她不知道時間是否準確,就按他身份信息顯示的來,也算個紀念。

回顧在他身邊的這一年,只恨時光太匆匆,她浪費太多歲月來怨恨,事到如今,竟然會舍不得。

以此謹作最後對他的懺悔。

*

“今天晚上還要研究幾個工程進度,產業部主管等著要跟您匯報。接下來……”

“讓他從簡,晚上的會由侯總代我參加,你及時整理要點發給我,其他的等明早再說。”

“明白。”夏哲難得看見眼前人如坐針氈的模樣,一分鐘之內至少瞥了三次手表,難道有什麽要緊事?“您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

商斯有睨他一眼,“你現在話這麽多嗎?”

夏哲嚇得連忙低頭,避開與他交鋒,“當然不是,只是從未見您這麽期待下班過。”

“不該問的別問。”話雖如此,男人臉上藏不住笑意,起身往夏哲肩上一拍,“走了。”

今天是郁雪非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他陪著吃飯的日子。

一直以來,她都很少站在女朋友的立場提什麽要求,有時候省心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她並不太需要一位伴侶。

難得她主動,他自然有求必應。

他回到國貿的住宅,順路給她帶了一束花,馥郁飽滿的白玫瑰,如一枚枚月色註成的珍珠。

暮色四合,他推開家門,眼前卻一片漆黑。

長餐桌前的燭臺上孤燈如豆,搖晃的火光擦開夜色,照著他的愛人。

“你來得好早。”郁雪非一邊說,一邊徐徐點燃蠟燭,簇生的火光螢火蟲一般,在她指間飛舞,“手裏拿的是什麽,花嗎?”

“對,覺得很漂亮,想讓你也看看。”

說話間,商斯有步近,看清桌上琳瑯滿目的裝點布置,不可謂不用心,“今天是什麽好日子,還準備了燭光晚餐?”

郁雪非動作輕微一頓,幾不可察。倏爾,她擡起臉,明眸善睞地沖他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先享用本大廚今晚準備的美酒佳肴。”

話音落地,她也到島臺前將菜品一碟碟奉上,冷盤、前菜、湯品、主菜主食一樣不落,儼然一副米其林做派。

之前郁雪非做中餐更多,味道偏家常,不曾想也會準備好這樣一桌西餐。

商斯有要幫忙,她難得強勢地將他摁回座位裏,“我第一次嘗試,不好吃也忍著啊。”

“光看你這麽忙活,就不可能不好吃。”他拿起紅酒仔細打量,“這是波爾多的酒,你從哪兒找到的?”

“穗穗給的。”

秦穗聽聞她需要一瓶好酒,熱心得不得了,更是把自己的珍藏雙手奉上,祝他們have a good night。

好一番折騰後,她終於肯坐下,隔著餐桌,沖他微笑舉杯,“你真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

極輕薄的玻璃相撞,當啷一聲輕響,郁雪非認真看向他,“你的生日——至少,是身份證上的。”

商斯有擡眼思考了一番,兀爾笑了,“噢,那是隨便填的。”

“隨便填的?”她的心忽然亂了,“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我也不記得了,所以從來不過。”他促狹地停頓,觀察她神色的變化,“但既然你為我慶祝,從今以後,這就是我的生日了。”

“像你們這種家世,不是應該慎之又慎嗎?怎麽你這樣隨便。”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種家世,最罕見的就是真心嗎?”

郁雪非怔然,切牛排的動作也隨之停下。

這些話她不是沒聽過,只是從商斯有口中說出來,更加令她難過,她會忍不住那顆惻隱之心,想要不顧一切的留下來。

他已經夠孤獨,不能再失去一個她了。

商斯有沒有察覺她內心的掙紮,用不疾不徐的口吻,一點點講述他的過去。

“還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只鳥的故事麽?其實,我就是那只鳥。”

“我的生父是商問鴻,生母卻並非謝清渠。小時候,我跟著姥姥姥爺長大,他們也不喜歡我,覺得我是累贅,天天在我面前痛罵我的母親不檢點,父親不負責。他們覺得小孩子沒有記憶,可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我怎會記不住?”

“後來,我三歲的時候,商家從北京找來了,要把我接回家,還以為是他們良心發現,結果也只不過是因為謝清渠不能生育,才想起他還有個流落在外的兒子,把我接回去延續商家的榮華。所以從小他們要求我什麽都要做到最好,以此才符合他們心中對繼承人的要求。”

“我身份證上的生日,是為了配合他和謝清渠結婚的時間編造的,所有本該與我親緣最深的人,都知道我只是個贗品,當我不配合演戲時,就會威脅把我送回去……這麽多年,我確實也煩透了。”

“他們要的是一個繼承人,而不是兒子,不是我,也會有其他人。”

郁雪非鼻頭酸澀,淚水兜滿眼眶,卻不敢讓它流下來。

“所以非非,如果他們怎麽都不認可你,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這個身份帶你走。”他的聲音平穩,顯然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我不懂怎樣才算真正的愛,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歡你,想要對你好。”

她又何嘗不是呢。

可是造化弄人,得知這一切時,已然覆水難收。

“這麽多年,人非草木,他們總該對你是有感情的。”盡管她知道此刻說這些話太過殘忍,卻又不得不說,“你現在的生活,是很多人畢生也求不來的東西,不必為我鬧成這樣。”

他笑了,“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有沒有必要?”

“對我來說,你就是比所有我擁有的都珍貴。”

商斯有每說一句話,就在她心頭劃上一刀,一下接一下地,直至鮮血淋漓。

“今天是好日子,不說這些了。”郁雪非慌忙抹了抹眼角,“還給你準備了驚喜,閉上眼睛!”

“好。”

冰箱裏放著一只小小的蛋糕,是她這幾日報了課程臨時抱佛腳學成的作品。或許抹面不算特別完美,味道也比不上精致甜品店的出品,可從內到外都是郁雪非一顆赤忱的心。

她相信,商斯有能品味到這顆心的分量。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商斯有睜眼時,她與蛋糕的香氣近在咫尺,唱片造型表面上,還小心地烙著當天日期。

下方是一行花體英文——

“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cano”

而燭光後,唱生日歌的人笑盈盈地看他,輕聲說,“許個願吧。”

商斯有只覺得此前三十年的嚴冬都過去了,在這一刻,他聞到了春風的氣息。

他哪有什麽願望?

他的願望就在眼前。

“我沒有願望。”他將蛋糕接過來放在桌上,拉著郁雪非的手力道一帶,讓她落入懷中,“非非,我之前總是後悔,不該在最開始用那樣的方式對待你,不該罔顧你的意願將你拽進這一段關系。”

“可是現在我慶幸那時候的強勢,不然……我很可能就錯過了你。”

他們之間那麽近,連眸光的跳動都盡收眼底,還有什麽情緒無法感知呢?郁雪非紅著眼,手托起他的臉,無比溫柔地摩挲臉頰的皮膚紋理,她相信商斯有所有的話是真的,卻沒法再附和。

“我也是,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真的嗎?”

“真的。”她淚眼婆娑,聲線也開始顫抖,“我從來不後悔遇見你,希望你也是。”

商斯有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是命運的糾纏。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繁忙的CBD夜景織成一條銀河,用以銘記此刻,他們真正地心意相通。

不知誰先動情吻上去,而被吻的人則奉以更熾熱的愛意。

後來她身上的披肩被剝下,露出系帶的抹胸裙,她臉頰飛紅,帶領他的手觸到心口的蝴蝶結上,話音如塞壬低語,“不好奇嗎?這是給你的禮物。”

……

難耐這夜,春光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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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If you look at me,

I will melt gently,

like the snow on a volcano”

(如果你看向我/我會溫柔地消融/像火山中的雪)

——米亞·科托《耶穌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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