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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回心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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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回心轉意

45

她倒不訝異商斯有會追到林城, 甚至嚴格來講,這麽長時間他才過來,已經是某種仁慈。

他的張弛有度, 就像對待第一次在鴉兒胡同給她看的滿室金雀, 任由她意願放飛, 反正最後也會盤旋著落在他的肩頭。

郁雪非現在就是那只金絲雀, 飛不遠、飛不高,無論在哪, 都會被他尋回。

對於早已料想的結局,她心境很平靜, “商先生言重了, 我有什麽好氣的,您又沒做錯什麽。”

他緊了緊唇,“別說氣話。”

“我沒有。”郁雪非明白, 此刻她根本不受任何情緒驅使,講的都是真實的感受,“又不是解數學題,非要有對錯之分,我與你不過是立場不同,過了那個勁,冷靜下來慢慢想, 自然能理解。”

“那你為什麽……”還不打算回去?

“我難得回家一次, 想多陪陪爸爸,他年紀大了,看店做事都不方便。”

商斯有環視了下這間小店,逼仄緊湊,在有限的空間塞下了太多東西, 因此有些讓人覺得壓抑。她偏安一隅,衣著簡樸地坐在櫃臺後,卻依舊顯得那麽優雅,絲毫不受紛亂的背景影響。

“行。”他體諒,又想認錯和好,很輕易地松了口,“我留下來陪你。”

哪知郁雪非亟亟回了句“別”。

商斯有眉頭稍攏,壓得那雙眼更顯深邃,不發一言也能準確傳達他質問的意思。

“你忙你的,我年假休完就回去。爸爸還要跟何阿姨擺個酒席,你在不合適。”

他怔住片刻,又笑了,“哪裏不合適?”

回家一趟,人是沒跑,心卻不知飛到哪裏去了,還說他在不合適。有這麽上不得臺面嗎?

“我怎麽介紹你,金主?恩人?”郁雪非擡起一雙清淩淩的眼,“你覺得,哪個身份好聽點?”

“上次在武漢,不還好好的說我是男朋友麽?現在難道說不出口?”

郁雪非抿唇,“說了他就會催婚,很麻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合著是這個緣故。”商斯有目光凜凜落下,“非非,你是覺得我沒法許諾你?”

“不,”他直言不諱,她也不再逃避,“我是覺得沒必要。”

商斯有深呼吸幾下,才算平覆了心頭那點火氣。他天南海北走遍,也非第一次來林城,卻頭一回覺得南方的冷空氣如此寒入肺腑,幾乎要催出一場病來。

正欲說些什麽,店裏來了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大著舌頭喊,“老板,拿包煙。”

因腳步不穩,他剛進店就撞了一頭,兀的擡起腦袋,看見眼前人高馬大的商斯有,一下子嚇得酒氣都散了,退了兩步,確認沒走錯。

郁雪非揚聲問,“要什麽牌子?”

“芙蓉王。”

她去給男人找煙,順手把商斯有往裏撈了一把,“別擋道。”

他從善如流地靠在櫃臺上,獨自消化郁雪非的話,最終得出一個結論,這件事短期內他們無法達成共識,如何探討也沒用,最明智的做法是迂回。

送走了顧客,她又折回來勸他,“你工作忙,還是早點回去,我休完假就回北京,真的。”

“我也有事要處理。”

“什麽事?”

“如何讓女朋友回心轉意。”

“……”

郁雪非語重心長,“我沒跟你開玩笑。”

“我也沒有。”商斯有半側頭看她。他本來行事作風板正至極,如今懶散一倚,竟顯出幾分風流,“非非,我認真考慮過孔靜的事情,想要完全解決的話,必然要走法律途徑。”

談及正事,就算有再多積怨,也不及眼下處理棘手問題要緊。郁雪非凝著他一言不發,聽得很仔細。

商斯有繼續道,“當年江烈父親去世,第一順位繼承人就是配偶與子女,法律上這點不會發生變化,所以孔靜的確可以分割一半的房產,但是她存在棄養行為,這種情況下應該少分或不分,法律上是占優勢的。我們可以以此作為突破點,一次厘清所有,以絕後患。”

他又提了幾點律師建議,需要收集相關證據信息,做好提出訴訟的準備,郁雪非一一記下。

其實之前她考慮過這條路,也粗略了解了一點信息,只是孔靜纏得太緊,她又忙著備考,實在是無法持久作戰。

遑論還要去找江家的親戚鄰居作證,她害怕面對那些人。

商斯有不僅來了,還帶了個專業的律師,千裏迢迢趕來幫她取證。

別說有專業人士作後盾腰板都更硬些,光是商斯有那麽個人杵在那,江家那些親戚就沒有膽量造次。

當年他們欺負郁雪非年紀小,明裏暗裏訛了不少多餘的錢。她條理清楚,都保留了收據和賬目,本來商斯有還想一一討回來,郁雪非考慮到本次取證還需要他們的配合,勸他作罷。

他冷哼一聲,“小白眼狼,由著外人欺負你,跟我倒是算賬算得清楚。”

“不一樣,他們會真的跟我計較,你不會。”

“還算有點良心。”

律師收集好材料後就動身返程,工作效率高得驚人,“今天落地我就能擬好律師函,等二位過目後就發給對方。”

“麻煩您了,其實不用那麽著急。”郁雪非看了眼他的航班,落地要到淩晨了,還不必那麽拼。

哪知律師笑了,“快元旦了,我想把手上的工作都處理好,去北海道泡溫泉。您可別有負擔,這完全是我自己想加班的。”

她這才意識到,時間過得真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年底,連商斯有也在這邊呆了三四天。

於是她問,“你不回去麽?”

“事兒辦完了就想讓我走?”

“不是那個意思。”

商斯有揚唇笑笑,“不急於這一時,陪你跨個年再回去。”

再是顆石頭心,都該被他連日來的鞍前馬後打動了,遑論在這件事上她也有錯,始終這麽晾著人家,確實說不過去。

郁雪非想了想,找了個委婉的臺階,“跨年那天我爸爸和何阿姨要辦酒席。”

“你是想說,沒空理我?”

“不是。”她看向他,冷風中鼻尖凍得有些紅,“我想說……你可以來。”

南方小區的冬天與北京大相徑庭,樹是常青的,枝椏也沒那麽禿,處處蘊藏著秋收冬藏的能量,待到春來葳蕤四方。

對商斯有而言,最早的一抹春色,已經悄悄地爬上了郁雪非的臉,從鼻尖蔓延至臉頰,無聲無形,動人心弦。

大概是太冷了,她沒有在樓下多待,留下這句話就匆匆上了樓。商斯有抄兜目送樓道裏燈影明滅,忽然想起北五環,她好像格外鐘愛這樣的樓房,是巧合,還是對童年的刻舟求劍呢?

怪不得當時死活不肯他住。

想到這,他唇角慢慢釋開一個笑,又在這個疏星淡月的冬夜裏,被呼嘯的寒風吹散了。

*

郁友明和何麗芬的酒席規模並不大,只是小範圍的宴請親朋昭告一聲,因此也沒有辦得特別隆重,就連婚禮上要穿的衣服,都是辦酒前兩天郁雪非陪何麗芬去買的。

她挑了件中式絳紅色金線提花棉襖,領子和袖口鑲滿一圈貂絨,款式大方端莊的同時又能保暖,何麗芬喜歡得不得了,連連誇讚還是女兒好,最是貼心周到。

何麗芬年輕時下鄉,抗洪搶險時恰好處於生理期,因為連日勞碌和特殊環境傷到了身體,由此再也沒法有屬於自己的孩子,對她來說這是人生的遺憾,而郁雪非的出現又彌補了它。

連郁雪非自己都沒想到,她會和這個後媽相處得如此融洽,至少在林城這段時日,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屬於家的溫暖。

她貪戀這種感覺,卻不敢宣之於口,不然,就像是對朱瓊的背叛。

她被分配去幫忙登記禮金。

那年出事後,郁友明身邊的狐朋狗友走的走散的散,能幫上忙的是少數,即便這次二婚的宴席辦得簡單,人手還是捉襟見肘,就連郁雪非都得兼職迎賓,郁友明怕她忙不過來。

因此,郁雪非見縫插針安排上商斯有,“我倒是可以找人來幫忙。”

“你同學嗎?那不是許久不聯系了?”

“不是……”她扒著飯,聲音很含糊,“之前跟您說過,小烈出國是他資助的。”

“噢!那個好心人啊。”郁友明回憶了一下,“那他千裏迢迢還來吃我的喜酒,得當貴賓招待才行。”

“我接待他就行,您別費心了。”

“好好好,讓人家賓至如歸啊!”

吃完飯,一家人又出去遛了個彎,冬天天氣冷,沒轉多遠就回家來。郁雪非陪兩人看了會兒電視,進到臥室裏,給商斯有撥去電話。

正在通話中。

她掛斷,轉而給他發消息:爸爸結婚安排我收禮和迎賓,有些忙不過來,能不能麻煩你幫幫忙?

很快收到回覆:可以。需要我做什麽?

郁雪非:登記禮金吧,迎賓的話你不認識人,怕尷尬。

片刻後,商斯有發來一個“好”。

奇怪,明明在打電話,回她消息倒及時。

郁雪非攥著手機想了想,還是沒捺住好奇心:你在給誰打電話?

掛著耳機被電話會議折磨得興致全無的男人,在看見電腦屏幕上跳出這條消息時,很輕地笑了下。

S:查崗呢?

被拆穿的人心跳漏了一拍,進而跳得愈發劇烈。她緩了緩心緒,回道:不是,單純問問。

她的微信名就是個雪花的emoji,很簡單,沒有拖泥帶水的修飾,卻又帶著點可愛。

此情此景倒很像他們第一次見朱晚箏時,她趴在他肩頭,嘟嘟囔囔地要求他專註。

商斯有慢條斯理地敲鍵盤回覆:集團有個項目會,我在聽匯報。

郁雪非:那你別分心。

S:得看分心做什麽,要是不回你,你該瞎想了是不是?

郁雪非沒回,片刻後,他又發過來一句:這邊結束我就給你回電話。

郁雪非一路打打刪刪,最後說:不用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發完這句話,她整個人窩進被子裏,為自己腦補的故事感到可恥——她竟然會胡思亂想,懷疑商斯有在跟什麽其他人聯絡,甚至為此而感到不安。

如果商斯有真的移情別戀,對她而言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麽?

大概是被商斯有這幾日對孔靜的事情上的盡心盡力收買,才一時鬼迷心竅起來。郁雪非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熱得她心煩。

一夜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想到還要面對他,郁雪非不免後悔讓他來幫忙這個決定。

商斯有很重視這份工作,甚至比推動那些動輒幾十億的合作都認真,穿著成套的西服和大衣,坐在那儼然一副貴公子派頭,只用來收禮金太屈才了。

郁雪非發糖發煙,他收錢登記,一切有條不紊,人不僅聰明能幹還養眼,整一對金童玉女。

何麗芬開玩笑說,不該喊他倆來幫忙的,風頭全被搶了,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倆結婚。

郁友明笑著附和一句就是。

原本無心之談,沒人真聽進去,倒是郁友明被這句話點清醒了,開始琢磨,這恩人似乎對他們家太好了點。

在郁雪非換托盤的間隙,郁友明問,“非非,你說這恩人資助小烈,不能圖點其他啥吧?”

郁雪非心頭咯噔一下,手沒拿穩,灑了半盤葵花。她正要彎腰去撿,被郁友明攔住,“沒事,等一下有人收拾。你跟爸爸說真話,人家是不是喜歡你?”

“哪兒的事,就算真喜歡也長久不了。”郁雪非苦笑道,“回頭再跟您說,他啊,身份金貴著呢。”

她折返回迎賓席,順手給幾個親戚家的小孩發了糖,收禮的桌前人頭攢動,隱約聽見對話聲傳來——

“您叫什麽吶?”

“陳淑群。”

“哪個淑哪個群?”

“淑女的淑,群瑤的群。”

“群眾的群?”

“群瑤!你沒得看過嗎,情深深雨蒙蒙那個群瑤!”

“噢,您說瓊啊!一個王字兒一個京,對不對?”

“對嘍,你這小夥子看著一表人才,沒啥子文化啊!”

商斯有估計也沒料到,有朝一日他這個從小講標準普通話的人,也會被人嫌棄聽力不好不懂人話。

一想到這,郁雪非沒忍住噗嗤一下。

人聲鼎沸,偏偏他還能註意到她的輕笑,揚聲喊過來,“別笑了,來給我翻譯。”

她站過去,模樣十分溫柔,問眼前的大娘,“您叫什麽呀?”

“黃秀雲。”

商斯有會意,“白雲的雲?”

“不是,光榮的榮,對吧?”

大娘笑著點頭,“對,光雲的雲!”

商斯有無聲嘆口氣,提筆寫了名字,又核對禮金數。

他徹底被林城的方言打敗了。

之前與郁友明說好的在婚禮上表演《春江花月夜》,郁雪非也並未食言。

她去樂行租了把最好的琵琶,卻怎麽彈都覺得不盡人意。原以為是指法生疏,後來才發現,是由奢入儉難。

就像先時沈瑜說的,習慣了好琴,很難再向下兼容。

她這個演奏也就是烘下氛圍,並不耽誤大夥兒吃飯,可即便如此,大部分人還是停下筷子,仔仔細細地看完了。

無他,賞心悅目耳。

商斯有的坐席就在郁友明旁邊,是他特意關照的重要位置,看郁雪非演奏時,被酒灌得微醺的父親還是忍不住得意,對商斯有說,“我這個女兒啊,為了學琴真是吃盡苦頭,小時候她媽媽盯著她練習,一邊哭一邊彈,指尖總是磨破,但即便如此也不休息,那時我總說,學琵琶太苦了,要不算了吧,她卻搖頭說要學,可堅定了!”

“你別看她文文弱弱的,主意大得很,自己篤定的念頭,誰都勸不動。之前我們家裏出事,她硬是咬咬牙一邊照顧家裏一邊準備考試,有人就勸她,家裏都這樣了,你留在林城方便照料,她不。她不會卸下家裏的責任,也不會罔顧自己的想法,就算遲點、慢點,也是不做不罷休的。”

郁友明說得興起,商斯有也就那樣聽著,唇上掛著淺淡的笑,想的卻是她想離開他的事情,一旦動心起念,便不撞南墻不回頭,是麽。

他心裏有些堵,擡起桌上的小酒杯,兀的悶了下去。

郁友明看了他一眼,又無聲地撥開眼風。男人喝悶酒的動靜都如出一轍,他怎會看不穿。

他舔了舔唇,猶豫片刻,繼續道,“恩人,我也是喝了酒嘴上沒把門的,想到什麽說什麽了。其實跟你講這些,是想說我們非非長大以後吃了許多苦頭,能得到你的幫助,這份情誼她必定會銘記於心的。我們家懂感恩戴德,往後你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盡可能開口。”

早年在生意場打轉給郁友明浸潤了一身江湖氣,比起商斯有平日周旋那些文縐縐打官腔的人來說倒更誠懇。他聽罷放下杯子,笑意依舊半淺不深,“您是長輩,受您一口一個恩人不合適,可以的話就叫我小商吧。”

“行,小商也行。”

“我有件事倒很好奇,江烈與你家非親非故,怎麽你們肯對他這麽上心?”

“這不是造了孽麽……”郁友明嘆了口氣,“非非沒跟你說過?”

“沒有。”

“她不肯說有她的道理,回頭等她願意了就跟你說了。”

探聽失敗的某人只好抿了口酒掩飾尷尬,“好吧。”

郁友明又想起今天見縫插針問郁雪非商斯有什麽來頭時,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苦澀,忽而想到什麽,又開口,“你是不是挺喜歡我們非非?”

女兒有點什麽喜歡憋著不說,沒想到當爹的倒是磊落。商斯有怔了一瞬,點頭笑道,“這都被您看出來了?”

“那我知道了,她不想跟你說,是怕被你看輕。”郁友明正了正身形,“叔叔給你打個預防針啊,她是個好姑娘,能挺過那麽壞的時候,還能大大方方站在你跟前得到你青睞,就說明那些傳聞不足以影響她本身好壞。”

流淌的樂聲中,他細細品鑒著郁友明的一番話。其實如果他有心,完全可以派人去調查,真相立馬能水落石出,可是他沒這麽做。

所以剛才那麽問,也只是順嘴一提,郁友明不講也沒什麽,反倒是後面那段長篇大論的預防針,讓商斯有覺得峰回路轉——郁雪非怕他看輕自己,那至少說明,對他還有那麽一點真心。

想到這,商斯有無聲地勾了下唇。

每個人都有一段不可道與外人的密辛,他不介意。說穿了,如果哪天真把商家的腌臜事兒捅破,還不定誰比誰幹凈。

婚禮結束後,郁友明和何麗芬先被簇擁著回了家,郁雪非留下來處理善後事宜,走出酒店大門時,發現天空好像下著雨。

而商斯有遞來一把傘,“走吧,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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