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八七 我要

關燈
第87章 ●○八七 我要

嵇岳端坐於書桌後, 面色鐵青,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釘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特別是褚吟。他胸腔起伏, 顯然被褚吟持刀闖入的舉動徹底激怒。

他重重一掌拍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發出沈悶而駭人的巨響。

“放肆!”嵇岳的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雷霆之怒, 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褚吟!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持兇器、闖書房、口出狂言!這就是你們褚家的家教嗎?!簡直不知所謂,不成體統!”

這聲厲喝如同冰水潑下,瞬間刺破了褚吟因後怕和依賴而略顯脆弱的情緒外殼。

她從嵇承越懷中猛地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底卻已燃起冰冷的火焰。她輕輕掙開嵇承越的手臂, 向前一步,脊背挺得筆直,毫不畏懼地迎上嵇岳那足以讓許多人膽寒的目光。

“家教?”褚吟的聲音清晰,極具穿透力,“嵇老先生,在您跟我談論家教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審視一下嵇家自己的‘家風’?”

她不等嵇岳反應, 語速加快, 言辭如刀,一刀刀劈向那層虛偽的遮羞布,“是利用簽文拋棄親孫, 任其自生自滅的家風?是覬覦小輩產業,巧取豪奪的家風?還是像現在這樣,仗著人多勢眾,逼迫、威脅自己家人的家風?!”

“你......!”嵇岳氣得手指發顫,指著褚吟, 一時竟被堵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一旁,嵇承越在聽到“簽文”二字的瞬間,整個人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似乎跟都著凝固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褚吟,慌亂不已,就像是看到了某種最恐懼的預兆成真。

“你......”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竟然知道了。

那個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視為自身原罪,生怕一旦洩露就會失去所有的、骯臟又荒謬的秘密。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更深的恐慌,可他只能楞楞地看著她。

褚吟根本沒有註意到嵇承越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的全部心神都用來對抗來自嵇岳的壓力,不由越說越激動,“我說的不對嗎?你們為了嵇家的未來,為了昊藍的利益,毫不猶豫地拋棄他,結果現在看他有了價值,又想榨幹他最後一絲心血。”

嵇岳被褚吟這番毫不留情的質問氣得臉色鐵青,望向她的眼神,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周圍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堅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嵇岳那滔天的怒意竟在幾番劇烈的氣息吞吐後,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十分毛骨悚然。

他不再看褚吟,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不遠處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嵇承越,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阿越,你都聽到了?”

嵇岳的指尖輕輕點著桌面,“她知道了。她什麽都知道了。”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掃回褚吟臉上,慢條斯理開口,“褚家丫頭,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膽色,也高估了褚敬山那老家夥的理智,他竟真由著你胡鬧。”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支簽,知道了他的命格...孤星入命,刑克六親,註定一生坎坷,親近之人皆受其累...”

嵇岳微微前傾身體,清晰發問。

“...那麽,告訴我,你現在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留在他身邊可能意味著什麽——”

“你,難道就不怕嗎?”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仿若最鋒利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向了褚吟看似堅固的防線,也狠狠刺穿了嵇承越一直強撐著的、搖搖欲墜的平靜。

“怕?”

褚吟嗤笑了一聲,笑聲裏滿是嘲諷和不屑,“我為什麽要怕一張輕飄飄的、由人書寫、由人解讀的紙?”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嵇老先生,您聽好了。我喜歡的人,我就會信他,護他,永遠站在他身邊。你們不要他,我要。”

話音剛落,褚吟的目光掃過書桌上那份攤開的並入協議,嘴角勾起冷峭的笑,“至於這份協議......”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愕的註視下,她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褚吟!”嵇敘林忍不住出聲制止。

她卻恍若未聞,看也沒看內容,雙手抓住紙張邊緣,用力一撕。

清脆的撕裂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紙張在她手中被-幹脆利落地撕得粉碎,沒有絲毫猶豫,仿佛撕碎的不僅僅是一份協議,更是嵇家試圖加諸在嵇承越身上的枷鎖和算計。

碎紙片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落下,散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嵇岳猛地站起身,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那是計劃被徹底打亂、權威被公然挑釁的震怒,“你...你怎麽敢!”

“我有什麽不敢?”褚吟揚起下巴,將手中最後的紙屑扔在地上,姿態傲然,“嵇老先生,您跟我爺爺一樣,都是白手起家,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辛苦打拼出來的這份基業。在這偌大的四九城裏,盤根錯節,能與嵇家抗衡的勢力數不勝數,我們褚家,恰巧也是其中一個。”

“更何況,昊藍如今正值非常時期,南美項目的窟窿究竟有多大,您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個時候,多一個朋友,還是多一個敵人,其中的利害關系...我勸您,還是多思量思量比較好。”

這番話,不再是情緒化的控訴,而是赤裸裸的現實權衡與力量展示。

她就是想清晰地告訴嵇岳,褚家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更不會坐視嵇承越被如此欺淩。若嵇家一意孤行,所要面對的,將不僅僅是內部的反抗,還有來自外部的、足以撼動根基的壓力。

說完,她不再去看嵇岳那鐵青到近乎扭曲的臉色,以及嵇敘林震驚而覆雜的眼神,毅然決然地轉身,緊緊抓住了嵇承越冰涼的手。

他的手指僵硬,掌心一片冷汗。

褚吟用力地、堅定地握住他,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溫度都傳遞過去。

“我們走。”

這一次,她沒有再給嵇家人任何阻攔的餘地,拉著他,邁開步子,毫不猶豫地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堅定,仿佛一位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戰鬥的騎士,正帶著她誓死守護的珍寶,離開這座令人窒息的華麗牢籠。

嵇承越完全是機械地被她牽著走。

他的大腦依舊一片空白,耳邊反覆回響著她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宣言。

她說。

他是她喜歡的人。

-

接下來的幾天,嵇承越將自己關在公寓裏,謝絕了所有人的探訪,包括褚吟。

他沒有解釋,褚吟也沒有追問,只是每天會讓翁姨準備好飯菜,並發一條簡短的短信,告訴他飯菜在門口。

她給他足夠的空間,也給予他無聲的支持。

直到第三天傍晚,褚吟接到了嵇承越發來的信息:【過來吧。】

她立刻驅車前往。

推開公寓門,裏面很安靜,但不再是她想象中的沈悶。

嵇承越站在窗邊,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身上,他換了一身幹凈的家居服,頭發微濕,似乎剛洗過澡,雖然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沈靜與銳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明。

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彎了彎唇。

“來了?”他朝她伸出手。

褚吟走過去,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嗯。”

他微微用力,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沒有激烈的言語,沒有失控的情緒,只是一個安靜而綿長的擁抱,仿佛在確認彼此的存在,汲取著繼續前行的力量。

“我沒事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我知道。”褚吟回抱住他,臉頰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

良久,嵇承越才松開她,牽著她在沙發上坐下,“那天在書房,你...是怎麽知道簽文的事的?”

褚吟沒有隱瞞,將謝婉華打電話叫她回墨徽園取首飾盒,到在書房“偶然”看到簽文,以及後來與姜幸分析,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局的過程,還有嵇家派人遞話給汐山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嵇承越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麽意外的表情,反倒沈默了許久。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

他握著她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虎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天她緊握刀刃時留下的紅痕。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擡起頭,目光沈靜,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望進她的眼底。

“褚吟,”他開口,“那支簽...你都看到了。他們說的,或許並不全是無稽之談。”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她的註視。

“我出生不久,母親身體就大不如前。小時候養在身邊的一只貓,沒多久就意外死了。後來...他們送我出國,或許...也未必全然是狠心。靠近我的人,似乎總沒什麽好結果。以前我不信,可經歷得多了...由不得你不信。”

“我這樣的人...你很好,褚吟,你真的很好...所以,或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後面的話像是卡在了喉嚨裏,但他知道,她懂。

褚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眶卻一點點紅了起來,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鋪天蓋地的心疼。

那些至親的放棄和疏遠,不僅傷害了他,更在他心裏種下了自我厭棄的種子,讓他覺得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帶來的。

半晌,她輕輕搖頭,伸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直視自己。

“嵇承越,你跟我說這些,是在推開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掃過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可是怎麽辦?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她往前傾身,與他額頭相抵,鼻尖輕觸,“你說靠近你的人總沒什麽好結果,可我從認識你到現在,不僅毫發無傷,還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HeartC越做越好,家人健康平安,就連國慶都活蹦亂跳,”她輕笑一聲,“如果真像簽文說的那樣,我怎麽反而越過越好了?”

嵇承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卻被她用指尖按住了唇。

“至於那些所謂的坎坷——”她的眼神清亮如洗,“誰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我小時候學騎馬也摔斷過胳膊,在國外讀書時被搶過錢包,接手HeartC初期更是舉步維艱。難道這些,也要算在你頭上嗎?”

嵇承越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裏有他從未見過的、因他而起的、深重的心疼。

褚吟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下頜線,“嵇承越,你給我聽好了。”

“當初,是你先來找的我,是你把我拉進你的世界裏來的。”

她語氣裏的委屈和執拗,像個討要承諾的孩子,卻又無比強勢。

“既然是你開的口,是你做的決定,那麽,除非我親口說不要,否則,你就不能隨隨便便說分開,更不能因為那些莫須有的東西,就想著把我推開。”

她的手微微用力,迫使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眼底的決絕。

“我不準。”

許久,許久。

嵇承越胸腔裏那股冰封了許久的寒潮,在她這番近乎蠻橫的宣告中,轟然崩塌,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溫熱的暖流,洶湧地沖刷著他幹涸龜裂的心田。

最終,他將所有試圖辯駁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帶著無盡妥協和更深沈眷戀的,“...好。”

他伸出手,將她重新擁進懷裏,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聲音悶在她的頸窩,啞得不像話。

“你不準...那我就不走。”

“你不怕...那我就不放。”

“褚吟,”他喚她的名字,像是一個鄭重的誓言,“是你說的...你不能反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