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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七○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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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七○ 很甜

周末, 搬家事宜進行得異常順利。

嵇承越的東西本就不多,大多是新添置的衣物和日常用品,褚吟的則精簡出數個行李箱, 由專人打包運送, 整個過程都進行得非常安靜迅速。

西廂房早已收拾妥當。

嵇承越推開那扇讓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厚重木門, 腳步在門檻處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室內,隨即,唇邊浮起一抹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跟上一次被迫留宿時相比,這間臥室確實“幹凈”了許多。老爺子那些價值不菲的收藏級字畫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素雅的墻面。

只是......

他緩步走入, 視線掠過那些顯然是新添置的物件,床頭櫃上最新款的智能助眠燈,墻角立著的、品牌標志明顯的空氣凈化器,衣帽間裏懸掛得一絲不茍、連吊牌都還未拆的當季新款服裝,甚至小客廳的茶幾上,還擺著一套他多年前隨口提過一句不錯的某大師手工燒制茶具。

處處透著精心準備的痕跡,卻也處處透著一種刻意的、試圖彌補什麽的生硬。

褚吟跟在他身後進來, 同樣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不協調。這裏的空間比錦耀的主臥還要大上許多, 陳設昂貴精致,無可挑剔,卻冷冰冰的, 缺乏真正的生活氣息,特像一間布置得極其用心的酒店套房。

嵇承越走到窗邊,指尖拂過窗欞上細膩的木雕紋路,那裏纖塵不染。

“看來這次,是下了血本。”他語氣平淡, 聽不出什麽情緒,像在評價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他幾乎能想象到,負責布置的人是如何絞盡腦汁,揣摩著他的喜好,卻又不得要領,只能堆砌品牌和價值,試圖營造出一種“我們很關心你”的假象。

嵇承越轉身,背對著窗外透進來的、經過庭院樹木過濾後顯得有些清冷的光線,看向褚吟。

“還習慣麽?”他問。

褚吟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望向窗外。庭院深深,景致雅致,卻也寂靜得過分。

“地方很好,”她實話實說,“就是...太安靜了點。”

比起錦耀頂層開闊的城市視野和偶爾傳來的屬於都市的喧囂,這裏更像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孤島。

嵇承越聞言,似是笑了笑。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將人往自己懷裏帶了帶。

“安靜點好,”他低下頭,聲音就響在她耳邊,帶著點隨性的慵懶,卻又像藏著別的什麽,“適合養傷。”

也適合...看清楚一些事情。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但褚吟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側頭看他。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眼睛裏沈澱著一些她看不太分明的暗色。

她沒有追問,只是順勢靠在他身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方被規矩框住的庭院景致。

既來之,則安之。

只是不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深宅大院,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什麽。

-

夜幕低垂,墨徽園內的燈火次第亮起,將古樸的飛檐鬥拱和精心修剪的庭院映照得一片通明。

家宴設在宴客廳,長長的紅木餐桌映著頂燈清冷的光,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茍,間距精準得如同丈量。

褚吟隨著嵇承越步入餐廳時,意外地發現主位上已然端坐一人。

正是嵇家真正的掌舵人,嵇老爺子嵇岳。

他身著深色中式褂衫,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面容清臒,不怒自威,手中緩緩盤著兩枚深色核桃,發出規律的細微摩擦聲。

這是褚吟第一次正式見到這位只在傳聞中聽過的老爺子,她敏銳地察覺到,在老爺子目光掃過來的瞬間,身旁嵇承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氣氛在老爺子存在感極強的籠罩下,顯得格外凝滯。

“回來了?”老爺子的聲音洪亮,帶著久居上位的沈穩,“傷怎麽樣了?聽說恢覆得還行?”

嵇承越神色如常,走上前,微微頷首,“爺爺。沒什麽大礙了,勞您掛心。”

“坐吧,都坐,”老爺子擺了擺手,視線又轉向褚吟,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談不上銳利,卻帶著審視的重量,“這就是褚家的丫頭?嗯,不錯,坐。”

褚吟得體地問候了一句,在嵇承越身側的位子坐下。

謝婉華和嵇漱羽也在座,嵇敘林似因公未能出席。席間,老爺子儼然是絕對的中心。

菜肴被傭人魚貫送入,精致考究,香氣撲鼻,但餐桌上流動的空氣卻依舊滯重。

嵇岳動筷後,其他人才開始用餐。他吃得不多,註意力似乎總在嵇承越那邊。

“這道蟲草花燉乳鴿,最是溫補,你多喝點。”老爺子示意傭人給嵇承越盛湯。

“謝謝爺爺。”嵇承越接過,用小勺舀著,喝得緩慢。

“嗯,多吃點這個清蒸東星斑,蛋白質高,對傷口愈合好。”沒過多久,老爺子又親自用公筷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到嵇承越面前的碟子裏。

“好。”嵇承越應著,動作依舊從容,將那塊魚肉細細拆解,送入唇間。

“還有這個鮑汁扣花菇...”

“這個翡翠蝦仁...”

老爺子似乎將對孫子的所有關切,都化作了席間不斷夾菜、勸食的行動。他問著傷情,說著各種食材的滋補功效,語氣不能說不真誠,姿態不能說不關心。

可褚吟在一旁靜靜看著,心卻一點點沈下去。

老爺子夾來的菜,幾乎堆滿了嵇承越面前的小碟。他不斷地勸食,卻很少真正去聽嵇承越簡短的回應,更像是在完成一項“關懷”的任務。他提及的每一個滋補方子,都像是從某個標準清單裏照搬出來,透著一種程式化的生硬。

而嵇承越,自始至終應對得無可挑剔。無論老爺子說什麽,夾來什麽,他都平靜接受,道謝,然後緩慢地進食。他沒有流露出絲毫不耐,也沒有刻意推拒,仿佛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

但褚吟看得分明。

他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眉心在無人註意時蹙起過一兩次,那是傷口被坐姿壓迫或僅僅是疲憊時下意識的反應。他握著筷子的指節,因為持續維持一種得體的姿態而微微泛白。他喝湯時,喉結的滾動都帶著一種克制的艱難。

這頓晚餐,對他而言,不是享受,更像是一場消耗心神的應酬。那些精心烹制的、本該滋養身體的佳肴,此刻都成了無形的負擔。

席間的談話,也大多圍繞著老爺子的詢問展開。

問嵇承越公司近況,問褚吟家中長輩安好,問一些無關痛癢的時事。

話題浮於表面,氣氛看似和睦,卻始終隔著一層什麽,無法觸及深處。

老爺子似乎努力想營造一種祖孫融洽、家庭和睦的氛圍,但他的每一次“關心”,都像重錘落在棉花上,得不到預期的回應,反而讓那無形的隔閡愈發清晰。

終於,這頓漫長的家宴接近尾聲。

傭人撤下殘羹,換上清茶。

老爺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向嵇承越,“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住下。缺什麽,直接跟你媽或者你姐說。把身體徹底養好,才是正理。”

“知道了,爺爺。”嵇承越應道,聲音裏聽不出波瀾。

老爺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回到西廂房,關上房門,將外面那片沈靜到令人窒息的奢華徹底隔絕。

嵇承越幾乎是立刻松開了繃了一晚上的弦。

他走到沙發旁,沒有坐下,而是擡手,有些煩躁地松了松領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肩背的線條透出一種卸下偽裝後的疲憊。

褚吟沒有立刻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默默走到他身邊。

“沒吃好吧。”她輕聲,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嵇承越轉過身,在昏暗中對她扯出一個笑,“還好。”

燈光亮起,柔和的光線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讓他臉上那抹無法掩飾的倦意無所遁形。

褚吟沒再說什麽,只是轉身走向衣帽間,準備拿換洗衣物。手伸進外套口袋時,指尖卻觸碰到了一個微涼而熟悉的油紙包。

她動作一頓,接而慢吞吞地拿了出來。

正是晚餐時,她趁無人註意,悄悄從桌上那份幾乎沒人動過的、做得異常精巧的桂花定勝糕上,快速掰下兩塊,用幹凈油紙巾包好,藏進口袋裏的。

當時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心思,或許是看到他幾乎沒碰什麽點心,又或許是那甜膩的香氣勾起了在四中附近那家糖水鋪的回憶,想著他或許會需要一點真正能慰藉腸胃的東西。

她拿著那個小小的油紙包,走到嵇承越面前,攤開手掌。

“喏,”她看著他,眼神清澈,“剛才順手拿的。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東西。墊一墊吧,免得半夜胃不舒服。”

嵇承越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油紙包上,楞了片刻。

他伸手,接過那個還帶著她體溫和衣物淡香的油紙包,打開後裏面是兩塊已經有些壓扁變形,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甜香的點心。

他拿起一塊,送入口中。

細膩香甜的豆沙餡混合著桂花的香氣在唇齒間化開,甜得恰到好處,遠比今晚席上任何一道珍饈都更撫慰人心。

他慢慢咀嚼著,沒有立刻說話。

空曠而安靜的臥室裏,只有他細微的吞咽聲。

吃完一塊,他才擡眼,望向一直靜靜看著他的褚吟,唇邊終於漾開一個真正抵達眼底的弧度。

“很甜。”他說。

簡單的兩個字,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褚吟也微微笑了起來,拿起另一塊點心,自己咬了一小口,“嗯,是挺甜。”

她看著他吃完,將另一塊也遞過去,“還有。”

嵇承越接過,卻先伸手,用指腹輕輕揩去她唇邊不小心沾到的一點豆沙餡。

他的動作很輕,目光卻沈靜專註。

“褚吟,”他開口,“留在這裏,可能會看到、聽到很多不那麽愉快的事。”

褚吟迎上他的視線,沒有回避,“我知道。”

“也許比你想的更覆雜。”

“那又怎樣?”她微微揚起下巴,燈光落進她清澈的眼底,映出坦然的堅定,“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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