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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三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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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三 喜歡

小老太太的九十大壽如期而至。

褚家老宅張燈結彩, 賓客盈門。水榭戲臺上,絲竹管弦,咿咿呀呀的唱腔悠揚婉轉。園子裏衣香鬢影, 笑語喧闐, 一派喜慶祥和。精心挑選的蘇繡壽屏立在花廳顯眼處, 引來不少讚嘆。

小老太太穿著暗紅色團花錦緞襖裙,精神矍鑠,笑容滿面,接受著兒孫輩親友們的祝福。

當她看到褚吟代表她和嵇承越送上的祖母綠胸針時,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拉著褚吟的手連連念叨:“小越那孩子有心了, 等他出差回來,讓他來陪我好好說會話。”

褚吟笑著應下。

她周旋在賓客之間,舉止得體,應對自如,就連褚承鈞和宋卿柔都暗自點頭,覺得女兒越發沈穩幹練。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早就飛到了醫院那間安靜的病房。

“小久, ”宋卿柔細心地察覺到女兒似乎有些神思不屬,趁著間隙低聲問她,“是不是這幾天籌備壽宴太累了?臉色瞧著有些倦。”

褚吟立刻收斂心神, 挽住母親的手臂,強笑道:“沒有,媽,我就是替曾祖母高興。”

褚承鈞也看了她一眼,語氣溫和:“要是累了就先去歇會兒, 這邊有我和你媽,還有褚岷呢。”

褚吟搖搖頭,“爸,我沒事。”

應付完一波又一波的賓客,她感覺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忙借口去洗手間,暫時離開了喧鬧的花廳。

走在通往偏廳的廊下,周遭瞬間安靜了許多。

褚吟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允許擔憂和疲憊爬上眉梢。緩了緩,她立刻拿出手機,飛快地給嵇承越發了條微信:【傷口還疼嗎?有沒有按時吃飯?醫生查房怎麽說?】

等待回覆的幾分鐘變得格外漫長。

她盯著手機屏幕,心跳隨著時間流逝而微微加速。

終於,屏幕亮起。

【嵇承越:不疼。吃了。醫生說恢覆得不錯,讓我安心躺著當幾天廢物。】

【嵇承越:壽宴怎麽樣?曾祖母高興嗎?】

看著他一如既往帶著點懶散調子的回覆,褚吟鼻尖一酸,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他故作輕松的樣子。

【褚吟:很成功,曾祖母特別開心。】

【嵇承越:那就好。替我多陪陪她老人家。】

收起手機,褚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翻湧的情緒,重新掛上得體的微笑,走回喧囂的宴席之中。

只是那笑容底下,擔憂如同細細的藤蔓,纏繞得越來越緊。她頻頻看向手機上的時間,只覺得這場原本溫馨熱鬧的壽宴,從未如此漫長過。

暮色漸深,華燈初上,壽宴圓滿落幕,賓客盡歡而散,曾祖母卻並未立刻休息,而是讓傭人將褚吟請到了自己的小茶室。

茶香裊裊,驅散了夜的微涼。

曾祖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褚吟與自己相對而坐。她慈愛地看著褚吟,輕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小久,過來坐。”

褚吟依言坐下,心中有些忐忑,“曾祖母,您累了一天,怎麽還不休息?”

“人老了,覺少,”曾祖母溫和地笑了笑,“倒是你,忙前忙後,辛苦了。只是...曾祖母瞧著你,這心裏頭,好像揣著事兒?”

褚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想否認,“曾祖母,我......”

“別瞞我,”小老太太輕輕打斷她,“你這孩子,從小就要強,有心事都喜歡自己扛著。但今天你這眼神,飄忽不定,笑容也勉強,曾祖母活了九十年,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是遇到什麽難處了?還是...和小越那孩子有關?”

聽到嵇承越的名字從曾祖母口中說出,褚吟的鼻頭一酸,強撐了一整天的堅強外殼出現了裂痕。在老人睿智而關切的目光下,那些壓抑許久的秘密和情感,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低下頭,沈默了很久,久到曾祖母只是耐心地拍著她的手,沒有催促。

終於,褚吟擡起頭,眼中已有了水光。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隱瞞。

“曾祖母,對不起。我和嵇承越...最開始並不是真的結婚,”她聲音很低,帶著哽咽,“只是為了...為了應對——”

她實在有些難以啟齒,完全不敢看曾祖母的眼睛,已做好了承受老人家的失望與責備。

“傻孩子,”曾祖母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平和笑意,緩聲道,“你真當曾祖母老糊塗了,看不出來嗎?”

褚吟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驚愕。

小老太太端起溫熱的茶杯,呷了一口,眼神悠遠而慈愛,“你們這些小輩啊,心思都寫在臉上。你和小越剛結婚那會兒,站在一起,客氣得像是商業合作夥伴,哪裏像新婚的小夫妻?還有你看他的眼神,躲躲閃閃,又帶著點不服氣的倔強,哪裏是看心上人的樣子?”

“您...您既然知道,為什麽...”褚吟聲音顫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為什麽不戳穿?”曾祖母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皺紋也顯得格外柔和,“因為我知道,你這孩子,若非真到了為難的境地,絕不會拿自己的婚姻大事來‘交差’。你那麽著急定下來,是怕我這把老骨頭,等不到看你成家立業的那天,心裏掛著這件事,走得不安心,對不對?”

被說中了深藏心底最柔軟、也最真實的想法,褚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伏在曾祖母的膝上,肩膀微微抽動,像個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

“曾祖母...對不起...我......”

“不用說對不起,”曾祖母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她幼時每一次受了委屈那般,“孩子,你有這份心,曾祖母比收到什麽壽禮都高興。人活到我這個年紀,很多東西都看淡了,唯一盼著的,就是兒孫們能過得順心如意。”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倒是現在,小久啊,你告訴曾祖母,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你對小越那孩子...如今,可還是全然為了安我的心嗎?”

褚吟從曾祖母膝上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老人。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責怪,只有全然的關愛與探尋。

她想起嵇承越為她剝的小龍蝦堆成的小山,想起他在雨夜為她排隊買蟹粉小籠,想起他笨拙地吃完她做的焦黑早餐,想起他默默為她找回年少時的夢想證據,更想起他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被利刃刺傷時蒼白的臉和依舊安撫她的眼神......

那些刻意維持的界限,那些故作疏離的試探,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深吸一口氣,擡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不是了,曾祖母。我...我喜歡他。是真的喜歡。”

曾祖母眼底緩緩漾開欣慰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溫柔的漣漪。她輕輕拍著褚吟的手背,那帶著老年斑和細密皺紋的手,卻有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好,好...這才是我的小久,”她聲音溫緩,帶著洞悉世事的了然,“心裏頭認定了,就好。感情這事兒啊,就像老宅後院那棵梧桐,看著是突然枝繁葉茂了,可地下的根,早不知悄悄紮了多深。你自己不覺得,旁人,尤其是我們這些活久了的老家夥,瞧得卻清楚。”

她微微傾身,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尤其是這回壽宴,你人在這兒,魂兒可早飛了。跟曾祖母說說,小越那孩子,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他這‘出差’,出得有點巧啊。”

褚吟心頭一緊,在老人灼灼的註視下,任何隱瞞都顯得徒勞。她抿了抿唇,終於將停車場遇襲、嵇承越為她擋刀受傷的事情,簡略地說了出來,只是略去了方書磊的名字和具體恩怨,只說是以前結怨的小人。

“...他怕影響您的壽宴,讓大家擔心,堅持不讓說,”褚吟的聲音帶著後怕的微顫,“傷口很深,流了好多血...”

曾祖母聽完,沈默了片刻,臉上並無太多驚惶,只是那慈和的眉宇間凝上了一層心疼,“這孩子...也是個實心眼的。”

她長長嘆了口氣,“傷要緊嗎?醫生怎麽說?”

“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防止感染。”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曾祖母喃喃道,握緊了褚吟的手,“既然如此,你還在這裏陪我這個老婆子做什麽?”

褚吟一楞。

“快去,”曾祖母語氣堅決,甚至帶著點催促,“這裏熱鬧完了,我也乏了,有你爸媽和褚岷照應著就行。你現在最該在的地方,是醫院,是那孩子身邊。”

“可是...”

“沒有可是,”曾祖母打斷她,眼神不容置疑,“心意到了,壽宴圓滿了,曾祖母心裏比什麽都高興。但守護為你受傷的人,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心意。別學那些虛禮,真情實意,比什麽都強。”

她說著,示意褚吟扶她起身,走到一旁的紅木櫃子前,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小盒,塞到褚吟手裏,“這個,你帶去給小越。切幾片老山參燉湯,最是補氣血。告訴他,曾祖母謝謝他,讓他好好養著,養好了,再來陪我說話。”

褚吟握著那沈甸甸的小盒,感受著木質溫潤的觸感和曾祖母手心的溫度,眼眶再次濕潤。她不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曾祖母,我這就去。”

“去吧,”曾祖母慈愛地撫了撫她的臉頰,“車開慢點,別慌。”

褚吟匆匆告別父母和褚岷,只簡單說了句有急事要處理,便駕車直奔醫院。

夜色中的醫院,靜謐走廊被慘白燈光籠罩。

褚吟拎著那個沈甸甸的紫檀木盒,步履匆忙。她只想快點見到嵇承越,確認他安好,將曾祖母的心意帶到。

然而,就在她即將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時,裏面傳出的壓抑過後卻依舊尖銳的爭執聲,像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她心頭的急切,讓她僵在了原地。

是嵇承越的聲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依舊冷硬,“......我說了,沒必要。一點小傷,死不了人,用不著興師動眾。”

緊接著,是一個女人帶著薄怒和不易察覺的哽咽的聲音,褚吟辨認出,那是嵇承越的母親,謝婉華。

“小傷?阿越,醫生說你傷口再偏一點就可能傷到腎臟!流了那麽多血,這叫小傷?要不是鄭允之那孩子說漏了嘴,我是不是要等到你出院了才知道?我是你媽,你——”

“媽?”嵇承越忽然打斷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的母親,那眼底深處是化不開的寒冰和某種沈澱已久的傷痛,“您現在想起來是我媽了?當年我在國外,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大出血,一個人躺在ICU裏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您和我爸在哪裏?”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歇斯底裏,卻比任何激烈的控訴都更具殺傷力。

“那...那不一樣!”謝婉華像是被瞬間戳中了痛處,語氣變得急促而慌亂,“那時候情況特殊,我們...我們當時也是沒辦法。”

“是啊,沒辦法,”嵇承越輕輕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品味著什麽極其苦澀的東西。他偏過頭,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冷硬而孤寂,“在你們眼裏,嵇家的未來,永遠比兒子的死活重要。當年是,現在也是。”

“阿越!你怎麽能這麽說?我們......”謝婉華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嵇承越的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更深的疏離,“回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我這裏,有護工,有醫生,足夠了。”

門外,褚吟仿佛被釘在了原地,手腳冰涼。

國外?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ICU?病危通知書?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她的心口,帶來陣陣悶痛。她忽然想起曾在他腰側看到過那些淺淡的、不規則的痕跡,他當時只輕描淡寫說是“打架留下的舊傷”。

原來,那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後,藏著這樣兇險的過往,和如此沈重的...被至親忽視的傷痛。

裏面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和無奈的嘆息,接著是腳步聲走向門口。

褚吟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後退幾步,閃身躲進了走廊拐角的陰影裏。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被拉開,謝婉華紅著眼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她並沒有註意到陰影裏的褚吟,只是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低著頭,腳步略顯淩亂地離開了。

走廊重新恢覆了寂靜。

褚吟背靠著墻壁,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紫檀木盒,指尖微微發顫。現在進去嗎?他剛剛經歷了一場與母親不愉快的對峙,情緒想必極差,傷口也可能因為激動而疼痛。她進去,該說什麽?安慰?詢問?還是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她在陰影裏站了很久,久到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直到一個護士推著治療車從旁邊經過,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褚吟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理了理微亂的頭發和衣襟,調整好面部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然後才邁步走向那間病房,推門進去。

嵇承越正靠在床頭,閉著眼睛,眉心微蹙,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唇色也淡得幾乎沒有血色。聽到開門聲,他緩緩睜開眼,看到是她,眼底的冷硬瞬間被一絲柔和取代,但那份強撐著的虛弱卻無法完全掩飾。

“你怎麽來了?”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倦意,“壽宴結束了?曾祖母她...”

“嗯,結束了,非常圓滿,曾祖母特別高興,已經歇下了,”褚吟快步走到床邊,將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在床頭櫃上,目光關切地落在他臉上,刻意忽略了他眉宇間那抹未散的沈郁,“你臉色怎麽比下午還差?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有沒有叫醫生來看看?”

她一連串的問題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伸手想去探他額頭的溫度,又怕碰到他的傷口,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只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觸感一片冰涼。

嵇承越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想從她這裏汲取一點暖意。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卻顯得有些無力,“沒事,就是有點累。醫生來看過了,說恢覆得還不錯。”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這是?”

“哦,這是曾祖母讓我帶給你的。”褚吟連忙拿起盒子打開,裏面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

嵇承越聞言,明顯楞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愕然,“曾祖母...她知道了?”

褚吟點點頭,在他床邊坐下,語氣盡量放得平穩自然,“我本來想瞞著的,但曾祖母眼睛太毒了,看出我心不在焉,再三追問...我沒辦法,只好說了。曾祖母很擔心你,但更理解你不想掃大家興的苦心,她讓我一定要把這個帶給你,還催著我趕緊過來陪你。”

她說著,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嗔怪又心疼的意味,“你看,連曾祖母都發話了,讓你好好養著,不準逞強。所以你這幾天必須乖乖聽醫生的話,知道嗎?”

嵇承越沈默地聽著,緊繃的下頜線漸漸松弛下來,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暖意和些許無奈的動容。他沒想到,那位看似不問世事、只享天倫的老人,竟如此敏銳又通透。

“曾祖母她...”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沈,“沒生氣吧?”

“怎麽會?”褚吟立刻搖頭,“她只是心疼你,讓我好好照顧你。”

嵇承越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傳來的力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他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一直緊繃的某根弦,終於在此刻稍稍松懈。

“幫我謝謝曾祖母。”他再開口時,聲音裏的沙啞似乎減輕了些,帶著真誠的感激。

“要謝你自己去謝,”褚吟看著他,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等你好了,親自去陪她老人家說話,她肯定更高興。”

“好,”他低聲應道,“那你呢?在這裏陪著我,會不會耽誤你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哪有你重要?”褚吟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覺不妥,臉頰微微發熱,下意識挪開視線,故作鎮定地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於情於理我都該負責到底。”

嵇承越沒有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緋紅和那瞬間的慌亂,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沒有戳破,只點了點頭,“嗯,那就...辛苦褚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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