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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一 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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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一 窺視

嵇承越手腕微擡, 接過店長遞來的黑色水性筆。

筆尖觸及紙面,落在憑證的簽名欄上方,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整個簽名過程不過兩三秒。

簽完, 筆尖利落地提起, 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隨即被他隨手擱回桌面,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店長雙手拿起憑證,仔仔細細地辨認上面的簽名。

字跡並非花哨的藝術體,而是一種帶著淩厲,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筆鋒轉折處銳利如刀,墨色濃重均勻,力透紙背。

——嵇承越。

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店長驟然僵立,眼睛瞪得溜圓,唇邊凝固著無聲的驚愕。

不過須臾,眉間緊蹙的褶皺悄然松緩,眼角柔柔地彎了下來, 蕩漾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褚吟將這些全都看在眼裏, 對於店長這幅猶如在看財神爺的表情是毫不陌生。

“嵇”姓在京市並不多見,更何況是出身顯貴的人家,那就更加少了, 可謂是鳳毛麟角。

她扯了扯嵇承越的衣擺,等對方看過來,才說:“你先去開車,我還有點事。”

嵇承越眼睛瞇細了,眼瞼微微下壓, 將目光壓榨得愈發銳利,仿佛能剖取她內裏隱藏著的秘密。

她不易察覺地往後靠了靠,“我就是想給姜幸挑件小首飾,她最近蠻辛苦的,我得犒勞一下她。”

聞言,嵇承越多端詳了她一會兒,嘴角不自覺撇了撇,這才默默地挪走視線,起身離開了貴賓室。

褚吟舒口氣,漂亮的眉眼上揚起來,“帶我去外邊看看手鏈。”

店長頓時心跳如鼓,明明眼前的人臉上掛著優雅得體的笑容,卻硬生生讓她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緩了緩,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好的,褚小姐,您這邊請。”

店內陳列區,幾何展臺傲然矗立著,金屬邊框反射著頂燈,光潔如鏡。一件件華貴璨耀的首飾靜靜盤踞在絲絨的暗影裏,沈睡著等待被目光喚醒。

褚吟緩緩移動著腳步,走過一面面巨大的玻璃展櫃,白而修長的指尖仿佛在彈鋼琴般輕巧地在上面敲過,惹得身後跟著的店長緊張到大氣都不敢出。

好在這種氣氛沒持續太久,褚吟指著一條彩色鉆石寬手鏈,語氣淡然:“這個,幫我包起來。”

店長小心翼翼地拿出來,詢問她是否需要試戴,在她搖頭拒絕後,拿出一個通身裹著墨綠色絲絨的首飾盒,游刃有餘地把手鏈嵌入其中。

褚吟在旁側倚著,突然出聲,“Bella,嵇漱羽也是貴店的常客吧?”

Bella動作一頓,不由懷疑自己方才那很輕微的表情變化是否真的破綻百出。她暗自吞咽了下,強裝自然,“嵇小姐確實經常光臨Glintgem。褚小姐是跟嵇小姐相識嗎?”

圈子就這麽大,轉多少個彎都能很迅速地融合在一起。

這也是褚吟非要多留一會兒的原因。

她沒再拐彎抹角,直言:“剛剛跟我一起來的那位男士,他是嵇漱羽小姐的親弟弟,也是我的先生。”

縱使一早就猜到了,Bella還是控制不住懵了短瞬。她抿唇笑笑,“褚小姐您結婚了?真是恭喜啊。”

褚吟撩眼看了下,“這不是重點。我跟嵇先生是隱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Bella連連點頭,“您放心,保護客人隱私是我們的職責。”

從珠寶品牌店出來,布加迪已經等在路邊。

褚吟側身上去,甫一坐下,問:“去哪兒吃飯?”

嵇承越倚在座椅深處,身姿松弛,氣息舒緩。他微微閉目,卻又並非睡著,只是將目光虛虛地投落在她的身上,看她說話間翕動的唇瓣。

這片路段車流量大,車子只能短暫停靠,而且時不時會有不少交警在執勤。

褚吟提醒:“再不走,罰單就要來了。”

嵇承越很輕微地牽動了下嘴角,隨後,啟車離開,開始漫無目的地在附近瞎晃。

“去哪兒?”褚吟的耐心所剩無幾,又問了一遍。

嵇承越扭過頭,“不就是被人認出來了,用得著支開我嗎?”

“你怎麽——”

嵇承越收緊握著方向盤的那只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貼著皮革,在上面壓出一彎極淡的月牙印痕。

他沒說話,收回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

褚吟沒被人這麽薄待過,以往他們兩個人互掐,不管是誰占上風,都不會有今天這種情況出現。

她皺著眉頭,“你吃錯藥啦?又是掛臉給我看,又是陰陽怪氣,我招你惹你了?”

嵇承越心頭的無名火來得兇猛,來得莫名其妙。

他無聲地控訴著她的不是。

可是不管是戒指,還是褚吟叮囑別人不要散播兩個人關系的舉動,都是這場婚姻開始前,他們不謀而合的決定。

嵇承越喉嚨發緊,不由自主便認同了褚吟的話。

他吃錯藥了。

車廂內空氣凝滯著,時間仿佛被粘稠的膠水糊住,滯澀難行。

褚吟恨不得立刻跳起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寂,然而她的身體卻僵在座椅裏,沈重得如墜入鉛水之中,無法動彈。

她隱約能察覺到一旁的人跟往常故意來找茬時的狀態有些不同,就好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你——”她試探性開口。

後面的話被堵回喉嚨,讓她只能徒勞地張著嘴。

嵇承越慢慢呼出一口氣,雜亂的心緒漸漸沈澱下來。他的嗓音有了溫度,“想想看去吃什麽。”

褚吟仍保持著原姿勢坐著,知道他這是想越過適才的那個小插曲,溫和的語氣代表著他在向她低頭。

她把手機擱到腿面上,不甚自然地摸著鼻頭,在APP上查找附近有什麽新開或者口碑不錯的館子。

“這家‘半畝小竈’是你們嵇家的產業?你去過沒?”她來回翻動著手機裏的圖片。

嵇承越短暫側了側身,“沒有。”

褚吟又多看了幾個安利圖文,簡直就是視覺的盛宴,分分鐘喚醒她的味蕾,不禁在思考什麽時候才能有聞到味道的手機。

她當即決定,“那就去嘗嘗看。”

-

走進酒店大堂,喧囂瞬間如潮水般退卻,只餘寂靜流淌。

循著指引牌,穿過幾道沈實厚重的門,沿著一條鋪滿暗色地毯的走廊往前,兩邊墻壁上掛著幾幅冷調抽象畫,在柔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走廊的盡頭,一位侍者滑步而至,身上的黑色制服纖塵不染,瞧見遠遠走來的兩個人,連忙欠了欠身,嘴角的笑容不見諂媚,“兩位,請隨我來。”

引路的步態輕捷,輕盈地滑過耳畔。

被引領至臨窗的包間,褚吟跟嵇承越相對而坐在一張實木拼接巖板桌前,桌上放著幾個精致的瓷杯,杯中茶香撲鼻,是上好的龍井茶。

等菜的罅隙,褚吟擱在包裏的手機振動起來。她拿出來看了眼,“我媽打來的,我先出去接一下。”

嵇承越沖門外輕擡下巴,手上繼續往兩個人的杯中斟茶。

褚吟記得過來的路上有處小亭子格外幽靜,一出門便往那裏走。

途徑隔壁的包間,門沒關嚴實,她不經意朝裏瞄了眼。

同材質的圓桌周圍坐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看起來非常融洽。

褚吟一路往前走,才發現這座亭子竟能很直觀地看清隔壁包間的每一處。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擡起頭來,這一眼卻讓她整個人都驚住了。

沒看錯的話,距離她最近,只將背影留給她的那個人...是嵇漱羽吧?

褚吟已經顧不著接電話了,蜷縮在黑暗中,隔著巨大的窗框成了暗夜裏唯一窺視的觀眾。

她竭力伸長脖頸,好讓自己能看得再清晰些。

確實是嵇漱羽沒錯,而圍坐在旁的其他人,她卻格外陌生。直到姍姍來遲的謝婉華和嵇敘林一同出現後,她才後知後覺,這居然是場家宴。

應該是人到齊了,氣氛霎時變得越發熱絡起來。

耳邊的聲音不斷,褚吟根本分辨不清來自於誰。

“阿羽看著好像胖了點。”

“哪有。叔叔你別嚇我,我每天都有鍛煉的。”

......

褚吟腿都要麻了,裏面的人終於換了個話題。

“剛才來的路上,路過好幾家Simwor,外面已經大排長隊,生意挺火爆的。”

“他難得能幹點正經事,剛回國那一年,每天都像灘爛泥一樣,看著就讓人火大。”

看來這是聊到嵇承越了。

她咬住下唇,豎起耳朵。

下一秒,一道低沈如鐘的男音響起,“聲色會所算什麽正經事?都二十六七了,一點穩重的樣子都沒有,我那幾個老夥計的孫子哪個不比他強,說出去我都嫌丟了我這張老臉。”

“爺爺,阿越他——”

“阿羽,你不用著急幫他開脫,當初你就不該把他從國外叫回來,不學無術,整天游手好閑,遲早爛在外面。”

褚吟低垂著頭,嘴角抽動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學無術?游手好閑?這確定是在說嵇承越?現如今斯坦福畢業都能算是爛泥了,那她豈不是要羞愧到直接去上吊。

包間裏的人談興濃烈,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算是說盡了貶低嵇承越的話。期間嵇漱羽好幾次想要打斷,但都被身邊的人給阻止了。

聲音何嘗不是無形之邢?它不流血,卻比刀尖更利。

褚吟是不喜歡嵇承越,但她從未如此惡劣地用言語去中傷過他,更何況此時與她只有一墻之隔的人,全都是嵇承越的至親,這讓她很沒辦法接受。

她終於再難忍受,猛地起身,恰好嵇承越見她遲遲不歸,打電話來催。

手機貼到耳邊,她刻意拔高聲調,用自己的方式徹底斬斷了那端人熱聊的興致。

褚吟原路返回,在走廊被謝婉華截住時,故作姿態地驚愕出聲,“媽?”

謝婉華視線掠過她,往她身後看了好半晌,跟著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小久,你這是跟阿越一起出來吃飯?”

“沒,跟我閨蜜,”褚吟眨眨眼,專註地看著謝婉華,“他還在公司,說是工作還沒處理完。”

謝婉華手指無意識攥緊,“好,好,那你多叮囑他點,讓他別忘了按時吃飯。”

說完,停頓了下,“小久你也是,快去吃飯吧,我也得走了。”

“好,我知道了。”

目送著謝婉華離開,她才回了包間。

餐品皆已送上來,滿桌菜肴正泛著油亮的光澤,誘人的香氣在空中飄散著,讓人食指大動。

嵇承越端坐著,目光鎖定在她的身上,眼底有暗流湧動,“幹什麽去了?什麽電話用得著這麽久?”

褚吟倉皇埋首,握著筷子接連不斷地往自己面前的餐盤裏夾菜,她努力躲閃著他的視線,垂落的發絲成了她唯一可利用的遮掩。

不久前在小亭子裏偷聽到的那些話,如同魔咒般,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褚吟萬沒想到嵇承越在嵇家的處境,竟這般糟糕。

在她的記憶裏,嵇承越自始至終都是那麽優秀、那麽出色。

縱使後來他出了國,她無從得知他的行蹤,但也能猜測到,他應該過得很好。

原來,並非如此。

褚吟不自覺擡了頭,不料對面的人還在凝望著她。

她迅疾地將眼神瞥向別處,張了張嘴,勉強擠出一點聲音,“吃完飯要不要去Simwor坐會兒?”

嵇承越眼睛微瞇,略帶狐疑。

她立時挺直腰背,“放心,不白吃,今晚我全都買單。”

話落,嵇承越眼神又深沈了幾分,顯露出的疑惑更是只增不減。他很淡地笑了下,“事出反常必有妖。突然這麽殷勤,為什麽?”

褚吟噎了下,“哪兒來那麽多為什麽?錢多,想消費,不行麽?”

“哦。”

他順嘴說:“我還以為你剛剛出去碰到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了,反常到我害怕。”

她幹笑著兩聲,“怎麽可能!”

嵇承越頓時卸了渾身的力,身子往後一靠,懶洋洋地癱著。

手機忽然傳來一陣嗡聲,他想起幾分鐘前嵇漱羽發來的微信還沒來得及回覆,於是拿過來又看了一遍。

【嵇漱羽:你在哪?】

嵇承越從鼻間溢出極輕的一聲短哼,勾勒出難以言說的無語與疏離。

他動作利落幹脆,回覆:【你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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