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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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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蠱

第三十九章換蠱

“換蠱。”

這兩個字從阿泐口中吐出,清晰,平穩,卻像兩塊沈重的寒鐵,砸在竹樓寂靜的空氣裏,激起無聲的震蕩。

顧覺的呼吸驟然一滯,瞳孔微微收縮。他緊緊盯著阿泐,試圖從那雙恢覆了深潭般平靜的黑眸裏,找出哪怕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卻又帶著孤註一擲決絕的鄭重。

“換……什麽蠱?”顧覺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他心口的母蠱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麽,傳來一陣不安的悸動。

阿泐的目光掠過他下意識按向胸口的手,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將你體內的母蠱,與我體內的‘蠱身’……部分本源,進行置換。”

顧覺的腦子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置換?怎麽置換?這……可能嗎?” 這聽起來比尋找“蝕蠱花”更加匪夷所思,更加……危險。

“理論上,可行。”阿泐的回答依舊冷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古老秘術,“母蠱與‘蠱身’同出一源,皆由‘蠱核’維系。只是母蠱寄宿於血肉,溫和可控,而‘蠱身’則與生機徹底融合,霸道反噬。通過特定的儀式和藥引,可以短暫剝離部分‘蠱身’本源,導入你體內,由母蠱容納、分擔。同時,將部分母蠱的精粹,反哺‘蠱身’,以求達到一種……新的平衡。”

他頓了頓,看向顧覺,黑眸深邃如淵:“但風險極大。儀式過程中,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導致‘蠱身’徹底失控,或者母蠱反噬,我們兩個……都會瞬間被蠱毒吞噬,化為膿血。甚至,即便成功,‘器滿’之劫也未必能完全化解,可能只是……延緩,或者轉變為另一種形式的折磨。”

竹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覺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跳動的聲音,也能聽到阿泐那輕淺卻異常清晰的呼吸。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卻驅不散這凝滯的、關乎生死抉擇的沈重氛圍。

用他的身體,去容納阿泐體內那恐怖“蠱身”的部分本源?去分擔那日夜啃噬生機的反噬?

這念頭本身,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屬於“蠱身”的、充滿毀滅性的力量湧入自己體內時,會帶來怎樣撕心裂肺的痛苦。甚至可能……他會變得和阿泐一樣,被這詭異的力量寄生,承受無盡的折磨。

值得嗎?

為了一個將他強行擄來、用情蠱控制他、性格乖僻莫測的……少年?

理智在瘋狂地叫囂著拒絕。這太荒謬了,太危險了!他應該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這個瘋子遠遠的!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阿泐蒼白的臉上,落在他脖頸間那枚依舊黯淡的“蠱核”上,落在他那雙平靜之下隱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與……一絲微弱期盼的黑眸上。

他想起了瘴氣谷中阿泐替他吸出毒血時毫不猶豫的背影,想起了“三日醉”發作時那只覆在他小腿上、帶著安撫力量的微涼的手,想起了萬蠱冢中心,阿泐獨自面對蝕蠱花反噬時那驚心動魄的搏殺,也想起了昨夜,那個在夢魘中無助啜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少年……

“同在償還”。

這四個字,再次浮現在他腦海。只是這一次,不再是被迫的枷鎖,而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選擇的、沈甸甸的承諾。

如果他此刻拒絕,阿泐還能撐多久?下一次反噬來臨時,他是否還能像這次一樣,僥幸搶回他的命?

眼睜睜看著他被“蠱身”一點點吞噬,化為一具被蠱蟲控制的空殼,或者幹脆爆體而亡?

這個畫面,讓顧覺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他忽然發現,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無法接受“失去阿泐”這個選項了。哪怕代價是共享那份痛苦,是踏入更深的未知深淵。

顧覺緩緩擡起頭,迎上阿泐等待的目光。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掙紮和猶豫,只剩下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然。

“好。”

只有一個字。

卻像是一把重錘,敲定了兩人無法回頭的未來。

阿泐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似乎沒想到顧覺會答應得如此幹脆。他定定地看著顧覺,像是要確認他話裏的真意。

“你想清楚了?”阿泐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澀意,“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可能……會變得和我一樣。”

“不是已經一樣了嗎?”顧覺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片暗金色的“核痕”上,“從你把我拖進這攤渾水開始,我們早就拴在一起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沈而認真:“而且,我說過,我要留下痕跡。陪你一起被這玩意兒折磨,算不算……最深的痕跡?”

阿泐沈默了。

他看著顧覺,看著這個從一開始的憤怒抗拒,到後來的笨拙試探,再到如今的決意同行……這個外來者,正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近乎蠻橫的方式,一步步鑿開他冰封的外殼,侵入他早已註定孤獨毀滅的命運。

許久,阿泐幾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氣,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沈寂,只剩下一種近乎祭獻般的平靜。

“三天後,月圓之夜,是‘蠱核’力量最活躍的時候,也是進行儀式的最佳時機。”阿泐站起身,開始走向那些存放著各種瓶罐和材料的角落,“這三天,我需要準備儀式所需的東西,你……調整好狀態。”

他的語氣恢覆了蠱師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靜與疏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情緒流露只是錯覺。

顧覺看著他忙碌起來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踏上了一條真正意義上的不歸路。

成,或許能爭得一線生機。

敗,則萬劫不覆。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並排懸掛的那兩只竹鈴鐺,一只是阿泐所贈,冰冷精致;一只是他所回贈,歪扭笨拙。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只歪扭的鈴鐺。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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