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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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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第三十七章歸途

背著阿泐在原始山林中跋涉,遠比顧覺想象中更加艱難。

阿泐很輕,但那失去意識的、軟綿綿的身體,卻像是有千鈞重,沈沈地壓在他的背上。每走一步,腳下的坎坷都仿佛被放大數倍,牽扯著他剛剛痊愈不久的腳踝,傳來陣陣酸脹的刺痛。更讓他心驚的是,背上之人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和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越來越低的體溫。

阿泐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

像一塊正在失去所有熱量的玉石。

顧覺咬緊牙關,將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用一條從阿泐背囊裏找出的布帶,將兩人更緊地捆縛在一起,防止滑落。他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大口喘息,生怕浪費一絲一毫的力氣,耽誤一分一秒的時間。

必須盡快回到竹樓!

“赤晶砂”和“蝕蠱花”的根莖汁液……那是阿泐昏迷前,用盡最後力氣交代的、唯一的希望。

回去的路,因為背負著一個人,而顯得格外漫長和兇險。

再次穿越“迷魂沼”時,顧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憑借著記憶和阿泐留下的模糊標記,在那些致命的草墩和泥塊上小心翼翼地挪動。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額角的汗水混著泥漿滑落,迷了眼睛也顧不上擦。

背上的阿泐無知無覺,頭顱無力地垂在他的頸側,冰涼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栗。顧覺能感覺到自己心口的母蠱,傳遞來一種近乎衰竭的、微弱的搏動,與阿泐的生命力一同,在緩緩流逝。

幸運的是,或許是白天的緣故,也或許是阿泐身上殘留的、用於驅趕沼魘的藥粉氣味起了作用,那片吞噬生命的沼澤並沒有再掀起波瀾。有驚無險地,顧覺背著阿泐,再次踏上了對岸堅實的土地。

他甚至來不及喘息,立刻辨認方向,沖向那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蛇藤林”。

白日的蛇藤林,少了幾分夜間的詭譎,卻更多了幾分陰森。那些深紫色的、布滿鱗斑的藤蔓如同沈睡的巨蟒,密密麻麻地懸掛纏繞,擋住了大部分去路。

顧覺一手緊緊托著背後的阿泐,另一只手握著阿泐的短刀,目光銳利地尋找著可以通行的縫隙。他不敢觸碰任何藤蔓,只能以極其別扭的姿勢,在盤根錯節的藤蔓網絡中艱難穿行。

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顧覺能感覺到,背上阿泐的呼吸,似乎更輕了。一種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撐住……阿泐……就快到了……”他低聲說著,不知道是在安慰背上的人,還是在給自己打氣。聲音沙啞幹澀,帶著長途跋涉和極度緊張後的疲憊。

突然,前方一根看似靜止的蛇藤,毫無征兆地彈射而起,如同鞭子般抽向顧覺的小腿!

顧覺瞳孔一縮,想要閃避,但背負著一個人,動作慢了半拍!

“啪!”

藤蔓擦著他的褲腿掠過,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和一道迅速泛起的紅痕!幸好沒有直接纏上!

顧覺心頭火起,反手一刀揮出,精準地斬斷了那根偷襲的藤蔓!暗紫色的汁液濺出,腐蝕著旁邊的樹葉。

他不敢戀戰,趁著其他藤蔓尚未被驚動,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出了這片死亡藤蔓的領地。

當終於看到遠處那座熟悉的、掩映在竹林深處的竹樓輪廓時,顧覺幾乎要虛脫倒地。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背著阿泐,踉蹌著沖了過去。

“砰!”

他用肩膀撞開竹樓的門,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阿泐放在幹燥的竹席上。阿泐雙目緊閉,臉色灰白,唇色泛著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脖頸間的“蠱核”黯淡無光,像是隨時會碎裂的頑石。

顧覺的心沈到了谷底。他不敢耽擱,立刻撲向屋角的矮櫃,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

“赤晶砂……赤晶砂……”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為焦急而發抖。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他找到了那個裝著暗紅色砂礫的皮囊,裏面的分量所剩不多,但應該足夠。

接著,他拿出那朵已經枯萎蜷縮的蝕蠱花。按照阿泐的交代,他需要搗碎它的根莖,榨取汁液。

他找來石臼,將蝕蠱花那如同黑曜石般的、堅硬的根莖放入其中,用力搗碾。根莖極其堅韌,難以搗碎,顧覺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汗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

終於,根莖被碾成了碎末,滲出幾滴濃稠的、漆黑如墨、散發著刺鼻腥氣的汁液。

顧覺小心翼翼地將這幾滴汁液收集到一個小木碗裏,然後打開裝有“赤晶砂”的皮囊,將裏面所有的暗紅色砂礫都倒了進去。

接下來呢?混合?餵他服下?

顧覺看著木碗裏那團漆黑與暗紅交織、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混合物,猶豫了。這玩意兒……真的能喝嗎?阿泐昏迷前交代得模糊,會不會有什麽步驟錯了?

他看向竹席上氣息奄奄的阿泐,又看了看碗裏那詭異的東西,一咬牙。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扶起阿泐,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點那粘稠的混合物,試圖餵進阿泐嘴裏。

但阿泐牙關緊閉,根本無法餵入。

顧覺試了幾次都失敗了,心急如焚。再拖下去,阿泐可能就……

他看著阿泐蒼白幹裂的嘴唇,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沒有片刻遲疑,顧覺將那點混合物含入自己口中!

那味道無法形容!極致的苦澀、腥臭、灼燒感瞬間炸開,幾乎讓他當場嘔吐!但他強行忍住了,俯下身,撬開阿泐的牙關,用最直接的方式,將口中的藥液渡了過去!

一次,兩次……

他重覆著這個動作,直到碗中所有的混合物都餵入了阿泐口中。

做完這一切,顧覺自己也幾乎虛脫,口腔裏殘留的可怕味道讓他陣陣作嘔。他緊緊抱著阿泐,感受著他微弱的脈搏和冰冷的體溫,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帶著痛楚。

會有效嗎?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緩慢地爬行。

夕陽西下,竹樓內光線昏暗。顧覺維持著懷抱阿泐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阿泐臉上,不敢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掌心的“核痕”不再劇痛,只剩下一種麻木的冰涼。心口的母蠱也異常安靜,仿佛陷入了沈睡。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顧覺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他懷裏的阿泐,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顧覺渾身一震,立刻低頭。

阿泐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眉心緊緊蹙起,仿佛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他的喉嚨裏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哽咽般的聲音。

有效果了?!

顧覺心中狂喜,卻又不敢放松,更加抱緊了他。

阿泐的身體開始輕微地痙攣,額頭上滲出大量冰冷的汗水,唇色由青紫慢慢轉向一種病態的白。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像是要抵禦某種來自內部的侵襲。

顧覺能感覺到,自己心口的母蠱,也開始傳來一陣陣混亂的、帶著痛楚的悸動,與阿泐體內的變化隱隱呼應。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終於,阿泐身體的痙攣漸漸平覆,緊蹙的眉頭也緩緩松開。他那微弱得幾乎消失的呼吸,開始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輕淺,卻不再是那種瀕死的斷續。

他脖頸間那枚黯淡的“蠱核”,似乎也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

顧覺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讓他幾乎眼前一黑。

他小心翼翼地將阿泐放平,為他蓋好薄毯,自己則脫力地癱坐在一旁,靠著竹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成功了。

至少……暫時成功了。

阿泐的命,算是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顧覺擡起手,看著自己掌心那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紅、暗金紋路愈發清晰的皮膚,又看向竹席上依舊昏迷、但氣息已然平穩的阿泐。

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在他胸腔裏翻湧。

是慶幸,是後怕,是疲憊,也有一種……仿佛跨越了某個重要界限後的、沈重的釋然。

他伸出手,極輕地、用指尖拂開黏在阿泐額角的濕發。

指尖觸碰到那片冰涼的皮膚時,心口的母蠱傳來一陣微弱而溫順的搏動。

夜色,悄然籠罩了竹樓。

顧覺就那樣守在阿泐身邊,寸步不離。

直到後半夜,他才抵不住極度的疲憊,歪倒在竹席旁,沈沈睡去。

在他陷入沈睡後,竹席上的阿泐,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滴淚珠,無聲地從他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而顧覺一直戴在胸前、那枚失而覆得的苗銀戒指,在無光的黑暗中,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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