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噬

第二十三章共噬

“債”？

這個字眼像淬了冰的針，紮進顧覺的耳膜，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猛地想起初入寨子時，那位老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和那句“是債，總要還的”。原來，那不僅僅是對他說的。

他看著阿泐。少年依舊望著窗外，側臉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融進那片光裏。那單薄的肩胛骨在深色布料下顯出清晰的輪廓，其下，是那片暗金色的、吞噬生機的“蠱身”。

所以，阿泐囚禁他，給他種下情蠱，逼他留下，是為了……還債？還一份需要另一個被“蠱石”選中之人才能償還的債？

這債是什麽？是誰的債？

無數疑問在顧覺腦海中沖撞，但他看著阿泐那仿佛承載了千鈞重負、卻又異常平靜的側影，所有質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火塘裏的火焰跳躍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竹墻上，扭曲，交疊。

顧覺心口的那只母蠱，此刻不再躁動，也不再傳遞任何愉悅或焦灼的情緒，而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沈靜的共鳴。它像是在默默感應著阿泐體內那更為龐大、也更為痛苦的“蠱身”，傳遞過一絲微弱的、連顧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澀。

這感覺陌生而洶湧，幾乎讓他窒息。

他不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是被操控的無奈，更不僅是被真相沖擊的震驚。一種更沈重、更覆雜的東西，像深水下的暗流，裹挾著他，將他推向阿泐所在的那個黑暗的漩渦中心。

他忽然發現，他無法再僅僅將自己視為受害者。

如果阿泐的“囚禁”是一場蓄謀，那這場蓄謀的背後，是比他想象的更為殘酷的宿命和代價。

“你的‘債’……”顧覺的聲音幹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石中磨出來，“需要我來還，是嗎？”

所以，那枚戒指選擇了他。所以他被牽引至此。所以他心口被種下母蠱，與阿泐性命相連。

阿泐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顧覺臉上。那雙黑眸深不見底，裏面翻湧著顧覺看不懂的覆雜情緒，有荒蕪，有決絕，還有一絲……極其隱秘的、仿佛看到同類般的悲涼。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顧覺，看了很久。然後，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添蒼涼。

“母蠱擇主，情蠱連心。”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古老的、仿佛詛咒般的韻律，“你留下，母蠱安寧，‘蠱身’反噬便緩。你若離開，母蠱躁動，則‘蠱身’噬主加劇。”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剖開最後一絲僥幸。

“你我性命，早已系於一線。”

“不是你為我‘還債’，”他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而是我們，同在償還。”

同在償還。

四個字，像四道驚雷，炸響在顧覺腦海。

不是施與受，不是囚禁與被囚禁。

而是……共犯。是拴在同一根命運繩索上的螞蚱，是沈在同一條黑暗河流裏的渡者。

他留下，能延緩阿泐被“蠱身”吞噬的速度。

他離開，則會加速阿泐的死亡。

而他自己，無論留下還是離開，都已被母蠱綁定，喜怒哀樂，生死牽絆，皆系於阿泐一身。

這根本不是什麽情愛糾纏，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註定、無人能夠掙脫的……共生共噬的絕境。

顧覺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竹墻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他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那只母蠱仿佛感受到了他巨大的情緒波動，開始不安地鼓噪，帶來一陣陣心悸。

他看著阿泐，看著這個看似柔弱、卻背負著如此可怕秘密的少年。看著他蒼白臉上的平靜，看著他黑眸深處那片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被命運玩弄的荒誕與絕望。

一直以來的憤怒、不甘、掙紮，在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嗤地一聲，洩了個幹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疲憊，和一種……詭異的平靜。

原來如此。

原來，從他拿起那枚戒指開始，不，或許更早，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和阿泐，和這片神秘而危險的山林，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逃不掉。

掙不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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