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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微光
顧覺是被脖頸間細微的癢意弄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彎裏沈甸甸的重量和溫熱的體溫。他猛地睜開眼，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清淩淩的黑眸。
阿泐醒了。
不知醒了多久，正微微擡著頭，安靜地看著他。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抵，呼吸可聞。阿泐的眼神裏沒有了昨夜的渙散和脆弱，恢覆了平日裏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深潭被投入石子後，尚未完全平覆的、細微的漣漪。
顧覺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阿泐沒有掙紮，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只是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顧覺的脖頸處——那裏，並排懸掛著兩只竹鈴鐺，一只古樸，一只精巧，下面綴著那個歪扭的穗子。
他的視線，在兩只鈴鐺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又擡眸看向顧覺，沒有說話。
顧覺喉頭發幹。他想解釋昨夜只是個意外，想為自己趁人沈睡時的逾矩觸碰道歉，想問問他的身體是否無恙……但所有的話語，在對上阿泐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眸時，都哽在了喉嚨裏。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阿泐看著他臉上細微的窘迫和緊繃，眼底那點難以察覺的漣漪似乎平覆了下去，重新變回古井無波。他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從顧覺懷裏起身。
顧覺的手臂卻條件反射般收得更緊，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預料到的、近乎本能的強勢。
阿泐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眼，再次看向顧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詢問。
顧覺被自己這下意識的反應弄得有些狼狽，卻依舊沒有松手。他抿了抿唇，避開阿泐的視線，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感覺怎麽樣？”
阿泐靜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聲音也有些低啞，卻恢覆了往日的清泠：“沒事了。”
說完，他再次嘗試起身。
這一次，顧覺沒有再阻攔。他緩緩松開手臂，看著阿泐動作略顯遲緩地、從他懷裏撐坐起來。
薄毯從阿泐肩頭滑落，露出他單薄的脊背和那片暗金色的蠱紋。在明亮的晨光下，那痕跡顯得異常清晰，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
顧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片痕跡。
阿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滑落的薄毯重新拉好，遮住了那片隱秘。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竹地板上，走向火塘，開始如同每一個尋常清晨般，沈默地準備早餐。
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高熱，那脆弱無依的依偎，那無聲默許的觸碰，都只是顧覺的一場幻夢。
顧覺坐在原地，看著阿泐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挺直，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可顧覺卻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僅僅將其看作一個冷酷的獵手或囚禁者。
他心口那只母蠱，在阿泐離開他懷抱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類似失落的空茫感，但很快，又被阿泐平靜存在的氣息所安撫，恢覆平穩。
這蠱，連同他自己的身體和情緒，都已經徹底習慣了阿泐的存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兩只竹鈴鐺。阿泐親手雕刻的那只小的，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繁覆的蟲形紋路，與他肩胛下的蠱紋，隱隱透著某種呼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只小鈴鐺。
冰涼的竹質，帶著阿泐指尖留下的、若有若無的氣息。
就在這時，準備生火的阿泐似乎彎了下腰，他脖頸上一直佩戴著的一個物件，從衣領裏滑了出來——那是一枚用黑色細繩系著的、形狀不規則的深色石頭，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色澤沈黯。
那石頭在空氣中蕩了一下，在透過竹窗的晨光照耀下，顧覺似乎看到，那石頭極快地、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極其黯淡，轉瞬即逝，像是錯覺。
但顧覺的心，卻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阿泐之前給他的那枚苗銀戒指上，鑲嵌的也是一塊類似的深色石頭。
“它選擇了你……”
阿泐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
顧覺的目光，緊緊盯住了阿泐脖頸間那枚重新滑回衣領深處的深色石頭。
是這種石頭嗎？
是這種看似普通的深色石頭，“選擇”了他？
這石頭……到底是什麽？和阿泐身上的蠱，又有什麽關系？
他正凝神思索，阿泐已經生好了火，將陶罐架了上去。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依舊坐在地上的顧覺。
“吃飯。”他言簡意賅地說，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仿佛剛才那石頭的微弱閃爍，真的只是顧覺的錯覺。
顧覺站起身，走到火塘邊坐下。
兩人隔著跳躍的火苗，沈默地開始進食。
食物依舊是那味道古怪的糊狀物，但顧覺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能從中品出一絲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一邊吃，一邊用餘光觀察著阿泐。
阿泐吃得很快，也很安靜，低垂著眼睫，看不清神情。只有在他偶爾擡手時，顧覺能看到他脖頸間那根黑色的細繩。
那枚石頭，就貼著他的皮膚。
顧覺的心底，疑問如同藤蔓，瘋狂滋長。
他幾乎可以確定，那枚石頭，還有他遺失又被歸還的戒指上的石頭，絕非凡物。它們與阿泐身上的蠱，與他心口的母蠱，甚至與阿泐口中那玄妙的“選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這聯系，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他放下木碗，看著對面的阿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堅定：
“阿泐。”
阿泐擡起眼，看向他。
顧覺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脖子上的石頭，和我戒指上的，是一樣的，對嗎？”
“它們，”他頓了頓，心臟因為即將觸及核心而微微加速跳動，“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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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微光
顧覺是被脖頸間細微的癢意弄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彎裏沈甸甸的重量和溫熱的體溫。他猛地睜開眼，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清淩淩的黑眸。
阿泐醒了。
不知醒了多久，正微微擡著頭，安靜地看著他。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抵，呼吸可聞。阿泐的眼神裏沒有了昨夜的渙散和脆弱，恢覆了平日裏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像是深潭被投入石子後，尚未完全平覆的、細微的漣漪。
顧覺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阿泐沒有掙紮，也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只是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顧覺的脖頸處——那裏，並排懸掛著兩只竹鈴鐺，一只古樸，一只精巧，下面綴著那個歪扭的穗子。
他的視線，在兩只鈴鐺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又擡眸看向顧覺，沒有說話。
顧覺喉頭發幹。他想解釋昨夜只是個意外，想為自己趁人沈睡時的逾矩觸碰道歉，想問問他的身體是否無恙……但所有的話語，在對上阿泐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眸時，都哽在了喉嚨裏。
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阿泐看著他臉上細微的窘迫和緊繃，眼底那點難以察覺的漣漪似乎平覆了下去，重新變回古井無波。他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從顧覺懷裏起身。
顧覺的手臂卻條件反射般收得更緊，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預料到的、近乎本能的強勢。
阿泐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眼，再次看向顧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詢問。
顧覺被自己這下意識的反應弄得有些狼狽，卻依舊沒有松手。他抿了抿唇，避開阿泐的視線，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感覺怎麽樣？”
阿泐靜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聲音也有些低啞，卻恢覆了往日的清泠：“沒事了。”
說完，他再次嘗試起身。
這一次，顧覺沒有再阻攔。他緩緩松開手臂，看著阿泐動作略顯遲緩地、從他懷裏撐坐起來。
薄毯從阿泐肩頭滑落，露出他單薄的脊背和那片暗金色的蠱紋。在明亮的晨光下，那痕跡顯得異常清晰，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
顧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片痕跡。
阿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滑落的薄毯重新拉好，遮住了那片隱秘。
他站起身，赤足踩在微涼的竹地板上，走向火塘，開始如同每一個尋常清晨般，沈默地準備早餐。
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高熱，那脆弱無依的依偎，那無聲默許的觸碰，都只是顧覺的一場幻夢。
顧覺坐在原地，看著阿泐忙碌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挺直，帶著拒人千裏的疏離。可顧覺卻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僅僅將其看作一個冷酷的獵手或囚禁者。
他心口那只母蠱，在阿泐離開他懷抱後，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類似失落的空茫感，但很快，又被阿泐平靜存在的氣息所安撫，恢覆平穩。
這蠱，連同他自己的身體和情緒，都已經徹底習慣了阿泐的存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兩只竹鈴鐺。阿泐親手雕刻的那只小的，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繁覆的蟲形紋路，與他肩胛下的蠱紋，隱隱透著某種呼應。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只小鈴鐺。
冰涼的竹質，帶著阿泐指尖留下的、若有若無的氣息。
就在這時，準備生火的阿泐似乎彎了下腰，他脖頸上一直佩戴著的一個物件，從衣領裏滑了出來——那是一枚用黑色細繩系著的、形狀不規則的深色石頭，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色澤沈黯。
那石頭在空氣中蕩了一下，在透過竹窗的晨光照耀下，顧覺似乎看到，那石頭極快地、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極其黯淡，轉瞬即逝，像是錯覺。
但顧覺的心，卻猛地一跳。
他忽然想起，阿泐之前給他的那枚苗銀戒指上，鑲嵌的也是一塊類似的深色石頭。
“它選擇了你……”
阿泐的話語再次回響在耳邊。
顧覺的目光，緊緊盯住了阿泐脖頸間那枚重新滑回衣領深處的深色石頭。
是這種石頭嗎？
是這種看似普通的深色石頭，“選擇”了他？
這石頭……到底是什麽？和阿泐身上的蠱，又有什麽關系？
他正凝神思索，阿泐已經生好了火，將陶罐架了上去。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依舊坐在地上的顧覺。
“吃飯。”他言簡意賅地說，臉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仿佛剛才那石頭的微弱閃爍，真的只是顧覺的錯覺。
顧覺站起身，走到火塘邊坐下。
兩人隔著跳躍的火苗，沈默地開始進食。
食物依舊是那味道古怪的糊狀物，但顧覺已經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能從中品出一絲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一邊吃，一邊用餘光觀察著阿泐。
阿泐吃得很快，也很安靜，低垂著眼睫，看不清神情。只有在他偶爾擡手時，顧覺能看到他脖頸間那根黑色的細繩。
那枚石頭，就貼著他的皮膚。
顧覺的心底，疑問如同藤蔓，瘋狂滋長。
他幾乎可以確定，那枚石頭，還有他遺失又被歸還的戒指上的石頭，絕非凡物。它們與阿泐身上的蠱，與他心口的母蠱，甚至與阿泐口中那玄妙的“選擇”，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這聯系，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
他放下木碗，看著對面的阿泐，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堅定：
“阿泐。”
阿泐擡起眼，看向他。
顧覺的目光，直直地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脖子上的石頭，和我戒指上的，是一樣的，對嗎？”
“它們，”他頓了頓，心臟因為即將觸及核心而微微加速跳動，“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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