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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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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第四章歸途

《尋味山野》的拍攝地點最終定在了黔東南一片尚未被過度開發的區域,並非顧覺之前去過的那個寨子,但同屬苗疆,山水相連,風物相似。

出發前夜,顧覺罕見地失眠了。

那種空洞感和鎖骨下的牽拉感,在決定參與這個節目後,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變本加厲。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血脈裏啃噬爬行,催促著他,牽引著他,奔向某個既定的方向。他站在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逃離的沖動。

這感覺陌生而危險,與他多年來自我塑造的冷靜克制形象背道而馳。他試圖用理性分析,將這一切歸咎於工作壓力、近期睡眠不足,甚至是某種心理暗示。但當他下意識擡手按住左胸時,那清晰無比的、源自生理層面的悸動,輕易擊碎了他所有的自我說服。

那裏,仿佛真的住進了一個活物,正隨著某個遙遠的、他無法控制的節拍,輕輕搏動。

飛機,汽車,最後是節目組安排的、在崎嶇山路上顛簸的越野車。窗外的景色逐漸由城鎮的輪廓變為綿延的綠色,空氣也變得濕潤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越是靠近,顧覺發現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竟奇異地平覆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近鄉情怯”般的緊張與……期待。

這太荒謬了。他在心裏嗤笑自己。

節目組的車隊抵達目的地——一個坐落在半山腰、保留了濃郁傳統風貌的苗寨。木質的吊腳樓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雲霧在山間繚繞,宛如仙境。

嘉賓們下車,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和聞訊而來、穿著節日盛裝夾道歡迎的村民所包圍。鑼鼓喧天,蘆笙悠揚,熱情的敬酒歌響起,穿著繁覆銀飾的少女端著牛角杯上前。

一片熱鬧喧囂中,顧覺卻感覺自己像是被隔在一層無形的玻璃罩裏。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熱情的笑臉,越過那些閃爍的銀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寨子深處,那些更幽靜、更靠近深山的方向。

他在尋找什麽?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顧老師,一路辛苦!”節目導演熱情地迎上來,打斷了他的出神。

顧瞬間掛上無可挑剔的、屬於“影帝顧覺”的微笑,與導演寒暄,與其他嘉賓互動,應對自如,滴水不漏。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完美的表象下,他的感官正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可能熟悉的氣息。

沒有。

這裏沒有那個竹樓,沒有那股特殊的草木異香,也沒有……那個人。

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混著那持續不斷的牽拉感,在他心底蔓延開。

接下來的幾天,拍攝按部就班地進行。學習制作當地美食,體驗農耕,參與民俗活動。顧覺表現得體,甚至因為其出色的學習能力和不經意間流露的、與往日銀幕形象不同的“笨拙”與“認真”,收獲了更多好評。

鏡頭前的他,是溫和的、好奇的、尊重傳統文化的完美嘉賓。

只有鏡頭關閉,獨處之時,那層完美的假面才會出現細微的裂痕。他會獨自走到寨子邊緣,望著被夜色籠罩的、黑沈沈的遠山,一站就是很久。左胸下的悸動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無聲地指責,又像是在哀哀地乞求。

它想要什麽?

他又在尋找什麽?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又被他強行壓下。

這天傍晚,拍攝間隙,顧覺借口透氣,沿著寨子後山一條鮮有人至的小徑慢慢走著。夕陽的餘暉給山林鍍上一層金邊,歸鳥的鳴叫此起彼伏。

在一個轉彎處,他看到前方不遠處,一個穿著靛藍色土布衣服、包著頭帕的苗族老人,正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煙桿,沈默地吞吐著煙霧。老人很瘦,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在暮色中像兩盞幽暗的燈。

顧覺本想默默走開,老人卻忽然擡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左側鎖骨下方的位置。

那目光仿佛具有實質,穿透了薄薄的襯衫,讓顧覺感覺那片皮膚驟然灼熱起來。

老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遠方的客人,你身上……帶著我們山裏的‘念想’。”

顧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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