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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們都在時間裏,慢慢學會怎麽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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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們都在時間裏,慢慢學會怎麽想念

茶水間裏,咖啡機運作的聲音夾雜著杯盤碰撞的細響。

「連假要去哪裏啊?」佩珊一邊倒咖啡一邊問,語氣輕快,像是早就盤算好了行程。

「我跟男友要去花蓮,早早就訂好民宿了。」佳蓉笑著回應,「希望不要塞到死。」

「一定會!大家都往東部跑。」子芮說。

「那妳要去哪?」佳蓉轉問。

「我要去長灘島度假。」子芮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杯子,「終於有連假,我一定要好好休息。」

她們幾個聊得熱絡,話題從機票搶購聊到泳衣哪裏買,笑聲不時從茶水間飄出。

我站在微波爐前等便當加熱,聽著她們的對話,有些出神。

「霏霏姐你呢?」佩珊忽然轉頭問我,「妳要去哪?」

我微微一楞,才淡淡開口:「不是在公司加班,不然應該會回屏東,車城吧。」

她們安靜了半秒,像是在腦中搜尋那個地名。

「車城喔?靠近墾丁那邊嗎?」子芮問。

「對,從那裏開車再過去恒春也不遠。」

「那也不錯啊!」佳蓉點頭,「南部的海比東部溫柔,我之前去四重溪泡溫泉,超放松。」

我笑了笑,沒說太多,只是輕聲應了一句:「嗯……也有一段時間沒回去了。」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起,我伸手去拿便當。熱氣撲上來的那一瞬間,有什麽熟悉的味道突然浮上來——像是曬過陽的老毛巾,或是午後海風裏的土味。

一路往南開,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林立的都市,漸漸變成綠意與陽光交錯的農田。快到枋寮時,手機訊號時有時無,我也不再看訊息,只靜靜望著遠方的山脈——熟悉得讓人一時不知是回家,還是回到某個被遺忘的自己。

沿著鄉道一路往車城的方向走。海風混著泥土味從開著的車窗灌進來,鹹鹹的,讓人一瞬間分不清是風沙還是某種沈澱已久的記憶。

老家的庭院的鐵門沒有上鎖,跟從前一樣,輕輕推就開了,像是在等著誰回來一樣。

屋子裏有些悶,像是沈睡了很久。走進去那一刻,熟悉的擺設沒有什麽改變,墻角的藤椅、餐桌上還鋪著花紋老舊的塑膠桌巾,奶奶常用的電視還放在原位,靜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把行李放下,走到後門打開窗子。陽光灑進來,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塵,也照亮那把她最常坐的木椅。

那椅子靜靜地靠著墻,背後的墻紙已經有些剝落,像是歲月在這裏也悄悄停了下來。

我在椅子旁坐下,指尖輕輕撫過椅背上那幾道裂痕——那是奶奶習慣拿指甲刮著木頭的痕跡。以前總覺得是她無意間的動作,現在再看,卻像是一種存在的證據,一筆一劃都刻得那麽清楚。

外頭傳來幾聲狗吠,遠處的海浪聲微微聽得見。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心裏突然安靜得有些過分。

仿佛這地方一直在等我回來,而我也終於,在那麽多忙碌與逃避之後,願意讓自己——就這樣,停在這裏。

「小霏?」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是奶奶。她語氣裏帶著遲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轉頭笑了笑:「奶奶。」

她立刻迎上來,眼眶微紅:「妳怎麽突然回來,也不說一聲。」

「就想給妳一個驚喜啊。你想不想我?」

「想啊~」奶奶拉著我的手,拍了拍,「啊妳吃飯了沒?」

「還沒呢。」

「還好還有菜,快來快來。」她笑著轉身走向廚房,我跟在後頭。

電鍋的保溫燈還亮著,鍋蓋一打開就是一鍋熱呼呼的白飯。桌上擺著一鍋鹵得油亮的控肉,一旁是還冒著熱氣的貢丸湯,應該是剛剛才滾過的;還有一盤竹筍炒肉絲,香氣混著醬油和蒜頭的味道,讓人瞬間餓了起來。

「夠不夠?不夠我再幫妳煎顆蛋。」

「要!我要邊邊焦焦的那種喔。」

奶奶笑了:「知道啦,就知道妳嘴挑。」

熟悉的飯菜、熟悉的溫度,讓我有種錯覺——好像什麽都沒變,好像我從沒離開過。

我們坐在老家的木頭餐桌旁,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散一點午後的濕熱。

阿嬤將鹵控肉夾給我,嘴裏還念著:「多吃一點,妳最近太瘦了,臉都小了一圈,這樣不好看。」

「哪有啊,明明就差不多。」我嘴硬,卻還是乖乖把飯盛得滿滿的。

奶奶看著我吃得香,才笑了起來,邊喝湯邊說:「妳小時候才挑咧,這個不要那個不要,控肉還要把肥的剝掉,現在倒是什麽都吃了。」

我被燙了一下,笑著擡頭:「妳還記得喔。」

「有夠浪費」奶奶講到這裏,眼角皺紋擠成一朵花,「有一次妳氣噗噗地說,不給我吃我就餓死給妳看!」

我笑到不行:「真的假的!」

「妳自己都忘了,但我都還記得呢。那時候覺得好氣又好笑,小孩子就是嘴壞,心卻軟。」奶奶眼神溫柔,望著我像看著那個還沒長大的小霏。

屋外傳來蟬鳴聲,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的碗筷上。

我低頭吃著飯,心裏一陣酸澀——好像離開得太久了,也錯過了太多和奶奶一起吃飯的日子。

「奶奶,以後我會常回來的。」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笑著,又替我添了一匙飯。

下午的陽光有些懶洋洋的,風吹起來倒不那麽熱。我跟奶奶說:「我出去走走,等一下回來。」

她正準備進房午睡,揉揉眼睛說:「好啦,外面太熱別走太久,帽子戴了嗎?」

我笑笑點頭,踏出門時還聽見她在後頭念叨:「去『阿月』那邊買一碗綠豆蒜來吃,跟她說妳是我孫女,她一定會多加一瓢綠豆蒜給妳。」

熟悉的巷弄彎彎繞繞,雖然隔了幾年沒回來,但腳步還是記得方向。午後的車城有一種緩慢而安靜的節奏,街上的人不多,蟬聲像灑在墻上的光,斑斑點點的,靜靜陪著我走。

走沒幾步,就看到轉角那間小攤還在——藍白遮陽布、木制的桌子,一鍋熱著的綠豆蒜在冰箱邊慢慢冒著氣。

「阿月姨還在賣耶……」我站在攤子前,有些不可思議。

她剛從椅子上起身,一眼就認出我:「妳是……霏霏?哎呦,這麽大了我差點沒認出來!變漂亮了!」

我笑著點頭:「好久沒回來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騎樓邊,風帶著海鹽味,輕輕拂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坐,天氣熱,我請妳吃一碗!」阿月姨從攤子後頭走出來,臉上全是驚喜。

我笑著揮手:「阿月姨,我有工作了啦!可以自己付錢。」

「不用跟阿姨客氣啦!」她已經熟門熟路地轉身舀起那鍋熟悉的綠豆蒜,加碎冰、糖水,一瓢接一瓢疊進塑膠碗裏,手上動作俐落,眼裏卻藏著柔情。

「來,綠豆蒜只加QQ不加薏仁——像妳以前最愛吃的那樣。」

我一楞,還來不及接話,她已經笑著補上一句:「妳奶奶說妳最愛這樣吃,還記得嗎?小時候看到薏仁都會挑掉,說吃起來像鼻涕,害我笑到現在都還記得咧。」

我頓了一下,舀起第一口冰甜入口的瞬間,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漫上來——像是喉嚨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那是封存很久的味道,熟悉得幾乎讓人發酸。那些黏膩悶熱的夏日下午,騎著腳踏車經過這條巷口、口袋裏只有十塊錢、和表弟合吃一碗冰還吵著誰吃得比較多;那些不想回家的傍晚,被大人罵完,一個人躲在巷口後面掉眼淚,卻還是舍不得不吃的綠豆蒜……

我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風從巷子吹過來,冰涼的滋味在舌尖融化。

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回來不是因為我多想念這些地方——而是我終於願意,在某個靜下來的午後,好好想念,好好記得。

起身離開前,她又在我手裏塞了兩包她包好的地瓜餅:「拿去,回去吃,都是妳小時候愛的。」

我提著塑膠袋走出攤子,陽光正好斜落在騎樓下,空氣中彌漫著一點點糖水混著海風吹來的潮氣。

街道沒有什麽改變,紅磚墻的裂痕像是小時候留下的筆跡,老屋檐下掛的風鈴還會在風裏發出幹脆的聲音。走過那些熟悉的轉角、巷子、電線桿,甚至還能看見以前我偷偷畫過塗鴉的墻角——模糊又可笑,但那卻是我不聲不響長大的證據。

我沒有馬上回老家,而是拐到一條通往堤防的小徑,沿著水泥步道慢慢走上去。海就在不遠的那一頭,遠處的光線把整個海平線染成了柔軟的橘色,像是午後正在被收拾、拉進傍晚裏去。

風吹起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無所事事的年紀——可以騎腳踏車騎到哪裏就算哪裏、吃一碗冰就滿足一整天、為了一包地瓜餅跟表弟吵架,卻還是能在黃昏時一起去海邊撿貝殼。

時間從來沒停過,但原來那些人、那些味道、那些記憶,只要我願意,就還會在原地。

我站在堤防上,靜靜地望著遠方的海,風輕輕吹過我的側臉,像奶奶睡夢中那輕輕的呼吸聲,安穩而溫柔。

回來,或許真的不是為了重新擁有什麽,而是為了提醒自己——

有些東西從來沒有離開,只是我太久沒回頭看了。

風又吹大了一點,裙擺輕輕拍打著膝蓋,我握緊手裏那包還帶著體溫的地瓜餅,像握著一段被時光縫補過的過去。

走回老家的路上,天色漸漸轉暗。屋簷下掛著的昏黃燈泡亮了起來,院子裏傳來幾聲熟悉的狗吠。我推開那扇斑駁木門時,奶奶正好從房間走出來,頭發有些淩亂,眼神卻清亮。

「回來啦,去哪裏走走了?」她的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慢慢的,帶點剛睡醒的沙啞。

「去買綠豆蒜了,阿月姨說我小時候不吃薏仁,還笑我。」我笑著回應,把地瓜餅放到餐桌上,「她還硬塞這個給我,說我小時候吃最多。」

奶奶一聽,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妳小時候是真的挑嘴,綠豆蒜只吃QQ的,連湯都要涼涼的才喝。每次說不吃薏仁像鼻涕,把整碗冰翻過來,嚇死我。」

我也笑出聲來,那畫面模糊卻生動,一下子就從奶奶的話裏跳了出來。她走到我身邊坐下,手順著我的頭發撫了一下,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晚飯後,家裏沒開電視。

我們就這樣坐在老屋的木頭椅上吹著電風扇,風扇咿呀地轉著,風裏夾著廚房裏殘留的飯菜香。奶奶一邊慢慢地撥著毛豆,一邊聊起左鄰右舍的近況。

「那個林伯啊,上個月跌倒了,還好沒什麽大礙。他孫子特地從臺北回來看他呢。」

「怎麽會跌倒?」我拿著扇子輕輕搧著,順口問。

「年紀大了,沒註意門口那道檻,結果一腳踢到,就整個人趴在地上起不來。」

「那他隔壁的劉伯伯呢?」

「去年就走了……」

我頓了一下,腦海裏浮現兩個老人家下棋的畫面,「那林伯伯應該很難過吧?沒人陪他下棋了。」

「是啊。當時好一陣子都沒出門,看了也心酸。」

奶奶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麽,「小時候你們幾個就在這巷口騎腳踏車,吵得跟什麽一樣。妳還記得嗎?妳表弟那時候把妳的卡通貼紙藏起來,害妳哭得唏哩嘩啦的。」

我忍不住笑出聲,「他喔,從小就愛搶我東西!」

「他現在過得還好嗎?」

我頓了頓,想起那個早已離家遠走的身影,「他啊,現在人在澳洲,也很少回來了。」

奶奶點點頭,眼神不自覺飄向窗外,像是還留著那群孩子奔跑喧鬧的影子。

「有一次妳發高燒,我整夜抱著妳,嚇得不敢睡。結果妳一醒來,第一句話竟然是問我——綠豆蒜煮了沒。」

我瞪大眼,「我有這麽貪吃喔!」

「你現在才知道!」奶奶笑著搖頭,「說真的,你在臺北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有啦,每天都吃超飽的。」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騙人,你這次回來都瘦了。」

「哪有!」我不服氣地笑了。

「那你在臺北有沒有交男朋友呀?」

我正準備笑著敷衍,卻不知道為什麽,那些畫面忽然一幕幕閃過腦海——丞斌站在外頭,靠在花圃邊,手上提著紙袋,眉眼藏著一貫的玩笑語氣:「記得五心好評喔。」

玻璃門外,他靠在墻邊,身影被燈光拉長,手裏提著一袋熱騰騰的便當;他沒有進來,只是靜靜等著,等我發現他。

「老板,鹹酥雞不加辣好啰。」他探頭進來的樣子,語氣輕松自然,像是每天都會出現在我生活裏的人。

還有那晚,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你不怕這是徒勞嗎?」

他手中動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不容忽視:「我不怕。」

還有那封他傳來的訊息——「我想見你。我想見你。我想見你。這樣想著,我就一整晚沒能合眼。但真正見到你時,我又不知該怎麽說什麽好。」

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攪動了,一下子泛起難以言喻的餘波。

我回過神,只聽見奶奶還在一旁嘀咕著:「以前你在這邊啊,嘴巴最刁,一碗豬油拌飯沒鹵汁你還生氣哩,現在怎麽回來都這麽省話?」

我仿佛遲了一拍才笑出來,輕聲說:「才沒有」

「明天十五,要不要陪阿嬤去福安宮走走?廟口那家綠豆蒜還在耶,你以前最愛的。」

「好啊,走!」

她說一件,我就想起一件。那些以為早就淡忘的事,一點一滴,隨著奶奶的話語慢慢浮現,在這座老屋裏靜靜落下,像風鈴悄聲響動,卻敲進心裏。

夜深了,我躺在熟悉的藤編床墊上,看著天花板那臺有些老舊的電風扇慢慢旋轉。窗外傳來蟲鳴聲與遠方微弱的海浪聲,一種無需言語的平靜悄然落在心底。

這一夜,我沒去想明天的事,也不再逃避過去。只是靜靜地,與記憶裏那個自己,好好相處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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