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只要我真的靠過去一次,我就會再也不習慣自己一個人了

關燈
第19章 只要我真的靠過去一次,我就會再也不習慣自己一個人了

清晨七點半,現場工地剛開始動工

夏季的臺北悶得異常,空氣濕黏、混著鋼筋鐵銹與水泥灰塵的味道。

混凝土車在遠處低聲轟鳴,工地圍籬後的市聲尚未蘇醒,只有零星交談聲與腳步聲隱約響著。

我一身灰黑色襯衫與長褲,安全帽下額際已有薄汗,手裏拿著昨天的工地回報表,跟著現場主管巡查北側動線與鋼架結構,子芮則緊跟在我身側,手上拿著圖面與筆記本。

「這邊吊裝排程是不是延後了?」我指著北側的腳手架,語氣平穩但直接。

站在一旁的主任怔了一下,看了眼手中的板圖:「呃……有一點點落後,但今天會趕回來,我已經叫廠商多派人——」

「不是趕不趕的問題,」我語調依舊淡,眼神卻已落在結構銜接處那塊補強帶上,「是安全的問題。」

我翻出資料表,往他面前一遞:「昨天的結構回報裏,這區裂縫補強沒標出來。技師如果沒看到這欄,怎麽判斷落柱點?」

他接過圖紙,低頭一看,額角的汗珠瞬間往下滾:「我、我、我這邊的備註欄忘記補上……」

我不語,只沈沈看著他一秒。

他慌了:「我馬上補!等一下現勘我也會叫技師現場標註,圖面我自己改回去再送審。」

我沒說話,只轉頭看子芮一眼,她立刻會意,在筆記本上迅速記下時間與回覆內容。

我緩了一口氣,點頭,但聲音不容商量:「我不希望這種事情出現在下午的協調會裏。上周我們才因為南側鋼索松脫差點出意外,這邊再出狀況,沒人會替你擋。」

主任點頭如搗蒜:「了解了解,我保證下午前修好。」

我轉頭,繼續往另一側的鋼板區走去,邊走邊對身旁的工務說:「吊掛區上方遮雨布還沒拉,今天預報午後會有雷陣雨。」

工務連忙點頭:「我有叫人準備,中午前會掛上去。」

「不是掛,是固定。」我語氣淡下來,眼神仍在頂棚來回掃視,「上周的風壓數據你應該有看,那種風速下,如果沒扣緊,飛起來會直接砸到鋼構區。」

工務臉色明顯僵了一下:「我馬上再確認。」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們幾人,語氣不疾不徐:「我知道你們都很趕,但你們也知道,我沒辦法接受差不多就好。」

一陣沈默,唯有遠方鉆孔機規律的聲響作為背景,像警告一樣。

我轉身,繼續巡查下一段動線。

剛走到鋼構吊掛區,遠處一名工人正揮手示意上方作業。

我停下腳步,眼神跟著向上一掃——吊臂下方正吊起一排鋼桁架,轉向時晃了兩下,像是一個不確定的重心在半空中搖擺。

「等等!」我下意識出聲,腳步還沒完全退開,鋼桁架的一個末端就猛地晃動了一下,帶起一陣風壓。

「小心!」有人喊。

我已經往後退了半步,卻還是慢了一點。

一塊固定邊角的小鋼件脫落,像被拋下的硬幣,帶著冷冽的弧線筆直落下。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尖痛襲來,像是鋼鐵從腳踝剖開皮肉,緊接著火辣辣的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竄。

我低頭,只見右腳褲管處血色迅速滲出,那不是小擦傷,是一條實實在在的深口。

現場聲音忽然亂了。

「林總監!妳有沒有怎樣?」

「快拿醫藥箱——」

「小林、打119、叫車!」

我擡起一只手,制止他們。

「不用叫救護車。」我咬著後槽牙,聲音低卻堅定。「我可以自己去。」

子芮臉色發白,連聲說:「我陪妳去醫院。」

那不是逞強,只是清楚現在不是可以讓自己倒下的時候。

我轉頭看了現場一眼,剛剛那位工人還站在吊臂控制區,一臉驚慌地看著我。我朝他微微點頭:「作業先暫停一下,檢查吊掛點,再通知我是否能恢覆。所有人員退至安全線內。」

我用最後的力氣說:「先處理鋼材,不要讓其他人再受傷。快封鎖那一區,叫安全主任來。」

「林總監,妳流很多血……」有人低聲說。

我沒再拒絕,只輕聲說了句:「幫我通知現場,所有吊掛先停,等會由技師現勘過才準再作業。」

離開現場時,我還聽見工人們在交談,有人低聲說:「她剛剛都不哼一聲,血流成那樣……」

我沒回頭。

子芮在車上不斷回訊、聯絡醫院,我靠在椅背閉著眼,血從紗布底下還在滲,但我最在意的,不是這傷口會留疤,而是——那塊鋼件為什麽會松脫。

是誰在偷懶,還是誰忽略了細節?我在腦海裏迅速翻過昨晚的圖面與昨日工程紀錄,連喊痛的空檔都懶得給自己。

【上午 9:10|醫院觀察室】

醫院的白墻幹凈得讓人睜不開眼。冷氣開得太強,像是為了逼出所有多餘的體溫。

我坐在觀察室的病床上,腳踝包著厚厚的紗布,腳下墊了一條薄毯,仍能感覺到傷口裏殘留著火燒般的刺痛。從清創到縫針的過程不算太久,我沒吭聲,只是盯著天花板上慢慢旋轉的風扇葉片。

子芮坐在我旁邊的陪病椅上,手裏抱著筆電和紙袋,神色明顯還沒從驚慌中回過來。

「會不會很痛?要不要再叫護士來……」她聲音很輕,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搖了搖頭,聲音淡到幾乎聽不見:「沒事,已經上過止痛針了。」

我轉頭看她一眼,語氣平靜:「吊掛區的通報系統要重新檢討,鋼桁那批的吊索應該也是舊件……我剛剛沒看到替換標簽。」

子芮怔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忍:「霏霏姐,妳都這樣了,還在想工地。」

「不想那些,我就會開始想痛」我輕聲說。

窗外陽光從樹影縫隙中落下,映在地板上,像極了工地那片曬得發燙的鋼架地。我的右手垂在床邊,指尖下意識地來回搓著紙巾的邊角。

子芮站在我病床旁,一直沒有離開,臉上的神情又焦急又不安,像是猶豫著什麽。

「下午的會議……要不要我先取消?」她終於開口,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去拉包包拉鏈,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一頁頁翻著今天原定的會議要點。指尖有些發冷,但我動作還是穩穩的,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我知道我早就習慣了。痛也好、亂也好,事情還是得往前推。

陽光從窗邊灑進來,落在床沿,也照亮了我的褲腳。那塊被鋼材刮破的布料上,血跡幹了還沒剝落,顏色發暗,像是故意提醒我——這不是小事。

我沈默思考了一下,咬了咬牙,才擡頭看著子芮:「你代為處理下午的會議,記得圖紙那部分去設計部補檔,別讓流程卡住。」

她微微怔了一下:「可是……霏霏姐你一個人在醫院怎麽辦?」

我目光依然平靜,聲音卻像覆著一層防禦:「我真的沒事。你快回公司,不然等一下連會議流程都會亂掉。」

子芮還想說什麽,可我已經轉開視線,把筆記本重新闔上,像是已經回到工作狀態。

她終於點點頭,沒再堅持。

當子芮把房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頭的聲音。那聲音一直在病房內回蕩著,像是在提醒我,一個人的存在

子芮關上房門後,她站在走廊上,怔了一秒,隨即快步走到窗邊,拿出手機,摁下通話鍵。

「浩然,是我。」

她壓低聲音,像是在小心壓住心跳的速度。

「你可以幫我轉告副總嗎?霏霏姐……送醫院了。」

電話那頭的浩然一楞,語氣立刻繃緊:「發生什麽事?」

「早上工地巡場時,被掉下來的鋼材刮傷了腳,剛剛才處理完傷口。現在人在聯合醫院觀察室……」

她聲音低低的,像怕被誰聽見,又像在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叫我回去公司,但是她一個在醫院,我實在不放心。」

電話那頭沈默幾秒,然後,是一聲低低的應答:「你等我一下。」

子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望著窗外刺眼的白光,心裏默念——

「對不起,霏霏姐。這次,我寧願你怪我多事,也不想讓你一個人撐。」

在宋氏集團的會議室裏的空氣像壓了鉛。

投影螢幕還停在上一季的銷售報表,紅字宛如警報一樣亮眼。丞斌站在會議桌首席,神情銳利,手中遙控筆重重扣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你們交出來的成績?」

他的聲音冷得像刃,語速平穩卻每一字都帶著壓迫。

對面那位中階主管額頭冒汗,聲音發顫:「副總,我們上周已經重新調整銷售策略,只是數據還沒來得及反映……」

「沒反映?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董事會說『來不及反映』這句話就結案?」丞斌語調拔高,直接打斷他。

室內鴉雀無聲,空調送風聲都像被掐住。

丞斌眉頭緊鎖,眼神如冷鋼。他猛地往後一推,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他踢得歪在桌邊。他站直身子,胸口明顯起伏,壓抑著一股極度的不耐。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浩然站在門口,神情明顯緊張。

「副總……有個急事,是林總監的助理。」

丞斌眼神瞬間一沈,掃了他一眼:「講。」

浩然走近幾步,遞上手機,畫面上顯示「子芮 來電中」。

丞斌接起電話,聲音仍冷:「子芮?」

對面傳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掩不住的慌:「副總,霏霏姐今天早上在工地巡場,被掉落的鋼材刮傷……現在人在醫院,剛動完處理縫合,還在觀察室。」

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什麽扯住了喉嚨,所有怒意在胸口驟然凝結。

沈默一秒,他低聲開口:「她人在哪?」

「市立醫院東區分部,B棟五樓……」

「我馬上過去。」他打斷子芮,語氣沒有一絲遲疑。

電話掛斷,他把手機重重一放,目光銳利一掃,全場人不敢出聲。

「浩然,車鑰匙。」

浩然立刻遞上,還來不及開口,他已轉身離席,腳步如風。

走廊外的燈光一盞盞掃過他的側臉,陰影像急流劃過,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

這不是第一次他聽說現場出事,也不是第一次有誰被送進醫院。

但這是第一次,他連會都不開完,心跳比所有風險評估報表還快。

整路他想的都是:她會痛嗎?會怕嗎?

會不會什麽都不說,只是忍著,像以前一樣說:「我沒事。」

他的手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承受什麽了。

時間依然在前進,空調的聲音穩穩運轉著,像極了某種無法打破的靜默。

病房裏只剩我一個人。

腳踝的傷口被紗布包裹得嚴實,麻藥還沒完全退去,但鈍痛正一點一滴地滲出來,像是在提醒我:它從未真正離開,只是被我暫時忽略。

我靠著枕頭,筆記本攤開在腿上,幾行字寫了一半就停住。眼神落在那行草草寫下的會議重點,卻一個字也記不進去。

我低下頭,動了動膝蓋,扯動了腳踝的神經,疼得我下意識吸了口氣。

手背無意間碰到褲腳那一小塊撕破的布料,粗糙的邊緣上還殘著幹掉的血痕。我指尖輕輕掠過那傷口邊緣,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沒麻木。

只是這一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撐過去,還是早就被撐過去了。

我忽然想起剛剛子芮出門時回頭看我的眼神,那裏藏著她沒說出口的擔心。我沒開口,只是揮了下手,像平常那樣讓她快點回去工作。但那瞬間,我有那麽一秒,很想要她留下來。

很短的一秒。

反正都這麽多年了,什麽事不是自己一個人扛過來的?

我一直覺得,我還撐得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拉過筆記本,開始整理起明天要發出去的開發計劃進度表。字跡有些歪斜,但我逼自己寫下去。

這是我能做的事——

在身體的某一塊正發出警訊時,用另一塊仍能運作的意志壓過去。

我以為自己可以。

可以一個人處理傷口、可以整理會議資料、可以在沒有任何人陪的病房裏照樣工作。

我甚至沒有通知家人,連公司也只讓子芮代為交代。

生氣時不能吼,難過時不能哭,受傷的時候要先安撫別人不要擔心。

當全世界與你為敵的是時候,連一支筆都不會放過我,它就這樣緩緩的滾到床下。

就在我彎腰想去撿起滑落到地上的筆時,腳踝一陣撕裂般的刺痛,幾乎讓我整個人快摔下床去。

痛得太突然,痛得太真實,痛得讓我什麽也撐不下去了。

我沒有出聲,只是咬緊牙關,手臂緊抓著床邊的扶手,額頭冒出冷汗。

過了好幾秒,才終於重新坐直,依然沒有撿起那支筆。

但眼淚就在那一刻湧了出來。

沒有聲音,也沒有激烈的抽搐,就只是默默地——沿著臉頰往下滑。

我沒擦,也不打算擦。仿佛只要不去理會,它就只是空氣中的濕氣凝結在皮膚上。

就在我以為自己又能把這一切咬牙吞下時,病房的門在一陣輕微的「喀」聲中被推開了。

我沒有擡頭,只是靜靜坐著,低著頭看著那支還躺在地上的筆。

腳踝還在隱隱作痛,汗水黏在鬢角,眼淚一滴滴落在病號服上。我沒聲音,也沒有動。

接著,一雙皮鞋停在我的面前。

沒有說話,也沒有驚訝或呼喊,只有沈穩的腳步聲,還有……那支筆,被輕輕撿起。

我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小心地將筆遞還過來,連力道都控制得剛剛好,沒有碰到我的指尖。

我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是丞斌。

他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神卻沈得像海,波瀾全藏在水面下。

「筆掉了。」他語氣平穩,輕聲說,就像在辦公室裏遞資料一樣自然。

我看著那支筆,終於伸手接過,手心微微顫著,卻仍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

「謝謝。」

他沒回答,只靜靜在我對面坐下,沒問我為什麽在哭,也沒問我怎麽受傷的。

他只是坐著,像是陪伴本身就足夠了。

病房裏的空氣沈寂,陽光斜照在我們之間,像是一條靜默的線,連接著什麽,也隔著什麽。

我把那支筆放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假裝自己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他都看見了

可他什麽也沒問。

病房裏只剩點滴機械般規律的聲響,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汽車喇叭聲。像是城市依舊照常運轉,只有我,在這裏靜靜停住。

我低頭想將筆記本翻回原頁,卻發現視線有些模糊——不是眼睛不好,是眼淚還沒完全退去,濕氣像一層薄霧糊住了字。

我沒再動,只聽見對面的他,開口了:

「妳怎麽這麽不小心。」

語氣聽起來像責備,但我聽得出來,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自責。

我微微一笑,沒有太多情緒:「現場突發狀況,沒註意到吊臂轉向的幅度。」

他眼神沒離開我,只淡淡道:「下次別一個人去那種位置,聽到沒有?」

我沒有回答,只是視線落回自己的腳踝。傷口還隱隱作痛,貼著紗布,紅痕還透出來一點。

其實我知道他在擔心,只是……這些年來我早就習慣了,把疼痛吞進去、把情緒往後藏。

「我沒事,真的。」我說。

「這不是沒事的樣子。」他的聲音很低。

我擡眼望向他,卻在那一瞬間,看見他眼裏閃過的情緒。

不是焦躁、不是驚慌,而是一種沈到骨子裏的在乎——像是剛才那通電話把什麽敲碎了,他一路壓著情緒趕來,到這裏終於再也藏不住。

他看著我,慢慢問道:「為什麽受傷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打給我?」

我怔住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並不重,也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沈靜。

我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我那條還纏著繃帶的腳踝上,長長嘆了一口氣。

「妳知道我會來的,不是嗎?」

我沒應聲。

只是那一刻,忽然很想哭——比剛才疼得說不出話還要更想哭。

我不敢主動伸手——因為怕,一旦習慣了這樣的溫柔,有一天他不在的時候,我會撐不下去。

但他真的來了,就坐在我面前,沒有質疑、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足以讓人卸下武裝的沈默與陪伴。

他看著我,沒說話,只是伸手,幫我把那支筆放進筆記本裏,輕輕把我的筆記本小心合上,動作穩而緩。

就像在替我,把一場亂流輕輕收起來,不讓它再傷到我。

「我也會期待你會來。」我終於擡眼看他,語氣淡淡的,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只是我不敢打給你……因為我怕,只要我真的靠過去一次,我就會再也不習慣自己一個人了。」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裏,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種看得太過專註的神情,讓我差點沒辦法繼續。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住了。

病房外的聲音變得遙遠。只有我們之間這段過度誠實的對話,在沈默裏緩緩沈降。

我以為他會試圖安慰我,說些「妳可以依靠我」之類的話。

但他沒有。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我搭在棉被上的手背上,力道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像怕驚動什麽似的,謹慎得令人心酸。

不像宣示所有權,也不是什麽愛情的表白——更像是一種靜靜的承諾。

「沒事了。」他低聲說,這句話輕得像風,卻像某種鉛塊,悄無聲息地墜進我心底,砸出一圈靜靜擴散的漣漪。

我沒抽回來。

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在那一刻,我終於覺得……有什麽,慢慢松開了。

我們對望了一瞬,他才緩緩伸出手,指腹輕觸我臉頰上的的淚痕,動作小心得像在觸碰一塊尚未結痂的記憶。

可此刻,他就坐在我病床邊,神情慌張而懊惱,眼底那層壓不住的擔心,全攤在陽光下,毫不掩飾。

仿佛他不是來質問我、不是要責備誰,而只是——真的很害怕再晚一步。

空氣裏多了一點暧昧的靜默。他沒急著打破,我也沒有。

一通電話,突兀地響起來,將原本靜謐的空氣攪動得支離破碎。

丞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眉頭微蹙,是他公司的內線號。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按下接聽鍵,語氣恢覆了那種職場裏的冷靜與嚴肅

「嗯,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我靜靜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站著接電話的模樣總帶著一種壓迫感,即使不說話,氣場也足以讓人退開一步。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語氣裏不容懷疑的鎮定與指令感,像是他身上的戰甲一瞬間重新穿戴完畢。

但這一次,在這樣的距離裏,這麽近地看著他的轉變,卻讓我有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公司那邊出了點狀況,我得回去一趟。」他語氣溫柔,眼神卻帶著不舍。

我點了點頭:「去吧,我在這裏沒事。」

他站起來,仿佛有話想說,卻最終只是伸手,幫我把薄毯往上拉了點。

「等我忙完,再過來看妳。」

我輕輕點頭,沒再挽留。

也許不是所有人都會走,但也不是每一個靠近的人都會留下。

但至少,此刻,他在這裏。就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