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替嫁王妃35 焚心墜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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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替嫁王妃35 焚心墜淵
巨龍懸停在半空, 金色的豎瞳註視著他，隨即垂下高貴的頭顱。
那是絕對力量向鐘夙一人的臣服。
遮天蔽日的龍軀急劇收縮，龍鱗化作漫天飄散的金色光點, 龍爪收斂為骨節分明的人手, 龍角隱入墨色長發。
不過是幾次呼吸的間隙, 一個男人已經站在了鐘夙面前。
他一襲寬大的玄色長袍, 衣擺下端繡著暗金色的龍紋, 周身纏繞著剛剛跨越時空帶來的凜冽寒氣。墨發披散，幾縷發絲垂在額前, 稍稍遮擋了那雙此時已恢覆深邃黑色的眼眸。
“讓你久等了。”
硯滄上前一步將鐘夙整個人擁入堅實的懷中。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像是要將懷裏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怎麽這麽晚才來？”
鐘夙的聲音悶在他懷裏, 帶著不算明顯的鼻音，聽上去既像撒嬌, 又像是在無理取鬧地埋怨。
“我都快被人欺負死了。”
其實沒有, 但他就是想撒嬌。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兩人身後。
“宿主，不是這位大人不想來, 是物理意義上的來不了。”
阿統仰頭望著只有他們能看到的時空裂痕。
鐘夙從硯滄懷裏探出半個腦袋，歪頭看向阿統，眼神裏寫著“別多嘴”。
然而管理員系統已經從小廝人設中抽離出來, 沒有察覺自家公子的眼色。
“這個世界有自己的屏障，太強大的外來力量若是強行闖入, 會導致整個時空結構崩塌。直到方才京城大亂, 劇情線已經走到尾聲, 世界屏障才開始松動，硯滄大人方能找到縫隙撕開入口。”
硯滄並未理會這些解釋，他從不屑於為自己的遲到尋找借口。
他松開懷抱, 改為緊緊扣住鐘夙的手。那只手冰涼，但在他的掌中正一點點回暖。
“我們走。”
硯滄轉身，牽著鐘夙就要踏入那還未完全閉合天幕裂縫。
“再等一下。”
鐘夙卻拉住了他，目光越過圍墻，望向皇城的方向。那裏的火光比王府這邊更加熾烈，將半邊天都燒成了橘紅色，即便隔著這麽遠，依然能聞到風中吹來的血腥氣與焦糊味。
他能“看”到，殷長妄的黑甲軍已經攻破了城門，正與禁軍進行廝殺。
而那個應該在萬人中央享受勝利的男人，此刻正在穿過陷入火海的街道，向這邊趕來。
鐘夙的唇角牽起一個愉悅又殘忍的弧度。
“還有最後一出戲，我演了這麽久，受了這麽多罪，總要看看結局才不算白來。”
“你就是想看熱鬧。”
硯滄點破他。
“對啊。”
鐘夙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眨了眨眼，眸子裏是純然的惡意與天真。
“我辛辛苦苦布了這麽大的局，眼看著就要收網了。你讓我現在走，我多不甘心。”
他轉過頭，踮起腳尖，湊到硯滄耳邊，熱氣撲在男人冷硬的側臉上。
“等落幕了，再走。”
硯滄盯著他看了三秒，最終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隨你。”
--
城墻在身後發出巨響，轟然倒塌，激起的滾滾煙塵如同烏雲般遮蔽了半邊夜空，也在瞬間掩蓋了數千人的慘叫。
殷長妄騎在馬上，手中的長刀刀刃已經卷曲，上面不僅沾滿了鮮血，更掛著碎肉。濺到臉上的血滑落，在他早已分不清原本顏色的甲胄上蜿蜒出暗紅的痕跡。
“主公！前鋒已經攻破了宣武門，弟兄們正往內宮殺過去！勝負已定，您此時……”
“繼續攻，等我回來。”
“啊？您不親自去取狗皇帝的項上人頭嗎？”
副將的臉上寫滿了錯愕。
“駕！”
殷長妄沒有多看那座近在咫尺的皇宮一眼，調轉馬頭。
黑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揚起，脫離了主陣，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將他身後所有的聲音都甩得幹幹凈凈。此時此刻，他的耳朵裏聽不見任何宏圖霸業的聲音，腦子裏只有念頭。
回王府。
他要見他。
立刻，馬上。
沖天的火光將整條長街映得如同白晝，長街上，百姓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店鋪的門板被掀翻在地。
他策馬狂奔，夜風撲面而來，卻根本吹不散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燥意與恐慌。
為什麽會心慌？
明明就要贏了，只要再進一步，坐上那張龍椅，這天下九州便都在他殷長妄的手中。
到那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也好，國師也罷，他想把誰鎖在身邊，誰就插翅難逃。
可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一股莫名的恐懼讓他想嘔吐，想殺人。
殷長妄一遍遍在心裏重覆，他在等我。
他說過不走，是因為身體不好。他會在那個院子裏，也許正被戰火嚇壞了，正等著自己去救他。
快到了。
鎮遠王府的大門近在眼前。
不。
已經沒有門了。
殷長妄猛地勒馬，黑馬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的門板向內撞開，其中一扇還在燃燒，冒著滾滾濃煙。
門口倒著幾具禁軍的屍體，每個人的喉嚨或心口都只有一道致命傷，臉上的表情甚至來不及扭曲就已經凝固在驚愕之中。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皇帝在窮途末路時不僅會像瘋狗一樣亂咬，更會將刀刃對準殷長妄身上唯一的軟肋。
殷長妄翻身下馬，提著刀就往裏沖。
王府裏空蕩蕩的，下人全都不知所蹤。只有更多的禁軍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殷長妄踩著血漬往前走。
又是一具。
然後是第三具、第四具。
除此之外，再無活氣。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耳鳴。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
越是靠近靜思院，那股灼人的熱浪越盛。
殷長妄看到了那棵他特意命人移栽的的梨樹。
整棵樹被火焰包裹，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如雲似雪的潔白花瓣在高溫中卷曲，化作紛飛的灰燼往他臉上撞。旁邊那架新搭的秋千繩索斷裂，橫在地上，被炭火烤成了焦骨。
還要再往前。
視線穿過翻滾的濃煙，池邊的水榭映入眼底。
那是鐘夙最喜歡發呆的地方。
火光沖天，將湖面都映成一片血紅。
殷長妄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在熱浪中逐漸坍塌的亭臺，握著長刀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怕了。
生平第一次，他感覺到了那種足以將人碾碎的恐懼。
就在那烈焰的最中心。
在所有光熱匯聚的中央，即將坍塌的焦黑欄桿上，竟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不是平日裏素凈的天水碧或月白，而是極艷極烈的大紅嫁衣。
是那件他原本為鐘堇準備，卻被另一個人穿上的嫁衣。
金線繡成的鳳凰在衣擺上展翅，火光一照，那些金線流光溢彩，仿佛這只鳳凰正要在烈火中涅槃，帶著穿著它的人一起飛升而去。
火舌竄上來，舔上華麗繁覆的衣擺邊緣。可那人坐得筆直，背對著漫天火海與此刻才趕來的他，連頭發絲都沒有動一下。
殷長妄喉嚨幹的發澀，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心臟狂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哐當——”
手中的重量消失了。
那把陪他征戰多年，斬下過無數敵人頭顱的玄鐵寶刀，當啷一聲摔在青石板上，被主人棄之如履。
殷長妄向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踏過燃燒的灰燼，走向那片火海。
熱浪撲面而來，眉毛和發梢在高溫下瞬間卷曲，發出焦糊的氣味。鎧甲被烤得滾燙，貼在裏衣上，像烙鐵一樣炙烤著皮膚。
他渾然未覺，甚至連怎麽呼吸都忘了。
聽到動靜，那個坐在火裏的人側過了頭。
周遭的喧囂都在這一眼中寂滅。
熱風卷起他烏黑的長發，幾縷汗濕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邊。明明身處煉獄般的火海，那張臉卻白得像易碎的冷玉。
他轉過身來。
那雙湛藍的眼眸隔著跳動的火焰望過來，裏面沒有恐懼，更沒有半分痛苦。
那裏面是一片令人心碎的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又像是根本不在乎這個結局。
一縷鮮紅的血，正順著他殷紅的唇角緩緩滑落。
血珠滾過下頜，最終滴落在大紅嫁衣襟前繡著的金鳳上。
紅梅沁入了雪地。
唇邊的鮮血，比身後的滔天烈火更決絕，比嫁衣的紅更淒艷。
“王爺……”
鐘夙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回來。他撐著欄桿想要站起來，身子卻猛地晃了晃，腿軟得支撐不住重量，整個人又跌坐回原處。
“咳……咳咳……”
“別動。”
殷長妄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聲音說出這兩個字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刻究竟是誰在說話。
他只知道自己跨過了燃燒的橫梁，不知道那是不是燒著了自己的靴子，也不知道空氣裏的焦味究竟來自大火還是自己的皮肉。
“你怎麽……穿著這身衣裳？”
“好看。”
鐘夙止住了咳嗽，他擡起那雙被淚水浸濕的藍眸，眼底倒映著殷長妄此刻狼狽如厲鬼般的模樣。
“這是王爺……咳……為我準備的嫁衣，我自然要穿著，等你回來。”
“胡鬧！”
殷長妄想呵斥，可看到那人嘴角的血，所有的怒火都變成了都變成了鈍刀子一寸寸剜肉般的痛楚。
“王爺傷口的毒……是我下的。”
鐘夙的聲音極輕，被周圍橫梁斷裂的爆響吞得斷斷續續，讓殷長妄懷疑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他死死盯著眼前人。火光在那雙湛藍的眼瞳裏跳躍，燒得那樣亮，裏面卻尋不見半分平日裏的算計與狡黠，只剩下一片純粹平靜的坦誠。
“……為什麽？”
“若不如此，你怎麽肯走？怎麽肯離開這座吃人的京城……”
鐘夙的呼吸急促，每說一個字都在耗盡他所剩不多的力氣。
“周昭晟……他不會放過你的。我只有讓你中毒，讓你在春獵上出事，他才會放松警惕，你才有機會……脫身……”
鐘夙笑了一下，更多的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那封信……也是我寫的。”
“我得讓周昭晟信我啊。我得讓他覺得，我是他安插在你身邊最好用的棋子……我算著時辰，算著日子，在你面前演的那些戲，不過是想拖住他的腳步，讓你……讓你能安然回到邊疆，回到你的三十萬鐵騎裏去……”
殷長妄的呼吸停了。
肺葉像是被灌進了滾燙的鐵水，連吸進去的氣都是腥甜的。
他想上前堵住那張嘴，想讓這個人別再說了，哪怕再說一個字，都能把他淩遲。
“……別說了。”
“我都要死了……王爺連最後幾句話，都不肯聽完嗎？”
鐘夙撐著身後焦黑滾燙的欄桿，強撐著那口搖搖欲墜的氣，慢慢站直了身子。
厚重華麗的裙擺曳地，掃過燃燒的木板，火星攀爬而上，很快便燒出了幾個焦黑的洞。
“你不會死。”
殷長妄向前走了一步，腳下幾塊焦黑的木板徹底斷裂，帶著火苗墜入下方沸騰的黑水。
“我帶你走。哪怕把京城翻過來，我也能找到最好的大夫。閻王爺敢收你，我就平了他的殿！你不會死！”
“太晚了。”
鐘夙搖了搖頭。
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捂著胸口，痛楚讓那張精致的臉微微扭曲，又是一口血嗆了出來，將被火光映紅的衣襟染得更加淒艷。
“王爺從一開始……是不是也對我下了毒？”
殷長妄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逆流。
“那個藥……我知道的。”
鐘夙看著他，眼底甚至帶上了一點縱容的笑意，那笑容太輕太淡，卻比這漫天的濃煙還要嗆人眼淚。
“你不信我，你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我，你恨我不是堇弟，恨我是周昭晟安插進來的細作……”
“……我都知道。”
鐘夙向後退了一步，像是感覺不到腳下隨時會塌陷的危險，只是定定地看著殷長妄。
“我便將計就計，讓你以為我真的是那樣的人……讓你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害你，為了權勢，為了把你推下深淵。”
淚水終於在眼眶裏蓄滿，將火光折射成碎裂的星芒。
“可我只是想……讓你對我徹底死心。”
“只有你恨毒了我，只有你覺得我不值得……你才能走得幹脆，才能毫無牽掛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只是想讓你活著……哪怕代價是你這輩子都恨我……”
“咳咳……”
這一串咳嗽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指縫間全是觸目驚心的紅，在這件大紅嫁衣上暈開一片片更深的陰影。
“夠了！我不聽了！別說了！”
殷長妄披頭散發，眼眶赤紅，目眥盡裂。
“沒有什麽毒，沒有！你不會有事，我現在就帶你走——”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用這副這殘破的身子，換王爺一世平安，換你君臨天下……咳……怎麽算，都是我賺了……”
鐘夙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弱。
他重新靠回身後那搖搖欲墜的欄桿，烈火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將那身紅衣吹得獵獵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現在，你自由了。”
他看著殷長妄，慢慢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在鋪天蓋地的火光與灰燼中，美得近乎妖異，像是用全部生命力在此刻怒放的最後一朵紅梅。
艷麗，慘烈，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絕。
“我也……自由了。”
然後，他向後倒去。
大紅的嫁衣在熱浪中翻湧開來，宛若一只浴火燃燒的紅蝶翻飛。
“不——！！！”
撕裂夜空的吼聲震得耳膜生疼。
殷長妄整個人撲過去，不顧腳下木板的斷裂，不顧火焰舔上鎧甲的灼燒。他伸出手，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那只紅蝶。
指尖擦過。
微涼的觸感僅僅停留了須臾，便如流沙般滑落。
他什麽都抓不住。
鐘夙就這樣在他眼前，直直地向後墜落。
那身大紅的嫁衣在半空中燃燒起來，火焰順著裙擺向上蔓延，將精美的刺繡與布料一點點吞噬。
烏黑的長發在空中散開，遮住了最後一點星光。
那雙湛藍的眸子始終看著殷長妄，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的唇形。
“嘩啦——”
紅衣墜入深黑的湖水。
火焰映在水面上，與那一抹吞沒一切的紅交織在一起。
殷長妄跪在坍塌的水榭邊緣，膝蓋磕在滾燙的木炭上，嗅到了皮肉燒焦的氣味，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他雙目猩紅地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水面。
湖水還在翻湧，倒映著滿天的火光。
他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再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人聲。
世界在那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聽不見木材爆裂的巨響，只聽得見胸腔裏那顆心臟四分五裂的聲音。
身後的水榭主體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無數火星沖天而起。
殷長妄的雙眼一片漆黑，眼角赫然流下兩道血淚。
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只有那片紅，那片在他眼前永遠定格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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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執念千年，萬年，也枉然
[求你了]還有一篇番外，然後酥酥就要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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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絕對力量向鐘夙一人的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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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幾次呼吸的間隙, 一個男人已經站在了鐘夙面前。
他一襲寬大的玄色長袍, 衣擺下端繡著暗金色的龍紋, 周身纏繞著剛剛跨越時空帶來的凜冽寒氣。墨發披散，幾縷發絲垂在額前, 稍稍遮擋了那雙此時已恢覆深邃黑色的眼眸。
“讓你久等了。”
硯滄上前一步將鐘夙整個人擁入堅實的懷中。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像是要將懷裏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怎麽這麽晚才來？”
鐘夙的聲音悶在他懷裏, 帶著不算明顯的鼻音，聽上去既像撒嬌, 又像是在無理取鬧地埋怨。
“我都快被人欺負死了。”
其實沒有, 但他就是想撒嬌。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兩人身後。
“宿主，不是這位大人不想來, 是物理意義上的來不了。”
阿統仰頭望著只有他們能看到的時空裂痕。
鐘夙從硯滄懷裏探出半個腦袋，歪頭看向阿統，眼神裏寫著“別多嘴”。
然而管理員系統已經從小廝人設中抽離出來, 沒有察覺自家公子的眼色。
“這個世界有自己的屏障，太強大的外來力量若是強行闖入, 會導致整個時空結構崩塌。直到方才京城大亂, 劇情線已經走到尾聲, 世界屏障才開始松動，硯滄大人方能找到縫隙撕開入口。”
硯滄並未理會這些解釋，他從不屑於為自己的遲到尋找借口。
他松開懷抱, 改為緊緊扣住鐘夙的手。那只手冰涼，但在他的掌中正一點點回暖。
“我們走。”
硯滄轉身，牽著鐘夙就要踏入那還未完全閉合天幕裂縫。
“再等一下。”
鐘夙卻拉住了他，目光越過圍墻，望向皇城的方向。那裏的火光比王府這邊更加熾烈，將半邊天都燒成了橘紅色，即便隔著這麽遠，依然能聞到風中吹來的血腥氣與焦糊味。
他能“看”到，殷長妄的黑甲軍已經攻破了城門，正與禁軍進行廝殺。
而那個應該在萬人中央享受勝利的男人，此刻正在穿過陷入火海的街道，向這邊趕來。
鐘夙的唇角牽起一個愉悅又殘忍的弧度。
“還有最後一出戲，我演了這麽久，受了這麽多罪，總要看看結局才不算白來。”
“你就是想看熱鬧。”
硯滄點破他。
“對啊。”
鐘夙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眨了眨眼，眸子裏是純然的惡意與天真。
“我辛辛苦苦布了這麽大的局，眼看著就要收網了。你讓我現在走，我多不甘心。”
他轉過頭，踮起腳尖，湊到硯滄耳邊，熱氣撲在男人冷硬的側臉上。
“等落幕了，再走。”
硯滄盯著他看了三秒，最終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隨你。”
--
城墻在身後發出巨響，轟然倒塌，激起的滾滾煙塵如同烏雲般遮蔽了半邊夜空，也在瞬間掩蓋了數千人的慘叫。
殷長妄騎在馬上，手中的長刀刀刃已經卷曲，上面不僅沾滿了鮮血，更掛著碎肉。濺到臉上的血滑落，在他早已分不清原本顏色的甲胄上蜿蜒出暗紅的痕跡。
“主公！前鋒已經攻破了宣武門，弟兄們正往內宮殺過去！勝負已定，您此時……”
“繼續攻，等我回來。”
“啊？您不親自去取狗皇帝的項上人頭嗎？”
副將的臉上寫滿了錯愕。
“駕！”
殷長妄沒有多看那座近在咫尺的皇宮一眼，調轉馬頭。
黑駿馬發出一聲長嘶，四蹄揚起，脫離了主陣，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將他身後所有的聲音都甩得幹幹凈凈。此時此刻，他的耳朵裏聽不見任何宏圖霸業的聲音，腦子裏只有念頭。
回王府。
他要見他。
立刻，馬上。
沖天的火光將整條長街映得如同白晝，長街上，百姓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店鋪的門板被掀翻在地。
他策馬狂奔，夜風撲面而來，卻根本吹不散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燥意與恐慌。
為什麽會心慌？
明明就要贏了，只要再進一步，坐上那張龍椅，這天下九州便都在他殷長妄的手中。
到那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也好，國師也罷，他想把誰鎖在身邊，誰就插翅難逃。
可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一股莫名的恐懼讓他想嘔吐，想殺人。
殷長妄一遍遍在心裏重覆，他在等我。
他說過不走，是因為身體不好。他會在那個院子裏，也許正被戰火嚇壞了，正等著自己去救他。
快到了。
鎮遠王府的大門近在眼前。
不。
已經沒有門了。
殷長妄猛地勒馬，黑馬前蹄高高揚起，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兩扇沈重的朱漆大門的門板向內撞開，其中一扇還在燃燒，冒著滾滾濃煙。
門口倒著幾具禁軍的屍體，每個人的喉嚨或心口都只有一道致命傷，臉上的表情甚至來不及扭曲就已經凝固在驚愕之中。
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皇帝在窮途末路時不僅會像瘋狗一樣亂咬，更會將刀刃對準殷長妄身上唯一的軟肋。
殷長妄翻身下馬，提著刀就往裏沖。
王府裏空蕩蕩的，下人全都不知所蹤。只有更多的禁軍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殷長妄踩著血漬往前走。
又是一具。
然後是第三具、第四具。
除此之外，再無活氣。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耳鳴。
他的手握緊了刀柄。
越是靠近靜思院，那股灼人的熱浪越盛。
殷長妄看到了那棵他特意命人移栽的的梨樹。
整棵樹被火焰包裹，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如雲似雪的潔白花瓣在高溫中卷曲，化作紛飛的灰燼往他臉上撞。旁邊那架新搭的秋千繩索斷裂，橫在地上，被炭火烤成了焦骨。
還要再往前。
視線穿過翻滾的濃煙，池邊的水榭映入眼底。
那是鐘夙最喜歡發呆的地方。
火光沖天，將湖面都映成一片血紅。
殷長妄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看著那在熱浪中逐漸坍塌的亭臺，握著長刀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怕了。
生平第一次，他感覺到了那種足以將人碾碎的恐懼。
就在那烈焰的最中心。
在所有光熱匯聚的中央，即將坍塌的焦黑欄桿上，竟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不是平日裏素凈的天水碧或月白，而是極艷極烈的大紅嫁衣。
是那件他原本為鐘堇準備，卻被另一個人穿上的嫁衣。
金線繡成的鳳凰在衣擺上展翅，火光一照，那些金線流光溢彩，仿佛這只鳳凰正要在烈火中涅槃，帶著穿著它的人一起飛升而去。
火舌竄上來，舔上華麗繁覆的衣擺邊緣。可那人坐得筆直，背對著漫天火海與此刻才趕來的他，連頭發絲都沒有動一下。
殷長妄喉嚨幹的發澀，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心臟狂跳，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哐當——”
手中的重量消失了。
那把陪他征戰多年，斬下過無數敵人頭顱的玄鐵寶刀，當啷一聲摔在青石板上，被主人棄之如履。
殷長妄向前走去。
一步，又一步，踏過燃燒的灰燼，走向那片火海。
熱浪撲面而來，眉毛和發梢在高溫下瞬間卷曲，發出焦糊的氣味。鎧甲被烤得滾燙，貼在裏衣上，像烙鐵一樣炙烤著皮膚。
他渾然未覺，甚至連怎麽呼吸都忘了。
聽到動靜，那個坐在火裏的人側過了頭。
周遭的喧囂都在這一眼中寂滅。
熱風卷起他烏黑的長發，幾縷汗濕的發絲貼在蒼白的臉頰邊。明明身處煉獄般的火海，那張臉卻白得像易碎的冷玉。
他轉過身來。
那雙湛藍的眼眸隔著跳動的火焰望過來，裏面沒有恐懼，更沒有半分痛苦。
那裏面是一片令人心碎的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又像是根本不在乎這個結局。
一縷鮮紅的血，正順著他殷紅的唇角緩緩滑落。
血珠滾過下頜，最終滴落在大紅嫁衣襟前繡著的金鳳上。
紅梅沁入了雪地。
唇邊的鮮血，比身後的滔天烈火更決絕，比嫁衣的紅更淒艷。
“王爺……”
鐘夙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回來。他撐著欄桿想要站起來，身子卻猛地晃了晃，腿軟得支撐不住重量，整個人又跌坐回原處。
“咳……咳咳……”
“別動。”
殷長妄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麽樣的聲音說出這兩個字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刻究竟是誰在說話。
他只知道自己跨過了燃燒的橫梁，不知道那是不是燒著了自己的靴子，也不知道空氣裏的焦味究竟來自大火還是自己的皮肉。
“你怎麽……穿著這身衣裳？”
“好看。”
鐘夙止住了咳嗽，他擡起那雙被淚水浸濕的藍眸，眼底倒映著殷長妄此刻狼狽如厲鬼般的模樣。
“這是王爺……咳……為我準備的嫁衣，我自然要穿著，等你回來。”
“胡鬧！”
殷長妄想呵斥，可看到那人嘴角的血，所有的怒火都變成了都變成了鈍刀子一寸寸剜肉般的痛楚。
“王爺傷口的毒……是我下的。”
鐘夙的聲音極輕，被周圍橫梁斷裂的爆響吞得斷斷續續，讓殷長妄懷疑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他死死盯著眼前人。火光在那雙湛藍的眼瞳裏跳躍，燒得那樣亮，裏面卻尋不見半分平日裏的算計與狡黠，只剩下一片純粹平靜的坦誠。
“……為什麽？”
“若不如此，你怎麽肯走？怎麽肯離開這座吃人的京城……”
鐘夙的呼吸急促，每說一個字都在耗盡他所剩不多的力氣。
“周昭晟……他不會放過你的。我只有讓你中毒，讓你在春獵上出事，他才會放松警惕，你才有機會……脫身……”
鐘夙笑了一下，更多的血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那封信……也是我寫的。”
“我得讓周昭晟信我啊。我得讓他覺得，我是他安插在你身邊最好用的棋子……我算著時辰，算著日子，在你面前演的那些戲，不過是想拖住他的腳步，讓你……讓你能安然回到邊疆，回到你的三十萬鐵騎裏去……”
殷長妄的呼吸停了。
肺葉像是被灌進了滾燙的鐵水，連吸進去的氣都是腥甜的。
他想上前堵住那張嘴，想讓這個人別再說了，哪怕再說一個字，都能把他淩遲。
“……別說了。”
“我都要死了……王爺連最後幾句話，都不肯聽完嗎？”
鐘夙撐著身後焦黑滾燙的欄桿，強撐著那口搖搖欲墜的氣，慢慢站直了身子。
厚重華麗的裙擺曳地，掃過燃燒的木板，火星攀爬而上，很快便燒出了幾個焦黑的洞。
“你不會死。”
殷長妄向前走了一步，腳下幾塊焦黑的木板徹底斷裂，帶著火苗墜入下方沸騰的黑水。
“我帶你走。哪怕把京城翻過來，我也能找到最好的大夫。閻王爺敢收你，我就平了他的殿！你不會死！”
“太晚了。”
鐘夙搖了搖頭。
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捂著胸口，痛楚讓那張精致的臉微微扭曲，又是一口血嗆了出來，將被火光映紅的衣襟染得更加淒艷。
“王爺從一開始……是不是也對我下了毒？”
殷長妄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逆流。
“那個藥……我知道的。”
鐘夙看著他，眼底甚至帶上了一點縱容的笑意，那笑容太輕太淡，卻比這漫天的濃煙還要嗆人眼淚。
“你不信我，你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我，你恨我不是堇弟，恨我是周昭晟安插進來的細作……”
“……我都知道。”
鐘夙向後退了一步，像是感覺不到腳下隨時會塌陷的危險，只是定定地看著殷長妄。
“我便將計就計，讓你以為我真的是那樣的人……讓你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害你，為了權勢，為了把你推下深淵。”
淚水終於在眼眶裏蓄滿，將火光折射成碎裂的星芒。
“可我只是想……讓你對我徹底死心。”
“只有你恨毒了我，只有你覺得我不值得……你才能走得幹脆，才能毫無牽掛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只是想讓你活著……哪怕代價是你這輩子都恨我……”
“咳咳……”
這一串咳嗽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指縫間全是觸目驚心的紅，在這件大紅嫁衣上暈開一片片更深的陰影。
“夠了！我不聽了！別說了！”
殷長妄披頭散發，眼眶赤紅，目眥盡裂。
“沒有什麽毒，沒有！你不會有事，我現在就帶你走——”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用這副這殘破的身子，換王爺一世平安，換你君臨天下……咳……怎麽算，都是我賺了……”
鐘夙的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弱。
他重新靠回身後那搖搖欲墜的欄桿，烈火在他身後張牙舞爪，將那身紅衣吹得獵獵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風歸去。
“現在，你自由了。”
他看著殷長妄，慢慢地，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在鋪天蓋地的火光與灰燼中，美得近乎妖異，像是用全部生命力在此刻怒放的最後一朵紅梅。
艷麗，慘烈，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絕。
“我也……自由了。”
然後，他向後倒去。
大紅的嫁衣在熱浪中翻湧開來，宛若一只浴火燃燒的紅蝶翻飛。
“不——！！！”
撕裂夜空的吼聲震得耳膜生疼。
殷長妄整個人撲過去，不顧腳下木板的斷裂，不顧火焰舔上鎧甲的灼燒。他伸出手，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那只紅蝶。
指尖擦過。
微涼的觸感僅僅停留了須臾，便如流沙般滑落。
他什麽都抓不住。
鐘夙就這樣在他眼前，直直地向後墜落。
那身大紅的嫁衣在半空中燃燒起來，火焰順著裙擺向上蔓延，將精美的刺繡與布料一點點吞噬。
烏黑的長發在空中散開，遮住了最後一點星光。
那雙湛藍的眸子始終看著殷長妄，嘴唇動了動，吐出三個字的唇形。
“嘩啦——”
紅衣墜入深黑的湖水。
火焰映在水面上，與那一抹吞沒一切的紅交織在一起。
殷長妄跪在坍塌的水榭邊緣，膝蓋磕在滾燙的木炭上，嗅到了皮肉燒焦的氣味，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他雙目猩紅地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水面。
湖水還在翻湧，倒映著滿天的火光。
他的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再也無法拼湊出完整的人聲。
世界在那一瞬間被抽成了真空，聽不見木材爆裂的巨響，只聽得見胸腔裏那顆心臟四分五裂的聲音。
身後的水榭主體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無數火星沖天而起。
殷長妄的雙眼一片漆黑，眼角赫然流下兩道血淚。
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只有那片紅，那片在他眼前永遠定格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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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執念千年，萬年，也枉然
[求你了]還有一篇番外，然後酥酥就要回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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