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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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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起於青萍之末

月光下的交談,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漣漪散去後,水面似乎恢覆了平靜,但深處的水流,卻已悄然改變了方向。

顧夜宸腿上的石膏拆除了,換上了更輕便的固定支具。他已經可以拄著拐杖,在病房裏緩慢踱步,甚至開始進行一些簡單的上肢力量訓練。醫生和傷員的身份界限依舊分明,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感,卻不知不覺淡去了許多。

沈晴空不再只是例行公事地查房換藥。她會在他對著地圖沈思時,默默將水杯添滿;會在他訓練後,遞上擰開的毛巾;會在他因為康覆進度緩慢而眉頭緊鎖時,用最專業的口吻分析數據,告訴他恢覆情況良好,需要耐心。

這些細微的舉動,自然而妥帖,不帶任何刻意的討好或暧昧。顧夜宸也從不道謝,只是偶爾在她轉身時,目光會在她纖細的背影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裏,審視和探究漸漸被一種更覆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定義的情緒所取代。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沈晴空推著輪椅,帶顧夜宸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曬太陽。這是醫囑,適當的日照有助於骨骼愈合。

花園裏很安靜,只有幾個傷勢較輕的傷員在散步。陽光透過光禿的枝椏,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昆侖山深秋的空氣清冷而幹凈,帶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

沈晴空將輪椅停在一條長椅旁,自己則在長椅上坐下,拿出一本醫學期刊安靜地看著。顧夜宸沒有看書,只是微微仰著頭,閉著眼,感受著久違的陽光照在臉上的暖意。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柔和了些許,緊抿的唇線也不再那麽冷硬。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只有風吹過落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口號聲。一種奇異的安寧在空氣中流淌。

過了一會兒,顧夜宸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平緩,不像詢問,更像是一種陳述:“你母親的日記裏,還寫了什麽關於昆侖的事?”

沈晴空翻頁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月光下那次交談後,這是他們第一次觸及與過往相關的話題。

她合上期刊,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遠處巍峨的山脈輪廓,眼神有些悠遠。

“她寫這裏的天空很低,星星很大,像伸手就能摘到。”沈晴空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飄忽,“寫這裏的風很烈,能吹走心裏所有的塵埃。還寫……這裏的人,像山一樣,沈默,但可靠。”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顧夜宸,發現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深沈,看不出情緒。

“她說,”沈晴空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如果能在這裏找到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或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顧夜宸低聲重覆了一句,目光也從她臉上移開,望向湛藍高遠的天空,若有所思,“她後來,找到那顆星星了嗎?”

沈晴空沈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我不知道。日記只寫到她離開昆侖之前。後來……她就病了,很少再提這裏的事。”

關於母親在昆侖的具體經歷,尤其是受傷被救的細節,日記裏語焉不詳,更像是一種情緒的記錄。那枚子彈殼的來歷,母親從未明確提及。沈晴空知道的,並不比顧夜宸那份調查報告裏的多。

顧夜宸沒有再追問。他重新閉上眼睛,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聲音低沈得近乎耳語:

“昆侖山很大,能藏住很多故事,也能……改變很多故事的結局。”

這句話意味深長,像是在說她的母親,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麽。

沈晴空的心輕輕一顫。她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出的冷硬側影,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對一切漠不關心的男人,或許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想得更深。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交談,一些心照不宣的沈默,一些不經意流露的眼神……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兩人之間那根緊繃的弦。

就在這時,王小峰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又有些為難的表情。

“隊長!沈醫生!”他敬了個禮,喘著氣說,“大隊部通知,過兩天有個軍民聯歡晚會,慶祝演習順利結束和……和隊長您康覆順利!要求各分隊出節目,還要……還要家屬盡量參加!”

他說到最後,聲音小了下去,眼神偷偷瞟向沈晴空,又飛快地移開。

“家屬”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

顧夜宸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

沈晴空握著期刊的手指微微收緊。家屬?她這個“家屬”,該如何在這種公開場合自處?是繼續扮演好“顧太太”的角色,還是……

她看向顧夜宸,等待他的反應。這不僅僅是一場晚會,更是對他們這段關系在公眾面前的一次定位。

顧夜宸沈默了幾秒,目光掃過沈晴空看似平靜卻隱含緊張的臉,最終,對王小峰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知道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但風,已經起了。

預示著平靜的日子即將結束,更覆雜的局面,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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