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番外 南柯(一)

關燈
(一)

阿綾出生的時候,是個極晴好的下午,明靖珩正陪著太子在東宮商議政事。

歇息的時候,他喝著東宮的新茶,與太子閑話著最近的事。

“阿芷快要生了,辛苦的緊,她如今雙腿浮腫,日日晚上都要抽一回筋。她是個悶葫蘆的性子,疼了也不知道告訴我。只前幾日個晚上,我聽到她疼的出了聲,才知道有這麽回事。”

這人如今快當爹了,日日絮叨來絮叨去的,總是那麽幾句,真真正正成了個老婆奴,太子聽他們夫妻的瑣事,總會私下生悶氣。

早知道這小子日後這麽跟自己嘚瑟,當時就該請母後下召,把他媳婦定給自己做太子妃。

明靖珩卻絲毫不看太子的臉色,仍是絮絮叨叨,像念經一般:“這兩日我天天不敢睡實,生怕她再抽筋。她若是抽筋了,也就我能給她捏一捏……”

太子聽的眉頭青筋直跳,把杯子放下,走到沙盤邊上,道:“行了,幹活吧!”

明靖珩不傻,也知道自己討人厭,他嘿嘿一笑,便也走到了沙盤邊上。

小太監匆匆忙忙的跑進來報信時,明靖珩正拿著小旗調整兵力的位置,聽到那小太監的話,他匆匆忙忙,連支會太子一聲都沒有,便朝著東宮門外跑去了。

到了產房外面,母親在外邊焦急的等著他,屋內時不時傳來女子痛苦的□□聲。

見他回來了,明老夫人忙迎了上來,責怪道:“你媳婦要生了知不知道?你這個做爹的怎麽老是四處亂跑?”

但斥責完了,見他手上還握著沙盤上用來標記兵力的小旗,明老夫人不由得一笑:“這傻孩子,還不快把你手上的東西給丟了!”

阿芷這一胎生的其實很是順遂,但明靖珩聽著她的呼喊聲仍是有些害怕。他在外面轉來轉去,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明老夫人卻是淡然的很,還曉得去安慰兒子。

折騰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時分,雲彥芷方生下一個七斤重的女嬰。

他高興的緊,生男生女其實都不重要,反正他們明家一向是陰盛陽衰,明老夫人又喜歡女孩的緊。

他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他這才進了產房去看她,她頭發被汗水濡濕,見到他進來,雖是有氣無力的,但仍是給他擠出了一個笑容。

明老夫人亦是極高興,忙不疊的讓廚房去準備雞湯面。

他高興的手足無措,抱著女兒給她看:“像不像你?”

孩子紅彤彤、皺巴巴的一團,哪裏能看出來像誰?

雲彥芷笑了笑:“像你。”

明老夫人高興的緊,她心疼兒媳婦,看著兒子餵了雲彥芷幾口雞湯面後,方笑道:“好了,阿寄,你讓阿芷多休息會。”

便把他轟出了產房,他心中不忿,退出門前對她做了個幽怨的表情,倒惹得她輕輕一笑。

(二)

孩子見風就長,阿綾和他一般,極小的時候就學會了跑跳。春日的時候,他伏著女兒去摘院子裏開的正好的玉蘭花,雲彥芷見了便說他:“你別總是慣著阿綾,她才一歲多,如今連謝家的儀哥兒都敢欺負,長大了誰還敢娶她?”

儀哥兒便是謝知頤和陳沁雪的長子,比阿綾大上一歲。

他卻是不甚在意:“謝知頤那小子從小就打不過我,他兒子自然也打不過我女兒了。”

他還是個孩子性子,見阿綾折了好幾朵的玉蘭花,便起了惡作劇的性質,給女兒戴了一頭。

雲彥芷不過一個沒留神,女兒便被他打扮成了這個樣子,氣的打了他兩下。

打完了,又只能認命的給女兒拾掇頭發,阿綾卻以為母親要跟她玩耍,笑著去躲,硬是不讓母親摘。

明靖珩看的哈哈大笑,對阿綾道:“阿綾咱們美的很,是不是?”

阿綾笑著拍手道:“美!美!”

雲彥芷無奈,只得白了他一眼。

貼身的小廝卻是快步跑進來和他說:“五爺,出大事了!”

他面上的笑容凝固在那裏,雲彥芷見他們要說政事,便帶了阿綾回了屋裏。

東宮裏太子一五一十的和他說了個清楚。終究是年輕人,再怎麽鎮定,手指卻是抖的。

心腹的大臣們一一的進來了,面上都是一片灰敗之色,最後進來的是禮部侍郎雲昌衡,他面色雖然凝重,但比起之前那些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大人們卻是好多了。

看到了岳父,明靖珩匆匆打了個招呼。

這一日議事,太子將勢力化整為零,所有的可再起覆的大人們都被太子暫時貶謫到了偏遠的地方。

卻對他未說什麽。

人潮散盡的時候,太子方叫住了他。

“知衡。”

他慢慢的轉身,苦笑道:“你一叫我的表字就準沒好事,說吧,讓我幫你做什麽。”

太子緩緩說完後,他吐出一口氣:“你這是……要讓我做細作嗎?”

太子苦笑道:“連家翻了案,連石海起覆。”他看著明靖珩,“咱們兩個打小便在一處,除了你,我沒旁人可信了。”

明靖珩無奈:“就算我去了四皇子那邊,連石海那個老狐貍能信我嗎?在他們眼裏,我和你好的都快穿一條褲子了,怎麽可能信我會反水?”

太子卻是從容了許多,緩緩與他解釋道:“他們不得不信,老四手上沒有兵權,就算你們英國公府是假意站在他那邊,就已經給他足夠的好處了!”

有了英國公府,二皇子便能招攬來極多的軍中將領。

明靖珩坐在圈椅上,苦笑道:“你這是賴上我了嗎?”

太子卻是斂衽,給他行了一個極莊重的禮:“我是在求你,阿寄。”

明靖珩狠狠的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將杯子摔在地上,道:“罷罷罷!算是我欠你的!”

連石海果然不信他,對四皇子煽風點火,道:“其實,兵權於殿下而言,並不算是好事。殿下可忘了,太子是因為什麽被陛下斥責的嗎?”

太子不就是因為兵權的事,才被父皇忌憚的嗎?

四皇子抖了個激靈,忙推說自己要再想想。

第二日,明靖珩便去了連石海府上。

連府極是安靜的樣子,當年連家男的便貶去邊疆的采石場做苦役,女眷則是沒入官府為奴。他聽聞,連石海的獨子死在了流放的路上,老妻也抵不過病痛,死在了人伢子手裏。

連石海正在練字,頭也不擡的對他道:“明五爺如今剛做了父親,想必定然不知道孩子過得不好時,父母會如何悲痛。”

這人是在咒他的阿綾了,明靖珩心下生氣,但他此行是來求人的,自然不能擺出臉色來:“卻是不知道,連大人還有孩子。”

連石海卻是扔了手上的筆,哼了一聲,道:“明五爺貴人多忘事,當然不知道了。小女在你們明府上做了快七年的使喚丫鬟,還是被你們家借口出痘子給趕出府去的!”

明靖珩一頭霧水:“誰?”

連石海愈發憤怒:“蘭芝!她曾是你明五爺身邊的大丫鬟,怎麽,連自己的房裏人明五爺都記不得嗎?”

明靖珩這才想起來,他房裏的丫鬟都是蘭字打頭的,只提名字他什麽都想不起。但說到出痘子,他方模糊的記起,這個叫蘭芝的丫頭是大嫂送來的。

當時他剛剛定下婚約,好不容易能娶到自己的意中人了,這丫頭竟不自量力去勾引他,最後卻被他帶到母親面前,借口出痘子趕出了府。

也是因為這件事,他才對大嫂不再像從前那般信服了。

見他似乎想起來了,連石海冷笑一聲:‘你不是要說服我信你嗎?好!你讓我那女兒做你的正頭夫人,我便信你!’

他嚇了一跳:“令愛我自會好好送還給連大人,但連大人怎麽會……”

連石海越發憤怒:“你以為我看的上你做我的女婿嗎?若不是我那女孩給你當了兩年的大丫頭,你以為我會便宜了你?”

的確,他雖未碰過蘭芝,但說出去,誰會相信呢?

況且,蘭芝可是引誘過他的。

“況且那丫頭認定了你這小子!否則你以為我會同意你這個有妻室的做她的丈夫?”

提到妻室,明靖珩這才一驚,這個條件可是要牽扯到阿芷的!

連石海暴怒之後,看見明靖珩陰晴不定的面色,卻哈哈大笑起來:“早就聽說明五爺伉儷情深,如今家族興盛和你妻女擺在一處,不知道在你心中孰輕孰重?”

明靖珩只覺得他如瘋了一般,想到他這次回來後,毒辣陰險到為人所不齒的種種手段,心中憎惡的同時,又帶上了一絲畏懼。

這個人如今做過了苦役,心性大變,做事再也不考慮長遠,只想著眼前,連讀書人最後的一層遮羞布都不願掩著了。

連石海看見明靖珩眼中的憎惡,又是大怒:“我如今就這麽一個女孩了,明五爺莫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夫人是個沒福氣的!”

他又道:“十日之內,若是我女兒從你家莊子上回來了,我便當你是我的乘龍快婿,將來連家的基業也盡數是你的。如若不然,莫要怪我不講情面了。”

(三)

明靖珩回到闊雲堂的時候,心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阿綾下午玩的瘋了,到了傍晚吃了飯,便打起瞌睡來,雲彥芷坐在床邊一邊守著女兒,一邊給他做一件春天的鬥篷。

那鬥篷上繡著落花流水的紋樣,他是不信命的,可如今看到這種紋樣,卻從心中覺得不祥。

見丈夫回來,雲彥芷忙站起身來迎了過去:“太子匆匆把你叫過去可是出什麽事了?”

明靖珩看到她關切的神色,卻是不顧屋內的一眾丫鬟,緊緊的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的肩頭。

屋內丫鬟見狀,便退了出去。雲彥芷卻是僵在他懷裏,任由他死死的抱著。過了好一會,方問道:“可是出了什麽大事不成?”

明靖珩點了點頭,拉著她到桌邊坐下,單膝跪在她面前,語氣盡量輕緩的對她說道:“阿芷,你莫要著急,岳父那邊,可能最近是要出京一段日子。”

雲彥芷心下一驚,她死死的攥住他的衣袖,不由得語氣有些慌亂:“怎麽,難道是要貶謫嗎?”

明靖珩點了點頭,又細聲勸慰她道:“這個時候,被貶謫到別的地方未必不是件好事,能離了京城,也算是離了是非。待風頭過去了,早晚有起覆的一天。”

雲彥芷聽他這般勸慰,心中仍是憂慮的緊,但卻是乖順的點了點頭。

明靖珩靜了一靜,將頭埋在她的膝上,又對她道:“如今邊疆正打著仗,戰事一直不滅,我明日便與太子去說,到邊疆幫大哥去,到時候也把你一並帶在任上。”

雲彥芷聞言卻是沒有說話,面色有些憂愁。

明靖珩以為她是怕邊疆局勢混亂,又道:“你放心,我將你留在太原府上,每個月裏回來看一看你,太原府還是很是太平的。”

雲彥芷仍是不改憂慮,卻道:“阿寄,你和太子是從小一並長大的,如今太子有難,你卻舍了他,自己跑到邊關去……這樣是不是有些對不住他?”

明靖珩知她素來心善,可自己就是因為沒法接受太子的要求,或者說,是連石海的要求,才情願去邊關吃苦的,他面上不由得苦笑:“你真是……太懂事了些。”

邊疆終究是沒去成,第八日上頭,彭氏竟派人接了蘭芝回來。

明靖珩見到那個站在花樹下的清秀女子,心下便是一陣怒火。

怎麽?這些人就非要逼著他為了什麽勞什子大局犧牲,絲毫不顧他的感受嗎?

明老夫人在去年沒了,如今英國公府裏彭氏一人掌著家,見他和雲彥芷從堂外走了進來,便笑著把蘭芝推到他身邊,道:“阿寄,瞧瞧?這可不是你的心上人回來了?”

雲彥芷被她這句話駭到了,立在了原地,只怔怔的看著蘭芝那張含羞帶怯的臉。

明靖珩只覺得心中惡心,卻聽得彭氏又笑著道:“蘭芝原先是阿寄的房裏人,打十五歲上便服侍著阿寄,前些年因為出痘子送去莊子上養病了。如今病好了,也是時候該回來了,不然咱麽寄郎總是惦記著,連飯都吃不好了!”

雲彥芷深深吸了一口氣,蘭芝上去向她見了禮,笑著給她奉了茶,道:“五夫人請用。”

明靖珩氣的說不出話來,彭氏見他面色嚇人,似是馬上就要爆發,便匆匆對雲彥芷道:“弟妹先將蘭芝領回去吧,我這邊命人收拾了亂玉軒,給新人住下。”

雲彥芷怔怔的走了,蘭芝跟在她身後。她面色有些恍惚,連看都沒看明靖珩一眼。

待雲彥芷和蘭芝走後,明靖珩才爆發了一般:“是不是大哥讓人將她送回來的!我前幾日剛給他快馬加鞭去了信,將此事說給他商議,沒想到他卻是這麽個答覆!”

彭氏卻是面上一怔,但隨即又反應了過來,勸慰他道:“你大哥也是為了咱們明家好,連大人那邊瘋魔了一般,硬是要讓他女兒做你的正頭夫人。你讓你大哥怎麽辦,人都接回來了,難道還能送回去不成!”

明靖珩被她這話說的來了氣性,怒道:“送回去了又如何,您叫下人備車,我這便將她送到連府上去!”

彭氏見他是動了真格的,便連忙軟語勸道:“你這般將她送回去,就是在活生生的打連大人和四皇子的臉,盟結不了,倒是先結了仇。太子殿下本來就是岌岌可危,你讓他如何是好?”

提到太子,明靖珩頓時楞在了當場,彭氏見他面色似有松動,又勸他道:“再說了,連姑娘接是接回來了,你就隨便給她個名分,仍是和阿芷一同住著,只當沒她這個人便好。左右我給她安排在了亂玉軒,離你們那邊八丈遠。”

見他仍是有些不認同,彭氏又道:“連大人再怎麽厲害,難道還能管自己女兒的房裏事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是番外,要說的多,所以場景轉換多了些,大家見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