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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年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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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雲府十多年來頭一次過了一個團圓年,又加上二房夫人有孕。剛剛接管家務的劉氏便大力操辦,這個年過得格外熱鬧,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雲昌衡身居禮部侍郎,年節下屬國進奉,最是忙碌,直到除夕才得了閑。到了晚上,一家總算湊齊,在何氏的屋子裏擺了圓桌,坐在一處吃年夜飯。

雲家只有雲昌衡一個男子,索性便撤了屏風,所有人坐到了一起。

雲彥菁與雲彥茉從小長在何氏膝下,輪著番說笑話,逗得何氏哈哈大笑,二房剩餘的幾個姐妹卻是沈默無言,只湊景的應和幾句。

雲昌衡是何氏的庶子,雖然承了爵,但何氏仍然看他不順眼,索性也不怎麽搭理他。

廚房端了餃子上來,幾人見那餃子皮染成了花花綠綠的顏色,都覺得新奇有趣。待何氏先夾了,方才動筷。

剛剛開始管家的劉氏見幾個小輩都是一片新奇的神色,常年淡漠的神情也不由松動了些,笑說道:“今日吩咐了廚房,家中好久沒有小孩子了,便讓廚娘將餃子皮用菜汁染了色,討個好看,又讓在餃子裏包上紅棗做喜頭。”

二房三個年紀小的姑娘眉開眼笑的道了謝,氣氛倒是一片其樂融融,沖淡了方才的尷尬。

不一會,眾人便看見雲彥芷咬出一枚紅棗,雲彥茉便笑著柔聲道:“看來今年運氣最好的當屬二姐姐了。”

雲彥芷低頭一笑,卻是沒有說話。眾人紛紛吃出了紅棗,得了喜頭。菜肴陸陸續續上齊了,

何氏看見徐氏坐在一旁,便問道:“如今懷相還好?”

何氏一向對徐氏不假辭色,突然關懷徐氏,倒讓她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徐氏忙回道:“一切都好,勞母親掛念。”

雲彥芷扭頭看向徐氏,徐氏面上打著胭脂,卻仍是遮不住她的壞氣色。雲彥芷知道,徐氏懷這一胎尤其的辛苦。

徐氏為雲昌衡生了三個女兒,且近年來未再有孕,雲昌衡一直膝下無子,雖然他們夫妻感情甚好,卻也經常被旁人說三道四。雲昌衡當年就是迫於何氏給的重壓,才納了有宜男相的盧姨娘。

盧姨娘如今肚子尖尖,顧太醫前些日子來問診時,已經摸出了她懷的是個男胎。徐氏卻仍是不知是男是女,未免壓力有些過大,她雖然知道這些事自己急也沒用,但一連生了三個女兒的事實還是讓她有些焦慮。

雲彥芷雖然明確知道徐氏這一胎是個男孩,但也無法告訴她,只得變著法子的勸慰她。況且,她心裏知道徐氏的結局,前世徐氏死於生育,雖然生下了男孩,卻是個死嬰。

又聽見何氏問道:“盧氏呢?大年夜的,她一個雙身子的獨自待在房裏做什麽?”

雲彥芷方知剛才何氏問徐氏的話原來只是個鋪墊,果然,雲彥茉立刻笑著回道:“姨娘自己在屋裏用飯呢。”

何氏眉頭一皺,道:“大年夜的,一家人正應當團團圓圓的。”她看了一眼身邊的牡丹,便道:“去,把盧氏叫來。”

二房嫡出的幾個姑娘頓時神色沈郁了下來。按理說,盧姨娘身份不夠,是不能與她們一同吃飯的,又哪能和她們稱得上是一家人?但何氏卻硬是給了盧姨娘這個臉面。

卻聽見雲昌衡放下了筷子,對何氏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一家子是不應當缺人。”他喚了一聲一旁侍立著的月桂,對她道:“你去把郭姨娘叫過來。”

何氏一聽,頓時便將自己手頭的烏木筷子放了下來,筷子與薄胎的瓷碗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郭姨娘是彥茵出生後,徐氏做主給雲昌衡納的良妾。當時徐氏與何氏婆媳相爭,何氏以盧姨娘有宜子之相為由,將盧姨娘強給了雲昌衡。然而盧姨娘第一胎卻生下了雲彥茉,何氏雖然丟了面子,卻依舊將雲彥茉抱到了自己膝下養。

何氏寧可養雲彥茉一個庶女,也不願意撫養雲彥芷這個嫡女。這事算是大大的打了徐氏的臉面。後來盧姨娘第二胎又生了女兒,徐氏便在廣州為雲昌衡納了郭姨娘。

論身份,郭姨娘是良妾,比起丫鬟出身的盧姨娘自然高了不少。雲昌衡此舉,卻是將計就計,給了何氏一巴掌。

雲彥芷坐在桌邊,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何氏自然是面上不悅,卻也無可奈何,說不出反對的話。雲彥茉強撐著笑容,劉氏收了笑容,一臉的事不關己。只有雲彥菁依舊神色不變的將話題岔了過去,似是絲毫未察覺剛剛的一番風雲。

不一會,盧姨娘與郭姨娘便到了。何氏端詳了端詳郭姨娘,見她身材矮小,卻豐腴,姿色不過爾爾,問她話,又是一口的廣州口音,連官話都說不清。何氏因為徐氏的原因,本就不喜歡郭姨娘,見她不會說京城官話,越發不願搭理她,只命人給她搬了凳子,便將她撂在了一旁,卻是與盧姨娘一問一答,好不親密。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盧姨娘才是她的親兒媳。

飯畢,一群人下了席,便去了書房,在一起守歲。何氏信佛,獨自進了內堂禮佛。雲昌衡則立在桌前,為家中人寫幾幅對聯。

雲彥芷上前一看,那字雄渾蒼勁,力透紙背。雲昌衡見她眼睛一亮,便道:“阿芷看爹爹這一副寫的如何?”

雲彥芷細細端詳了,方答道:“阿芷覺得,爹爹如今運筆的力道越發遒勁。筆勢雄奇,斷連輾轉,粗細藏露更添一絲渾厚。”

雲昌衡聽了,頓時眼角浮上了笑容,道:“阿芷倒是爹爹的知音。”

幾個姐妹聽他這般誇獎,頓時都圍了過來。坐在一旁下棋的雲彥茉聞言,卻是笑道:“二姐姐如今字倒是愈發進益了。不如為妹妹我寫一副對聯如何?”

雲彥菁也點頭附和,她不知雲彥芷的字到底如何,聽她說的頭頭是道,便想與她比較一番。劉氏看見自己女兒連聲附和,卻是微微的皺了下眉頭。

在一旁侍立著的雨晴頓時有些著急,她雖然不懂這些,但卻知道,比起其他這幾個姑娘,雲彥芷的字是最差的。三姑娘這話,不是故意讓姑娘在眾人面前丟醜麽。

雲彥芷卻是微微一笑,沒有拒絕,道:“那做姐姐的便獻醜了。”

眾人聞言,都圍了上來。只見她將袖子輕挽起,在筆山上取了一支狼毫沾了墨汁,在紙上提筆寫道。

“海日生殘夜,春風入舊年。”

雲彥菁看了她的字,頓時變了臉色,那字強過自己何止一兩分。她仍是不服氣的說:“據說唐時的名相張悅最喜這兩句詩了,還日日將它掛在政事堂中,每天都要看呢。”

雲彥菁雖然書法上不如雲彥芷,卻是說了這詩的一個典故,倒是讓人覺得了她所知甚廣。只是在座的皆是有心人,哪個不知道她其實是不願輸給旁人。

劉氏心下無奈,這個女兒雖然有才氣,卻還是太過心高氣傲,改不了好為人師的毛病。

雲彥芷卻是淡淡垂下雙眸,只淡淡一笑,道:“大姐姐博學。”

劉氏聽她這般說,心中感嘆雲彥芷懂事。書房裏的氣氛頓時松快了起來。劉氏便同徐氏一起慢慢踱步過來,看了雲彥芷的字,方才眼前一亮。

那字與一般閨閣女兒的字甚是不同,一筆一劃盡是淩厲風骨,美則美矣,卻失之平和。

徐氏見她神色有變,便笑道:“大嫂的才學早年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這幅字,你覺得如何?”

劉氏的手指摩梭著那雪白宣紙的邊緣,道:“字極好,雖然筆力上仍有些不濟,但筆畫間的風骨已經顯現了。”

雲彥芷心下無奈,自己如今不過十三歲,手腕沒有力道,自然沒有日後抄經練出來的筆力。

劉氏擡起頭,看著雲彥芷的眼睛,神色變的鄭重了些許:“只是,這字過於剛硬淩厲,少了些平和……阿芷還是應當多多修養。”

時人認為,一個人所作之物,無論是字畫、還是詩文,皆能反應出那個人的心境和性格,雲彥芷知道劉氏這是在借字勸告她心境放平和。她心下五味陳雜,只扯出了一個笑容,向劉氏道了謝。

劉氏說的含蓄,旁人皆是沒有領會到其中的一番深意,輕輕松松換了個話題,這一章便揭過不提了。

過了子時,何氏從佛堂中出來,因著第二日初一,還要祭祖,長輩們皆回了自己的院子,幾個小輩也各自散了,回了自己屋子安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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