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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老生常談 十七年前的夏天,梧桐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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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老生常談 十七年前的夏天,梧桐巷……

十七年前的夏天, 梧桐巷出生了兩個孩子。

一個叫陳鈞,生下來身體就不太好,孩子爸爸陳傅春帶著妻兒四處尋醫問藥, 可尚在繈褓中的男嬰身體還是每況愈下。

另一個沒有名字, 是前幾天剛挺著肚子回來、陳傅春的妹妹偷偷生下來的私生子。

流言蜚語一夜之間傳遍了巷頭巷尾, 說什麽的都有;陳傅春在外被人戳爛了脊梁骨,回到家怒氣沖沖地摔上門, 狠狠扇了親妹妹一個耳光。

“這到底是哪個男人的野種,啊?你知不知道老子的臉都被你這賤貨給丟盡了!!”邊罵邊用力推搡妹妹的肩膀,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洩憤。

剛生完孩子還病殃殃的陳雅茵被這樣大的力道掀倒在地,捂著臉一言不發, 綢緞一樣的長發擋住那張出水芙蓉一樣美而蒼白的臉,整個人猶如風雨飄搖後的浮萍。

屋裏聽見動靜的宋萍抱著孩子出來, 滿面愁容地勸慰丈夫:“小點聲, 孩子剛喝了藥睡著,一會兒醒了又該哭鬧了;再說這種家醜哪兒有外揚的,你罵這麽大聲讓鄰居聽見了, 又不知道說什麽難聽話。”

陳雅茵生的美, 盤靚條順,一雙剪水眸鑲在瓷白的臉上, 是宋萍長這麽大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兄妹倆的父母死的早,這麽多年, 陳傅春又當哥又當爹,累死累活把妹妹拉扯大, 就等她到了年紀許個有錢人家,好狠狠撈一筆,跟著未來妹夫平步青雲。

他妹妹這麽漂亮, 就是嫁給當大官的做官太太,那也是夠格的——陳傅春始終這麽認為,於是心高氣傲地趕走了一大幫圍在妹妹身邊的窮小子追求者,把妹妹的婚事待價而沽,還為此得罪了很多上門求親的人家和媒婆,結果到頭來,寶貝妹妹跟不知名的野男人搞在一起,還大了肚子名聲掃地,陳傅春的富貴夢徹底碎了,跟著一起碎的還有他這麽多年傲慢的自尊。

可他沒辦法,事到如今,陳傅春只想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就算不是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也認了,至少讓兩人把婚結了把這樁醜事揭過去;但不管他怎麽逼問,甚至動手打了陳雅茵,對方卻一直三緘其口,無論如何不願說出那個人。

陳傅春不知道,不是陳雅茵不願說,而是說了也無濟於事。

孩子的爸爸,叫蘇東遠。

和她是高中同學,也是兩情相悅的戀人,長得氣宇軒昂劍眉星目,還是班裏的班長,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前途無量。兩個人在一起水到渠成,但是蘇東遠父親早亡只有一個生病的母親,家境還特別貧困,因此陳雅茵從來不敢把對方帶回家給哥嫂相看,怕他們不同意會將他們拆散。

高中畢業,陳雅茵沒能考上大學,想和男友分手卻遭到拒絕。蘇東遠親口許諾會回來娶她,帶她見過自己年邁重病的老母,還給了她只能送未來兒媳的傳家寶鐲子,離開家去城裏上學前的那天,兩人私定終身做了未婚夫妻。

蘇東遠要她等,這一等就是四年。

逢年過節他放假回家,總會偷偷和她打電話約會見面,第四年的夏天他回來又走,說要去城裏工作,等穩定了就接她過去,從此以後便再沒了音信。

送出去的信全都石沈大海,電話也打不通,陳雅茵想盡了辦法聯系同學,從別人那兒打聽蘇東遠的去向,每個人都支支吾吾聲稱不清楚不知道,最後還是他的一個大學同學實在看不下去,才對她說了實話。

蘇東遠長得好又聰明會來事,早在大一就得了老師的賞識,帶他認識了城裏做生意的大老板,那大老板的女兒看中了他,兩個人就在一起了。蘇東遠兩頭瞞,新女朋友不知道陳雅茵的存在,如今早已高高興興讓家裏給蘇東遠找了頂好的差事,兩個人在城裏結婚了。

這消息無異於晴天霹靂,可更痛苦的事還在後面——當陳雅茵得知這一切時,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已經三個多月。

從蘇東遠同學那兒打聽到了他現在的住址,陳雅茵去偷偷看過,他像變了個人,完全看不出當初青澀窮酸的模樣,他那位新婚妻子甚至已經給他生了個一歲多的兒子。她設法和他見面,質問當初的欺騙背叛,只得到一句對不起和一筆錢。

“這孩子不應該來到這世上,你去……拿掉吧,錢如果不夠你再來找我要,以後每年我都會給你一筆錢的,就當是我的補償。”這是蘇東遠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終於徹底心灰意冷。

故事老生常談,結局一言難盡。

在一起六年,陳雅茵不後悔愛一場,那時的她已經明白了人是會變的,她阻止不了蘇東遠變心,只能阻止自己執迷不悟地奔向他;可肚子裏的孩子無辜,她買了打胎藥兩次又偷偷扔掉,一個人躲在廁所裏淚流滿面,最後還是沒舍得。

在外面躲躲藏藏,直到臨盆之際她才回家,把孩子生了下來。

陳傅春最終沒能得知妹妹生下這個野種的父親是誰,陳雅茵也始終沒給這個孩子取名。他無心再管,自己的兒子先天不足,幾度性命垂危,為了給孩子治病,他奔波勞碌早已經掏空家底,現在連妹妹給的錢也被用光了。

可即便如此,這個孩子還是沒能留住,不到一歲就夭折了。本來就身體不好,傷心欲絕之際宋萍又檢查出不能再生,陳傅春不想絕後一定要和她離婚再娶,可那個年代,女人離婚是要脫層皮的,實在走投無路,宋萍想到了把陳雅茵的孩子要過來,當自己的孩子養育。

陳雅茵同意了,或許她想讓自己的孩子名正言順地活著,或許她也不想繼續面對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孩子,也或許她想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孩子終於有了名字,叫陳鈞。陳雅茵自此遠走高飛,再不見人。

街坊四鄰只知道陳傅春兒子死了,他新的兒子是他妹妹的私生子,名義上是他的兒子,其實就是他的外甥。

陳傅春勉強接納了這個野種,可外甥就是外甥,永遠也不可能真的變成他的兒子,陳傅春始終耿耿於懷,再加上郁郁不得志染上賭癮,開始長年家暴妻兒,這個所謂的家搖搖欲墜十幾年,終於在他失手殺人後土崩瓦解。

“……陳傅春坐牢以後,他妹妹就回來了,帶走了陳鈞。”大爺說完,又是一聲嘆息。

李一禾還沒從這巨大的信息量中緩過來,她呆呆地看著不遠處陪一幫孩子打球的陳鈞,很早之前她所困惑的,陳鈞為什麽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麽拒人於千裏之外,為什麽那麽安靜以及毫無底線的隱忍,那些問題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答案。

出生即地獄,而後十多年沒有自己的人生,只是在演繹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這樣痛苦,陳鈞沒有變成瘋子已是萬幸。

羽毛球打完了,陳鈞帶著大爺的孫子孫女朝他們走過來。凝重的氣氛一掃而光,耳邊再度響起慈祥的笑聲:“我帶孩子們回家寫作業了,你們兩個慢慢玩吧,小雪小昊,和哥哥姐姐說再見。”

道過別,李一禾目送爺孫三人走遠,然後感覺到陳鈞在旁邊坐下來,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剛剛在和張大爺聊我的事嗎?”

李一禾沒敢看他,吞了下口水,“他……跟我說了些你以前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歡別人打聽你的過去,下次不會了,對不起。”

說完,她才側過臉偷偷看他反應,但意外的,陳鈞比她想象中平靜的多,他只是平視前方,目光遙遠,“在我這兒,你永遠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張大爺也知道,所以他才會告訴你。我其實很高興你會關心我的事,不過我更希望你直接來問我。”

他笑一下,扭頭和李一禾對視,雖然那笑帶一絲苦澀,但他的語氣還算輕松:

“張大爺應該只講了前半段,我就告訴你後半段吧。故事裏那個不負責任背信棄義,害我親生母親懷孕又拋棄了她的男人,就是蘇東遠。”

李一禾瞬間目瞪口呆,然後表情變得一言難盡——她沒想到他的生父竟然是蘇東遠,如果對方當年沒有拋棄陳雅茵,有一對郎才女貌的父母,陳鈞原本可以有一個很幸福、至少平安喜樂的人生。

提起這個生父,陳鈞語氣不自覺帶了些鄙夷:“陳傅春出事前不久,宋萍聯系到了我生母,問她要錢想給陳傅春還賭債,他們夫妻倆拿我的命作要挾,她沒辦法,千裏迢迢地趕回來,去求了蘇東遠。”

蘇東遠沒想到陳雅茵居然會找上門,更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兒子,他給了一大筆錢,足夠陳傅春還了賭債還有盈餘,可惜造化弄人,他還沒能等到這筆錢就失手殺人了。

這個時候,蘇滕的母親已經因病離世,蘇東遠因為妻子囂張跋扈早已厭惡對方,這麽多年一直在懷念溫柔美麗的初戀,現在看見心上人帶著孩子回來,什麽都顧不上了一門心思只想娶她,把兒子帶回家。

可蘇滕母親死了,他的外公外婆還在,舅舅們的勢力股權也在,受岳父岳母威壓,仰仗發妻發家的蘇東遠沒辦法認回陳鈞,雙方僵持許久,最後各退一步——孩子可以帶回來,陳雅茵也可以嫁進來,但陳鈞不準隨蘇東遠的姓改名,對外只說是她帶來的、隨母姓的繼子,並且承認蘇滕是唯一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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