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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轉學 那天之後,除了背書從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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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轉學 那天之後,除了背書從沒說過……

那天之後,除了背書從沒說過話的兩個人,隱隱約約地走得近了些。

掉在地上的橡皮會被撿起來擦幹凈重新放回去,值日時臟了的拖把會被默默接過去沖水,因為癡迷漫畫忘記帶的課本,會有人趕在老師發現以前把自己的放到她的桌子上,讓她免受一頓責罵。

事情的走向和少女漫裏寫的一樣,女主角因為憐憫拯救了孤零零的少年以後,對方終於對她打開了心防,把她當成了最特別、最重要的朋友。李一禾的救世主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別人再欺負陳鈞,叫他啞巴的外號,她還會制止,甚至幫他罵回去。

雖然陳鈞是有點古怪,也不討人喜歡,李一禾想;但是誰讓她善良呢。

陳鈞那雙死水一樣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越來越亮,大部分時候,那些亮光都會落在李一禾身上。

一學期將近尾聲,老師在這天快下課時提醒同學,明天把下學期的教輔費和學雜費帶來,學校要提前訂購教輔。到了第二天,上完課自習時間,眾目睽睽下陳鈞被老師叫了出去,群龍無首的教室響起竊竊私語,坐在第一排能偷聽到的同學很快傳出話來——陳鈞沒有交錢,全班就他一個人沒交,老師在問他為什麽不交。

“還能是為什麽,窮唄,交不起。”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小聲嗤笑著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陳鈞家窮,這是大家肉眼可見,有目共睹的。雖然統一的校服看不出貧富,但他不論季節換著穿的兩雙鞋早就洗得發白,不訂統一的早餐奶和水果,書包和文具盒又土又破,連草稿本都舍不得買要用作業本的反面來寫,班裏但凡需要繳費總是最後一個交……太多了,能證明陳鈞家窮的事,一口氣都說不完。

楊帆看熱鬧不嫌事大,跟附近的人笑話陳鈞沒夠,轉身又把矛頭指向了陳鈞的堂妹陳玥。

那是個比起陳鈞還要更沈默寡言、怯懦的女孩,瘦小又文靜,大概陳鈞是她在這個學校裏唯一認識的人,所以總是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陳鈞身後,但是跟哥哥說話也很少。

“陳玥,你上次說,陳鈞是你大伯的兒子是吧?你有錢繳費,怎麽不讓你爸媽把陳鈞那份也繳了?”

陳玥低著頭,耳朵根燒的通紅,聲音小的像蚊子叫:“我……我們家沒有那麽多錢……”

楊帆笑了,陰陽怪氣地:“懂了懂了,窮鬼一家是吧?”

李一禾瞪過去一眼,有點說不出的煩躁:“行了,幹嘛一直說他窮窮窮的,可能只是忘記帶了或者家裏有事過兩天繳啊,都是一個組的說話有必要那麽難聽嗎?”

“有必要,”楊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變本加厲:“你還替那死啞巴說話呢,你知不知道他是小偷啊,我媽一個租戶開的飯館,被他偷了兩百塊,到現在都還沒追回來呢!”

陳玥猛地擡頭:“你胡說!我哥他不會偷錢!”

“我胡說?飯館老板親自跟我媽說的,一條街的都認識他陳鈞,親眼看著他偷了錢從裏面跑出來的,”楊帆看著李一禾,臉上仿佛是對她剛才仗義執言的譏諷:“不信你去那兒附近打聽打聽,看誰不知道這事?”

他聲音大,又言之鑿鑿,周圍很多人都聽到了,這下大家不再議論陳鈞的窮了,開始說他是小偷。

李一禾左看右看,沒有再說話。

她可以和窮人做朋友,但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和小偷做朋友。

從這天起,關於陳鈞是小偷的流言四起,甚至都傳到老師耳朵裏去了。陳鈞和楊帆都被叫到了辦公室談話,回來以後楊帆還是一臉不服,經過陳鈞時還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嘴裏罵罵咧咧:“明明就是小偷,敢做不敢認,小時候偷小錢長大了偷大錢,等著坐牢吧!”

任何一個正常人,對偷竊都是深惡痛絕的,李一禾也不例外。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當初救了陳鈞,覺得是自己濫好心,救了一個壞人。

陳鈞再向她示好,她裝作沒看見。

被他碰過的橡皮,她直接扔進垃圾桶;要接過拖把的手被晾在半空;寧願被老師抓到批評責罰,也絕不要陳鈞的書。

這天放學,李一禾被陳鈞堵在學校門口。

“可以跟我去一個地方嗎?我沒有偷錢。”他說。

李一禾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是當陳鈞拉起她的手腕奔跑起來,李一禾沒有掙脫。或許她潛意識裏是相信陳鈞的,或許她也想聽他解釋。

那是一個飯館的後門,與其說是飯館,不如說是個藏汙納垢的大排檔,啤酒瓶東倒西歪,油煙味兒混雜著熱騰騰的蒸汽,李一禾隔著窗戶看到後廚裏正在洗盤子的人。

一個跟他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穿著破舊,整個人臟兮兮的但是稚氣未脫,頭上全是汗,臉熱的通紅。

“我爸酗酒,沒錢還讓我給他買酒買肉,買不回去就把我打個半死,”陳鈞掀開校服衣擺,瘦弱的身體上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青紫傷痕,“我只能來這裏洗盤子賺錢,因為我年齡小,附近只有這家老板貪便宜敢收。”

後面的話陳鈞沒再說,但李一禾已經知道了——那個小男孩洗完了盤子,掛著討好的笑問老板要錢,吃的一臉橫肉的飯館老板不耐煩地從錢包裏抽出一百塞進他的口袋。

“王叔,這錢不對吧,一開始說好的不是半個月三百嗎……”

“就這麽多,愛要不要,除了我還有誰敢要你這個年紀的小兔崽子,滾滾滾別耽誤我做生意……”

這樣的事,隔三差五就會上演。

這就是楊帆口中他媽媽租出去的那家飯館,老板為圖便宜省事專挑一些輟學青少年或隨遷兒童,以“學徒”名義規避檢查讓他們在店裏端盤子、洗碗,再在最後結算時少給一部分工錢,反正小孩子好欺負。

“我確實被很多人看到,搶了錢從這裏跑出去,但我只是拿走了本就屬於我的那份工錢;”陳鈞半個身子站在陰影裏,李一禾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沒有偷。”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委屈和倔強。

李一禾還在回想剛剛看到的傷,不谙世事的心臟有些抽疼,一直以來,她以為全天下的父母都是愛孩子的,那份堅定在今天被沖塌了一角。

“那在學校,你為什麽不跟大家解釋?”李一禾忽然想到陳鈞應該很痛吧?她不寫作業被媽打一下手板都疼的要命,他被打成那樣……

“我跟老師說了,所以老師才會叫楊帆過去跟我道歉,但是班裏的人都聽楊帆的,沒人相信我。”

“我相信你。”李一禾重新變得憤憤不平,好像得知真相後又一夜之間變回了那個立志拯救全世界的救世主。

陳鈞擡起頭,定定地看著李一禾。

“真的嗎?”他小心翼翼地確認一遍。

這樣的小心再次把李一禾刺痛了,她信誓旦旦:“真的,不論以後別人說什麽,我都相信你。”

那天晚上,李一禾覺得陳鈞簡直就是這世界上最可憐、最命苦的人,跟電視劇的悲情主角都差不多了,她從來沒有這麽堅定地想要相信、保護一個人。

兩個人又成了朋友,李一禾時不時會給陳鈞塞零食和創可貼,還會佯裝用不完文具本子然後扔給他,楊帆再為難陳鈞,她就假裝有事岔開話題或者跟他搭話讓他沒餘力去找茬。

可命運仿佛在跟她開玩笑似的,有天下午上完體育課,班裏好多人的錢忽然都丟了。

嫌疑人只有一個,就是體育課上到一半,因為腿疼請假回教室休息的陳鈞。

沒有任何懷疑,楊帆帶人圍住了陳鈞,然後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陳鈞瞬間成了眾矢之的。

丟的錢太多了,尤其是裏面還有班費和楊帆爸爸給他買的名貴手表,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丟了自己的零花錢。

大多數人並不想鬧的太難看,但也很生氣自己的錢被偷了。有人率先開口,跟陳鈞說只要他把偷的錢交出來,看在都是同學的份兒上,大家可以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沒偷你們的錢。”陳鈞只說了這麽一句話,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

“不是你還能是誰,你本來就是個小偷,大家都在操場上體育課,教室裏只有你一個人,現在錢丟了,不是你偷的難不成是鬼偷的?”楊帆居高臨下地說。

“我說了不是我,你們愛信不信。”陳鈞臉上沒有慌亂,只有無所謂和淡漠。

被他的態度激怒,楊帆欻地拽走了陳鈞的書扔到地上,指著他的鼻子,“好啊,既然你說不是你,那你讓我們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陳鈞擡眼,眼底壓抑翻滾著暗沈的情緒,“我為什麽要讓你搜?你有證據嗎,你憑什麽懷疑我,憑什麽搜我?!”

憑什麽在場這麽多人只有他是可疑對象,憑什麽不顧他的辯解直接認定是他偷的?

楊帆沒有順著陳鈞的話回答他,他似乎一定要將這場羞辱進行到底,“這樣吧,只要有一個人不同意搜身,我就放過你。”他拔高了聲音,好讓所有人都能聽到,勝券在握般得意又惡劣:

“覺得陳鈞不是小偷,不同意搜身的舉手。”

李一禾站在人群中,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看著她想保護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人格被懷疑,尊嚴被踐踏——她從未親身經歷,卻好像已經感同身受那種無力反抗的屈辱。

顫顫巍巍舉起的手在半空中被按住,身旁桑白的表情像見了鬼:

“你幹嘛呀,瘋了嗎?連他堂妹都不敢管他,你要為了那個啞巴跟楊帆作對?搜個身又不會怎麽樣,他反應那麽大可能就是心虛唄。你別沖動啊,要不然把楊帆惹惱了,以後沒人跟你玩了,大家都不理你,你想變成下一個陳鈞啊?”

她不想。

看看四周,根本沒有人打算舉手,或者站出來為陳鈞說句話,陳鈞孤立無援,準備舉手的她也是一樣。

她相信他,卻不敢表現出自己相信他。

鬼使神差地,李一禾放下了手。

可偏偏,在楊帆說出那句話以後,陳鈞誰都沒有看,唯獨看向了李一禾——他不在乎別人相不相信,只要有一個人相信他,只要……

一片靜寂中,兩個人的眼神在半空中對上,李一禾卻不敢看他,眼神閃躲著看向了別處。

像油盡燈枯的蠟燭,陳鈞眼底最後一絲光亮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楊帆和他的跟班胖子把陳鈞拽起來,簡單搜了一下,他也沒再反抗。身上沒搜出來,楊帆又開始翻陳鈞的桌子,陳鈞見狀撲上去想阻止,被一把推開了。

書和作業本被扯出來扔了滿地,一片狼藉,一個野花做的花環也被拽出來,掉在地上又被一腳踩的稀爛。

李一禾認出來,那是前半節體育課,她摘了草坪的小野花做的,做好就送了桑白,她戴著玩了玩就扔了,沒想到陳鈞會把它撿回來。

李一禾眼睛酸酸的,她身體裏忽然湧現出火山爆發一樣的懊悔和力量:她要沖上去救陳鈞,無論什麽後果她都不害怕——但她還是晚了一步,不知道誰去叫了老師,在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時,老師的厲喝聲已經在門口響起來:

“你們在鬧什麽?!都給我回座位上去!!”

人群立刻作鳥獸散,這場鬧劇也終於告一段落。

後來的事情李一禾記不清了,只記得第二天就查清楚,是校外的混混翻墻進來,趁教室沒人把錢偷走的。那些人翻墻出去的時候就被抓了,只是嘴太犟沒問出錢是在哪兒偷的,教務處把老師們都叫過去核對哪個班丟了錢,回來時他們班裏就已經鬧成一團了。

而陳鈞沒有再來過學校,她身後的位置變得空蕩蕩的。

“哦,我聽老師說了,”桑白一臉無所謂,指了指那個位置上一大堆沒有收拾的書;

“陳鈞轉學了。”

“……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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