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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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小蝴蝶十分難哄。

明明一切雨過天晴, 他卻常常還浸在暗夜寒雨裏,怔怔回不過神。

比如此刻榻上,明明被趙離玄緊緊摟在懷中了, 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衫傳遞過來, 他卻仍舊時不時肩背微顫。趙離玄察覺了, 掌心一下下撫過他嶙峋的脊背:“怎麽了?”

姜沈不答,只把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

趙離玄等了片刻,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後頸,帶著點不容敷衍的力道:“姜沈,你先前是怎麽答應我的?說話。”

懷裏人仍舊靜著。

久到趙離玄幾乎以為他已睡著,才聽見一聲極低、極澀的悶聲:“這……當真不是夢麽?”

“我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趙離玄默默將他攬得更緊了些。

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他一縷微涼的墨絲,恍惚心想,若非得了神息重塑仙身,這只破掉的小蝴蝶怕是真要不得安息,說不定就化作一縷執念深重、徘徊不散的幽魂厲鬼,死死不肯入輪回。

明明這些天,他已給他解釋了許多次。

那一縷神息如何溫養他魂魄與身軀, 一寸寸重塑他的仙骨,他還能活很久、很久。

可他還是不安。

趙離玄只得搜腸刮肚, 尋些更實在的點子來安撫他。

“小姜, 其實我這一年……我翻了不少典籍, 也問過許多前輩。”

“我們仙族到了一定年歲, 要麽如我爹娘一般勘破飛升, 去往更高境界。要麽便如同凡人一般壽元盡了, 於此界消散。”

“但即便消散, 也不過如凡人一般再入輪回。忘盡前塵, 從頭來過罷了。”

“所以, 別怕。”

他低下頭,唇幾乎貼上姜沈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我答應你,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去找你。若你魂魄消散,我便執聚魂燈片片收回。若你轉世不記前塵,我便到你身邊,再次與你相識。”

“小姜,我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懷中人又僵了許久,才終於低啞出聲:“可你身邊,明明有那麽多更好的人……”

趙離玄無法了。

他擡手,不輕不重地在姜沈後頸處拍了兩下。

啪嘰,啪嘰。

打小菜青蟲上癮。

於是趙離玄幹脆把人結結實實地教訓了一頓,揉老實了,又開始翻起舊賬來。

他實在有太多舊賬可以翻。

比如有人一聲不吭瞞了他多少事,比如為什麽身體不適卻總硬撐著不吭聲,為什麽有委屈仍寧可把自己憋出毛病也不說。

他越說越上火,指尖戳著姜沈心口:“就你這性子,若是不改,跟誰一塊能過好?”

是,這世上是很多好人。

但誰讓緣分這東西強求不來。有人千般好萬般好,偏偏就是不喜歡。有時候人執拗可憐又可恨……卻怎麽都放不下。

“也就是我,多半上輩子欠了你的。”

姜沈無地自容、埋頭在他胸口悶悶求饒:“……別說了。”

趙離玄見好就收。

卻也知道從此不能讓這只蝴蝶閑著。一閑,便會胡思亂想。

於是趙離玄開始提很多要求:“我要吃蟹黃鍋盔。要餡料足、剛出鍋的,煎得金黃酥脆掉渣。還要吃其他你擅長做的點心。”

“你之前說過給我做的。”

姜沈原本廚藝了得,這次卻難得有些笨手笨腳,眼尾還被煙熏出淺淺的緋紅,瞧著像是哭過一樣。

他做得忙忙碌碌,揉面、調餡、控火、擺盤,專註而虔誠。

不僅趙離玄點名要的椒鹽酥餅、蟹黃鍋盔被齊齊整整端上,他還額外多做了一碟蔥燒嫩鹿脯,一碟清炒時蔬,並一盅熬得湯汁奶白、香氣四溢的筍蕈山雞湯。

小小的石桌被擺得琳瑯滿目,葷素得宜,香氣混著暖融融的煙火氣,絲絲縷縷蒸騰起來,將秋日微涼的空氣都染上了溫度。

趙離玄很是捧場,全程吃得狼吞虎咽、臉頰塞得鼓鼓的。

他能看出姜沈是歡喜的,雖然表情一如既往的不多。

只安靜地坐在對面,目光卻像被黏住了似的,每當他大口吞咽,或是毫不吝嗇地誇讚一句“好吃”,姜沈抿著的唇角便會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一下,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眸。

只是那悄然漫上耳廓的薄紅,卻徹底洩露了他心底那份笨拙的雀躍。

……

重新在熟悉的小院,面對失而覆得的故人,日子本該行雲流水,兩人之間卻莫名縈繞著一絲生澀。

似乎都在努力重新適應這滿是凡俗煙火的舊生活。

重塑肉身並非一蹴而就。

即便有沈楓延留下的那一縷神息滋養,仙體與靈脈的恢覆也需時日。姜沈每日還少不了要幾碗苦藥湯子。按魚長辛前輩的囑咐,總結下來便是——

“形同老弱病殘,氣血兩虧,靈脈虛浮。至少需靜養一年。”

“忌勞神,忌動武,忌大喜大悲。”

於是,靜養的日子便這樣鋪陳開來。

兩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

趙離玄醒來第一要事,便是盯著姜沈將幾碗黑黢黢的湯藥一滴不剩地飲盡。

因著醫囑,練劍是奢望,運轉靈力更是禁忌,日子清閑得發慌長毛。

兩人日常最大的消遣,便是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裏,為那些花草松松土、澆澆水,或是並肩踏著青石板路,去附近的西市慢悠悠晃上一圈。

洛州城郊便是燎原庭的地界。

從街市盡頭望去,總能看見那片被姜沈種滿了金銀草的山坡,在日光下泛起一片金碧輝煌。

燎原庭的同僚們也常會“順路”下來探望。

楚仙君和碧桃仙子來得最勤,常拎來些鮮果野味。小院的午後便時常飄起燒烤的煙火氣,夾雜著輕松談笑。

偶爾家裏缺了些什麽,趙離玄都會去市集采買。

但有些用慣了的舊物,比如姜沈慣用的那方玄色沈水硯,或是趙離玄多年前留在人間界沒帶走,已被摩得溫潤的青玉螭紋鎮紙——

這些便需他去一趟燎原庭,到姜沈的寢宮裏取了。

與楚浮生那處處彰顯貴氣、珠玉琳瑯的殿宇截然不同,姜沈的寢宮空曠得近乎冷清。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簡樸至極,實在不像個有人長久居住、富有生趣的地方。

然而絲瓜小院就不一樣了。

這裏正一日日、一寸寸,被無聲而蓬勃的生機填滿。

最近越發越日日更多填滿了生機。多寶閣上,擺著憨態可掬的鎏金錯彩陶土小獸,天青冰裂紋梅瓶插著幾支新折的桂枝,釉色在光下流轉如凝。

還有幾枚紋路奇特、絢麗璀璨的黑光磷火奇石,靜靜臥在錦墊上,宛如將一片微縮的星河夜空摘回了家。

這些日子姜沈雖被勒令靜養,去不得遠處,但附近的西市卻是常逛的。

趙離玄越發覺察,家中的“小東西”正在緩慢如雨後春筍般地增加。

不止是多寶閣越來越滿,就連窗邊,也不知何時懸起一串紅珠與碧璽間隔穿成的簾墜。門楣上,亦添了羊脂白玉鏤雕纏枝蓮紋的禁步。

窗臺都多了小金鈴。微風過處,聲音清碎。

連茶盤邊都多了幾個胖乎乎、紫砂描金的小兔子、小貓茶寵,形態各異,十分拙趣。

前幾日,趁著姜沈吃了藥昏沈迷糊,趙離玄將他摟在懷裏偷偷問他:“那些,都是買給我的嗎?”

“嗯……”

被藥弄烘得渾身松軟、意識朦朧的人格外誠實,含糊地應著,下意識往他肩頭蹭了蹭:“我覺得,你會喜歡。”

趙離玄的心一片溫軟。

一個本來無什麽情趣的人,卻在那些獨自等待的、漫長得看不到頭的歲月裏,一點一滴,笨拙而固執地,學會了揣摩他的喜好,悄悄妝點著這個他始終堅信會再度成為“家”的地方。

趙離玄往燎原庭取舊物,去了幾趟。

有一回,正遇上庭中專司診治的醫官。

那醫官是個細致人,領他至藥房偏室。藥房靠墻立著一只高大的檀木藥櫃,格屜上貼著細簽,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的,全是燎原庭這些年來所有的診籍脈案與藥方存底。

其中只姜沈一個人,就占了整整一個櫃子。

“姜仙君的身子骨……唉,實在虧空得很,又最隱忍、喜歡硬熬。”

趙離玄一頁頁翻看過去。泛黃的紙頁記錄著二十年不斷的低熱、胃痛、夜不能寐、舊傷反覆……字字如針,紮在他心口最軟處。

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心疼得很,沈甸甸的透不過氣。

推開虛掩的院門,就看到本該被安神湯藥催著沈睡的姜沈竟已醒了。懷裏緊緊摟著那只醜兮兮的布鵝,正有些茫然地、輕輕推開一扇扇空房門扉,默默尋他。

午後斜陽將他孤清的影子拉得細長,透著一股無依的、被遺棄般的失落。

那背影透著一股被遺棄般的失落。

好在他很快聽見了腳步聲,驀然回頭。

目光相接的剎那,他眼底那點空茫驟然被點亮。卻又硬生生克制住了撲過來的沖動,只不急不慢地走到面前,然後伸出手臂,將趙離玄整個兒嚴嚴實實地圈進懷裏。

“你回來了,”他將臉埋在趙離玄肩頭,努力維持著平靜,“我給你做了冰糖梨汁。”

“……”

笨蛋小姜。

……

梨汁燉得清潤。

冰糖的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秋梨的微澀,溫溫熱熱地滑入喉間,一路熨帖到心肺。

可惜趙離玄才喝了小半碗,身後便多了份溫暖的重量。

姜沈蹭了過來,手臂環過他的脖頸,從後面緊緊攏住他。這陣子他格外貪戀擁抱,好像只有肌膚相親的實感,緊貼的體溫、緊擁的力道,才能一次次向他確認——

他渴望的一切,真的就在這方寸之間、觸手可及。

趙離玄對他的心緒了然,自然也知任何寬慰的說辭都顯蒼白,唯有切實的擁抱與陪伴,方能稍稍安撫那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在姜沈微涼的頸側輕輕蹭了蹭,落下一個羽毛般的親吻。

能清晰地感覺到,姜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環抱著他的手臂也隨之收緊。趙離玄垂眸,便順著那線條清晰的下頜一路細細地吻上去,親過繃緊的臉頰,掠過微抿的唇角,流連不去。

恍惚間,明明年少時,他也吻過他無數次。

卻好像此刻,才是他們的第一次真正親吻一般。

怎麽會有這種感覺呢……

猛然想起姜沈曾幽怨指責他當年“太快了”。那時他不以為意,如今卻突然醍醐灌頂,或許小姜是對的?

真的。

年少時的他,是太過……滿腔熾熱,莽撞又急切了。

好像也確實滿腦子都是更近一步。

以至於親吻不過是通往更親密前菜,目的明確,攻城略地。他好像……從未曾像此刻這般耐心地、純潔地,耐心又珍惜地好好吻過他。

怪不得姜沈會有怨言。

原來他當年錯過的,是這樣纏綿而虔誠的滋味……

趙離玄這次是認真了,極盡溫柔地將姜沈的臉頰、耳廓、眼睫都溫柔地吻了個遍,才終於輾轉回到那薄唇上,咬住,吻得細致又綿長。

他自己也在這漫長而溫柔的親吻中逐漸迷失,頭暈目眩間,模糊地想:小姜當年暗暗期盼的……就是這樣被珍重對待的感覺嗎?

確實,這與火急火燎、直奔主題的親密,滋味截然不同。

是一種緩慢的、浸潤靈魂的確認與安撫。

而他也覺得新奇。

沈溺其中。

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糾纏的唇齒間逸出模糊的嘆息。趙離玄稍稍退開些許,抵著姜沈的額頭,聲音啞得厲害:“姜甜甜……”

他忍不住這麽叫。

懷裏的身體僵硬了。

不意外,二十年前姜沈亦不喜歡他這樣亂叫。

那時,他容忍的底線是“小姜”,若是叫了“小甜姜”和“姜甜甜”,這一定會渾身僵硬,抿緊嘴唇,惱羞地將賴在身上的他拎開。

“不喜歡啊?”他很虛心地求教,“那你說,我叫你什麽好?”

姜沈不說話,又開始憋。

趙離玄有時候覺得這人真是學不乖,這這副死撐的樣子又很可愛。心裏酸軟,忍不住親了親他的鼻尖,幹脆逗弄到底。

“就叫,就叫。”

“小甜姜,甜甜,小蝴蝶。”

“小菜……”

嘴被溫熱的掌心捂住了。

趙離玄:“……”好吧,果然小菜青蟲還是太過分了。

姜沈聲音悶在他掌心後,帶著沙啞的惱意:“不許叫。”

趙離玄:“好的。”

他以為姜沈是真的不喜歡,直到他摸到他完全滾燙的耳背。

以前……好像也是這樣。

每一次他湊近了胡鬧,姜沈身上總是燙得驚人,然後冷著臉躲開。

有一瞬間趙離玄整個腦袋都發懵,遲來了二十年的認真——他會不會……從來就不是不喜歡?會不會真的,他其實是喜歡的。

他只是害羞,然而那時的他又不懂那是害羞,就惱怒和羞憤了。

“……”

“甜甜。”

趙離玄低頭親他,唇貼著唇,氣息交融間又叫他。

“……”

“嗯?”

果然懷裏人這次沒再抗拒,他的動作永遠比言語誠實。

因為貼得極近,胸膛緊抵,趙離玄能清晰地感覺到姜沈的心跳,又快又重,狠狠撞擊著他的胸腔。

劇烈的悸動甚至透過骨肉傳來,與他的心跳逐漸混成一片。

他心口發熱,忍不住又湊上去,含住那微涼的下唇輕輕。

黏黏糊糊的親吻間,他含混地說了許多胡話,愛語、誓言,盡數融化在彼此的呼吸裏。

這種綿長、細膩的親吻,似乎才能真正給予姜沈巨大的滿足與安定。

而當他被這種溫柔的安全感徹底安撫之後,那具總是緊繃的身體終於逐漸放松,然後緩緩地,燃起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心意。

倒不是說姜沈以前跟他在一起時就不願意。

只是那時的親密,更像是一種被直接點燃的、純粹的東西。而此刻……

趙離玄再度驚覺。

好像,是他的錯。

是他在一起那麽久,卻全然不懂這只蝴蝶的屬性。

他之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姜沈——

在綿密的親吻與愛語中逐漸意識混沌,眼尾染上濕紅,眸子裏氤氳著欲念與晦澀難懂的光。

喘息變得急促,體溫攀升,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血脈的悸動。

像是被某種甜蜜的煎熬緩慢浸透,從心尖一路灼燒至四肢百骸。

他難耐地仰起脖頸,喉結滾動。

肌膚相貼處一片滾燙。

不再有青澀笨拙的抗拒,他開始無意識地朝他貼近,甚至從喉間溢出模糊的聲音。

原來,他是需要先被愛意細細滋潤、妥帖安撫,靈魂感到饜足與安全之後,才會自然而然地,向他開啟更深層、更覆雜、更深入骨髓的沈溺與渴求。

作者有話說:

(我求求你了審核,我那一段是接吻,接吻啊!沒有意識流開車啊。)

確實二五仔是楚仙君呢不少人猜對了。他的番外之後會放免費的福利番外hhh

真的很好笑,小姜其實是那種需要足夠前戲的類型,是的攻也可能需要這個。[狗頭]

但之前一直被離玄突然撲倒,就是開心迷惑懷疑不解,自己給自己幹崩潰了。但現在離玄學會前戲了,他就能接受良好了。

離玄:啊?這麽說多年前的失敗只是因為前戲不夠???

確實是你也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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